甄英蓮家正在此處不遠，一行人便踏青似的散漫往其家中而去，路上只配合著甄英蓮之女的腳步，試同她逗樂。那小孩子也不怕面生，言語間對答如流，嬉笑自若，倒同黛玉以往所見的小孩子皆不同，果然說各人有各人的性子，如此討人心肝的怕是強求不來。

喧哄之際，悟空見黛玉屬實稀罕，那小姑娘也同她相處和洽，眼見要蹭到黛玉身邊去，便湊到黛玉耳側道：“妹妹如此喜歡小孩子，不若將來我們生一個玩玩兒。”

悟空平日間斷是不會同黛玉說如此話，他一個千萬年的妖仙，若要養孩子招手一把就是，同黛玉一同只還厭惡平素相處間湊上來的旁人，哪裏情願去叫黛玉有一個孩子來分了彼此情誼。

他語氣叫黛玉一聽，先不是羞赧，倒先聽出他話語中那點子別扭勁兒，當下將小姑娘送回英蓮手中，點點悟空的手臂，笑道：“誰料想好好秋高氣爽的天刮來的卻是好一陣子酸風，你聞聞熏不熏人？”

悟空哼一聲道：“酸風如何？妹妹還不許我使些性子？我怕你是見了她家這個小魔星，被人蠱惑了去。你自個兒掂量掂量，從這小妮子出現為止，你可曾正眼瞧我一遍？”

不說黛玉，一側聽他們講話的甄英蓮牽著小女兒都笑了，從前在賈府中作丫鬟時候只聽說林姑娘有些小性，不喜他人接近的，未曾料到當日一副高冷模樣的悟空法師心裏頭無賴醋勁更甚於黛玉呢。

黛玉聽見周圍人的笑聲，耳根子熱起來，微微側過臉去，拽著悟空的袖子，小聲同他不知說了些什麽，不勾半盞茶的功夫，眼見那悟空喜笑起來，不覆先前胡攪蠻纏的模樣，同黛玉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往前走著，真是如膠似漆一對兒小兒女。

旁人也只笑看著，如此一個朗日，哪裏少得交心羞答的有情人呢？

過了半條街，終於也到了甄英蓮家中，那同甄英蓮婚姻的醫師正在院子裏頭曬藥材，見了他們過來，先一訝異，相互廝認過了，也叫人在後院那棵石榴樹下支起桌子，飲茶閑談。

黛玉、悟空同那藥師相談片刻，知曉他也是個寬厚溫和的人，也放下心來與他相交。

待到晚膳時刻，甄英蓮夫妻極力相邀，黛玉等人自然也不作樣，皆留下來用了晚膳。幾人在後院裏支起幾個桌子來，各自分坐了，正巧前些日子藥堂的小師父采蓮時下了幾個蟹籠，今日待客一並撈起來食了。

紅脂膏塊、嫩肉雪白，偏偏賓客都起興，將這些大螃蟹剝殼剔肉，又原樣子擺回蟹蓋中，托在荷花上，綴上些去了苦芯的嫩蓮子，輔以蟹醋桂花釀，可謂是秋風佳品，味美色絕。

不免叫雪雁幾個感慨道，京中之蟹果然不如此道地。

待秋月垂桂樹之際，諸人終於也將殘羹收拾了，黛玉等人便要作別。

臨走前，甄英蓮之女，也便是小名換做若娘的小丫頭非要給幾位新識得的朋友打幾個石榴來吃，叫黛玉二人好生推拒了一番才得以脫身，倒是落在後頭的紫鵑等人脫逃不及，被若娘塞了好幾個石榴來，待到家從口袋中掏出來一並嘗了，才都笑出聲了，各個都被悟空口中的小魔星折服了。

是夜，黛玉同悟空走在庭院中消食，明月半墻，院中草木之影盡數鏤在墻上地上，不免讓人想起蘇東坡喚張懷民閑庭散步之景，彼此心中便都升起閑適安然來。

黛玉道：“我觀今日英蓮姐姐情態，見其過不同以往在京中之拘束，柔善未變而朗快多增也。”

悟空快兩步走到黛玉跟前，倒過來面對著她，倒著步子走，回道：“從前她在京中難免不快，身世坎坷自不必多說。現今在揚州倒是有得自己一個家，兩邊雖都為異客，到底此地自由，不免便生出輕快來。”

說罷，捏捏黛玉的臉，笑道：“甄英蓮是將他鄉作故鄉了，你待如何？將來若要同我離京，只怕仍舊得受些客邊滋味，難免苦楚。”

