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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有情人吵嘴巧解心結,妙齡人出閣終脫前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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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個年歲霜華雪重,有道是瑞雪兆豐年,且自太上皇走後,皇帝一人掌管朝政反而比從前認真,雪日賑災之事多落到實處,連今年封筆前最後一次朝會上諸臣上報的災情都少上許多,一時間皇帝龍顏大悅,賞賜了不少臣屬,當夜還召悟空入宮,不知吩咐了什麽。

封筆後幾日,便到了除夕佳節,悟空早與皇帝請辭,並未入宮去受罪,便同林家父女一並吃了年夜飯。自從前番醉酒鬧事後,一家子的感情反倒更好上許多,往日林如海見到悟空還客氣幾聲喚為殿下,現今屋外人在時只應悟空要求代以家人之稱。

是夜,三人用過了年夜飯,林如海年歲已高,同他們放過一輪爆竹後便將壓歲錢一一分出,自覺疲憊,先回屋休息去了,也不願杵在二人之間做個沒眼色的長輩。

其時天色尚早,何況是歲除佳節,京中宵禁是盡數解除了的,黛玉瞧著這火樹銀花、星落如雨的景象,回頭向悟空笑道:“我看今日外頭熱鬧得很,只怕處處是好看的呢?”

恰是時,好大一簇破空焰火於她身後夜空爆開來,焰光花色一派觸目驚艷,倒襯出黛玉嫣然一顧,眉如柳、發似雲,一眸春水,兩面朝霞。

悟空先是看得呆了,被黛玉那帕子一擊才回過神來,微紅著臉,清咳了一聲道:“誠如妹妹所言,今夜良宵,不若便上街去瞧瞧。”說罷,悟空見黛玉點頭應下了,忙叫人備好車馬,自取來爐子上哄得暄暖的披風給黛玉系好了,自個兒也被黛玉幫著將披風系好,兩人便帶著幾個丫鬟小子出門上街去。

京都熱鬧,年節尤其如此,京郊人家多有不遠數裏前來觀看寶炬銀花的,人扶人興,多是摩肩接踵的。吹簫打鼓、踢球放彈、魚龍火舞、勾欄傀儡、花燈走馬諸般把戲不勝枚舉,盡皆施呈,游人多笑耍取樂,上至高官勳貴下至平民百姓皆是歡聲笑語模樣。

悟空從前拜師學藝是尚且見過此般百景模樣,黛玉卻是少見了,樣樣皆覺得是新奇新鮮的,飄飄風袖不一會兒便這邊去又那邊兒去,偏偏多的是人慣著她,嬉笑喜樂,胡亂找著新鮮玩意兒,才叫快快活活過了一個除夕夜。

過了一座綴滿花燈的石橋,黛玉站定了,拽著悟空的袖子看過去,瞧見不遠處花蔭下正站著一對兒金童玉女,不必細看,雖則是近年的時間不曾見過面,黛玉也瞧得出來那女子正是寶釵,只怕另一個便是應青客了。

果然,那對兒男女覺察到這邊視線,轉過頭來,兩邊相看,眼裏皆是詫異,好半晌,兩邊穿過人群,皆都相會了。

自古道:“物各有偶。”佳人才子又可謂是佳偶天成,常是人間佳話。黛玉同悟空兩個今年只在京外行動,山高路遠又行跡不定,難得通信,並不曉得京中有如何事發生,況回京又不過數日,想也知曉無甚時間同幾個至交好友互通有無的,便在此刻才曉得年後便是寶釵大婚之時。

薛寶釵一笑,自道定是過幾日將喜帖送到黛玉手中,未曾想今日恰巧遇見了,也將此事一並說了。釵黛二人久未相見,今日一逢,左右街上花燈焰火多是看過了,便自尋了一處茶樓,且坐著便談邊笑。

悟空同應青客二人多是陪同出來的,兼還有著守衛的職責,見她們進了包廂裏頭談笑,自也轉進去,尋了個有屏風隔住的角落說著京中近來之時,交換些消息。

寶釵挽著黛玉的手兒,笑道:“你倒是個自由自在的,活脫脫成了什麽仙鶴黃鸝,滿天下的飛,我三月尋你一回,說你在姑蘇,七月找你時又說你去金陵了,後頭我不問,倒還有人趕著來告訴我你跑揚州玩兒去了!”說罷,搖著黛玉的手,又道:“好歹不是個沒有良心的,我自收到你前些天送來的布匹瓷器等物什了,那幾壇酒倒真真是好東西。”

黛玉抿嘴一笑,道:“難得有東西落到你的眼裏了,你要是喜歡,我家中還有許多,改天給你勻幾壇子過去,雖說不一定夠你喜宴上用,但叫你用來飲合巹酒時夠用的。”

“你呀!這張嘴果然促狹!”說著,寶釵似從前般掐住黛玉腮上的肉,二人對看一眼,相笑片刻,都止不住臉紅起來,也是二人算得上自小一塊兒長大,不然哪裏敢說得如此笑話,都是閨中的姑娘,談及婚事哪有不臉紅的。

過了片刻,才有黛玉湊到寶釵耳邊,問得年來狀況如何了,自當日賈、王、薛三家被抄後,便少得聽聞寶釵家中之事,至黛玉出京前,只從寶釵那裏曉得薛蟠從前在金陵犯下的罪名叫人翻出來了,當時入了牢獄,尚且不知道如何。