黛玉白了他一眼，哼道：“你就曉得哪裏是我故鄉？我自己都不明白呢，往日在京只覺回了江南便是故所，回了江南後才曉得，身子結結實實被京中水土風情改造過了，見著情景只覺新鮮，哪裏又生得出多濃厚的故土情懷？”

話罷，只見悟空從袖裏摸出石榴一顆，將其掰開了，將晶紅果肉盡數剝落在手帕上，遞給黛玉。

叫黛玉不免失笑：“你哪裏來的石榴？”悟空撚了幾粒送到嘴裏，含糊道：“從吳言他們手中拿的，若娘可給他們塞了好些個有大又圓的，滋味確實不錯。”

黛玉聞言，也撚了一粒石榴子吃了，甜多酸少，果真別有一番滋味。

悟空此時才拍拍手道：“人之生於世間，果然許多事情皆是往前。那些個寒門出貴子一朝雞犬升天的，也難見他們將鄉下草廬作故鄉。在世間飄萍無所立根的，哪兒尋得心安之物自然哪兒便是故土。若叫我來說，妹妹所在之處，與我而言自也是故鄉了。”

說罷，悟空自笑著瞧黛玉，也不讓她閃躲，徑自湊到她面前與她調笑，逗得人面紅耳赤，好似三月裏頭的桃花粲然。

好半晌了，才聽道黛玉道：“你今所言如此，也叫人知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話語一落，兩人相顧，齊笑起來。

後幾月裏頭，只叫一行人游便揚州各處，趕在大雪封江之前，啟航往京城回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心安處是吾鄉”蘇軾《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

2.11更新

第71章 第三十四回有情人吵嘴巧解心結，妙齡人出閣終脫前塵（上）

且說黛玉等人的行船去時行船輕盈，回來時船身吃水都要深上許多，滿坑滿谷皆是江南風物，並依著林如海在信中囑托，將揚州並姑蘇那邊宅子裏頭的許多物什都一並帶來了京城。

諸人從揚州浩浩蕩蕩歸家之時又近了寒冬臘月，紛紛雪落而道路冰封。船行後頭日子時常常要有人在前頭破冰，這一耽誤，待到守在碼頭的林如海接到人時候，已經過了臘八時候。

標著林家標志和昭王府旗幟的航船一近口岸，便有守在岸上的管家跑去旅館中告知林如海，及至船靠岸邊，放下板子任人上下，林如海已同幾個管家的拿著接起迎風的艾葉等物等在下頭，先是黛玉被紫鵑扶著登岸，雪深霜重，林如海為其用艾草掃過一回，便叫人將一直熱著的臘八粥遞給黛玉，且叫她暖暖身子。

後悟空下了船來，依舊是叫林如海作此行程，雖有北風吹雪，到底這一圍子裏是熱熱鬧鬧的，相對站著寒暄笑鬧了好些時候。

因著林家父女身子都不十分強健，吃過一碗臘八粥，悟空便叫二人先行回府去，他暫且留下收拾船上行裝，安排那些個拉行李的車輛。

到了隔天的日暮時候，才叫悟空將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收整完畢了，盡數運去林府的庫房裏頭。當日天又雪，前日黛玉回來才熱的樓閣，今日林府裏頭栽的幾叢梅花皆放了，悟空收拾完畢，林如海便邀他入席接風洗塵。

一對有情人一對準翁婿，到底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何況是自家的花園裏頭辦的小宴，臺上無甚忌諱躲避的，點了廳燈後又叫人取出江南所贈的美酒來，三人和臺作飲，各有自的情誼。

酒過三巡，黛玉稍有困乏，叫林如海二人覺察到，便先叫她回院子中小憩片刻。家中素來都是縱慣著天底下獨一位毓秀超逸的姑娘的，黛玉便也隨心而動，聽了二人的勸，又暗自曉得只怕二人有些好話要說，一面接過悟空遞過來的手爐，抱在懷中捂好了，一面笑著說上兩句，便回了自己院子中休息。

見黛玉走了，又是幾盞酒下肚，林如海神色有些迷蒙，且歌且嘆，轉頭問悟空道：“昭王殿下，你與我女現今是少女少郎，正是如膠似漆時候，我女之青春便交還在你手上，待到來日桑之落矣，汝之心可還唯一？”

此話古往今來少有準翁婿間如此問話的，況且對話的是個親王，那些個妻妾成群在尋常人家已屬常見，何況在帝王家重乎？難道林如海不知曉如此嗎？只他此生孑然，唯餘一個愛女，偏偏年幼時還一度離分，便脫離世俗子女觀念的拘束，格外看重愛女，又知曉悟空看來不是那起子中山狼，心中悶著一口氣，偏要說出來不可。

不多幾時，悟空果然舉杯敬道：“誠如丈人所言，我與妹妹現今是青春年少情正濃時，後日萬事且入風吹之無定形，自有惹人憂慮的時刻。我便再此向天地萬物起誓，若我負妹妹一分，便叫我生生世世不得好死。”話罷，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說話間，正有遠處一聲驚雷，便是立誓成了。

準翁婿二人對飲罷，相顧無言，又且並舉杯共飲。林如海心中如何不舍已不用說，倒是悟空心裏也生出愁緒來，自說人心常變的，黛玉今年幼，且不知來日如何待他。

思罷，這兩個多愁善感的竟然相對著抱頭痛哭起來，一言一語聽不出說些什麽，卻叫底下的丫鬟小廝都忙亂起來，也不敢動二人。

適時，黛玉睡了近一炷香的時辰，見外頭還是燈火通明，知曉宴席還未散去，洗漱一番，換了身衣服又到花園中來，正瞧見兩人對泣的場面，一時駭住了，好半天聽丫鬟們說了情況後才收拾好心情去將人分開。

黛玉勞心勞力，站在院子中叫人將父親扶下去歇息了，才轉過頭去瞧一直呆滯著目光盯著她的悟空，氣道：“你從前不同我說你是個千杯不醉的身子嗎？今日倒好，哪有這樣相對痛哭的，我還以為生出了哪樣的大變故！”

悟空還癡望著黛玉呢，見她賭氣模樣，心下竟好似真就醉酒一般，飄飄然地出神，待到黛玉一只素手過來擰住他的耳朵，才驚醒過來似的告錯。黛玉本來無奈，哭笑不得地瞧著此場鬧劇，聽了悟空不加隱瞞掩飾的解釋，嗤了一聲笑道：“原來你們都是為些莫須有的事情魘住了。你看看你是哪裏來的蠢才，別人不曉得，你還不知曉我心中是如何想的嗎？”

“自古來海誓山盟的有多少，失了約定的自然也數不勝數，然我既與你有盟約，便將所言作了契約，許下便是我責任，自不會胡亂去應承其他的，你哪裏又敢把我作了戲曲裏的陳世美看待？”黛玉說著，心竟也漸漸酸起來，，又氣又委屈，聲咽氣堵說不出話來，淚也滾珠子似的落，曉得悟空沒醉，便轉過身子賭氣不去看他。

悟空聽了她的話，先下便是懊惱，再則難免生出喜悅來，曉得黛玉待他珍重，趕忙起身湊到黛玉旁邊賠不是。悟空待黛玉素來是個哄慣的性子，黛玉也難得同他拌嘴的，二人同心少有爭吵時候，誰知今日叫悟空惹到了。

黛玉雖被他纏著道歉，心下到底委屈，悟空一邊給她拭淚，她一邊氣道：“你說我年少不定性，我還沒說你性命比我長上那麽許多，誰知曉是不是逗我玩兒呢！將來我入了土，誰知道你是不是又去找這個妹妹那個妹妹的。”話說到後頭，黛玉語氣雖還是惡狠狠的，聲音卻壓低了許多。

悟空於此等事情上是個急性子的人，決然是不允許黛玉將那些個怨懟留過夜裏的，趕忙抓住黛玉的手，同她解釋道：“是我不該胡亂猜忌妹妹，你我真心難道於日日相處間看不出來？是我著相了。也請妹妹莫要說什麽我待你不真的話，且叫你知曉了，我老孫生平來只愛得你一個，從前沒有旁人，今後更沒有其他的。妹妹既然認山盟海誓為契約，我自也是如此約束自身的。”

一語了了，黛玉尚被他抓著手，終於也不是賭氣同他背過臉去，二人眼神對起來，相互對望著許久功夫，才都訥訥地松開了手往後各退了兩三步。

至此，院子中其餘人才敢松下一口起來，果然是青年人，吵架突然地似狂風驟雨，好起來也好似狂風驟雨，叫人見了十足地摸不著頭腦。

作者有話要說：

預計再有個十章左右就完結了，大家有什麽想看的番外嗎？拜托在評論區說說吧感謝在2023-02-11 22:02:30~2023-02-13 17:55: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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