今日見得寶釵將要大婚,薛家中事更難議論起來了。

寶釵自然明白黛玉所憂為何,左右身邊都是相熟之人,嘆了口氣,才叫黛玉知曉,當日薛蟠入獄後,賈雨村亦被犯了出來,一時間鐵證如山,寶釵又能如何,她心中雖有著一桿子人世間道德情誼的秤,到底親疏遠近有別,薛蟠待她同母親是一等一的好,便是如此也容不得她說就此叫薛蟠死了算了。

而薛家抄家後家產餘下十分之一還要少,用來疏通關系又去了十分之一的三分之二,眼瞧著寥寥無幾了,只好叫應青客幫忙,到底是只叫薛蟠被杖一百,流徙百裏之外的西北,餘下功夫也只剩寶釵拿著錢財疏通幾個押送的官兵了。

便是寶釵同應青客的婚事,亦是曉得薛蟠活著到了西北才定了婚期的。

寶釵說完,眸光閃動,若非有得應青客在,只怕抄家時便無了薛寶釵其人之存於世,但說得應青客之所作為,又叫寶釵不解,世間女子如此之多,尋得較她出彩的人物必不是難得的,何必勞心勞神為她做上許多,偏叫一個一心要做權臣的少了一個妻族的助力。

黛玉聽完她講,又看她神色恍惚,心中隱隱猜到她想的什麽,到底包廂裏頭還有外人,她也不好多言,只得轉了話題說著在江南的趣事,見寶釵回過神來,對江南春色尤為向往的模樣,便才笑道:“古人有雲,‘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早知我當日便攀折一枝桃花,叫人快馬給你送來,以遺你江南情思。”

寶釵聞言,自然一笑,同她同討其間之事,待到好些時候,夜色更濃,爆竹聲漸重,這四人又都是未婚的夫妻,不好跨夜,便都各自分開,回了家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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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三十五回解心結釵黛共訴真情,赴婚宴黛玉初識寶琴(上)

宋人有詩雲:“只願君心似我心。”世間情愛多如此語,有情人間更多糾葛不清之意,常有霧裏看花、當局者迷之時,此刻稍有旁人指點,也多能了悟過來,或成了恩愛夫妻,或勞燕分飛。

前文說著薛寶釵雖同應青客定下了婚期,在家中連婚服都只剩下一只鳳眼沒繡上珠子,心裏頭卻還難免含著一泡自個兒也說不清的酸意,偏偏未嫁姑娘臨婚前那點兒失落十分常見,加之寶釵善掩飾,便難有人發覺不對。

那日寶釵同黛玉在除夕會上相遇了,才叫素來敏感的黛玉曉得她的心事,到了年初五寶釵那邊將請帖送到林府時候,黛玉正收拾了行裝要往薛家去訪友,幹脆將先前答應的幾壇子酒並幾匣子添妝都給帶上了,車馬行了好些時候,便才到了薛家。

悟空不好進去,加之前些日子從應青客那裏得來些許消息,同黛玉說了,約定日暮相伴歸家,便騎著馬往京郊去了,黛玉自入了薛家。

因臨嫁的女子不好拋頭露面,出席後寶釵便只在家中讀讀文章詩詞,做些針線活,門口也是薛姨媽出來迎接,同黛玉寒暄了幾句,到了寶釵的院子裏稍作片刻,曉得她們女兒家有自己的話要聊,略陪會兒就借口離開了。

也是當時薛家被抄之日沒叫人收走這套宅子,才叫現今薛姨媽同薛寶釵有落腳之地,加上餘下的金銀財物尚且比得家有小富的人家,行走間丫鬟婆子規矩都是極好的,也處處收拾得井井有條,不似從前賈家被抄家後落腳的院子裏亂糟糟的模樣。

不過到底失了薛蟠在身旁,又經此大變,薛姨媽倒比從前瘦上許多,只精神氣還叫寶釵的婚事吊著,好歹是個康健模樣。

黛玉嘆了口氣,吃了寶釵斟來的一杯茶,見薛姨媽走遠了,又打發丫鬟們自個兒出去玩樂,才同寶釵坐得近了些,苦於不好開言,只得先同她繞著圈子。

她到底心底不是個十分能藏事的,且是刻意流露出來叫寶釵知曉,不消片刻,便叫寶釵放下手中茶杯,因問道:“妹妹可是有什麽事要同我說來?”話罷,自個兒也挽住黛玉的手,面上自然真誠。

黛玉肺腑中萬語千言,一時間竟不知曉從何講起,心中反而隱隱作悔,好端端自己又湊這個熱鬧來,不曉得什麽時候竟也作個開解的,好為人師的了。不過她心中好歹是有話要勸的,叫她任寶釵如此下去也是不能,幹脆一鼓作氣,棄了那些個客套做派,直問寶釵心中對這樁婚事可有不滿。

話語一落,只見寶釵向來周全的臉上也露出詫異之色,朝四周一望,又朝黛玉身側湊近兩步,躊躇不決,又看見黛玉也是誠懇模樣,一時間明白了當日茶樓上叫黛玉堪破她那點子遮遮飾飾,心下到底難堪。

黛玉見狀,心下更悔,只怕不能尋出機會將此事了了,好當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還是寶釵終於認下賬來,她為人謹慎,又探看過門口無人後,才好開口道:“叫妹妹看出心中不快屬實是意外,只怕你也曉得我心裏想著什麽,從前在賈家院子裏你我少有離分,很是猜得透彼此,也叫妹妹不要悔恨,我心中是萬般感激你肯問我這些的。”

說罷,扶著黛玉坐到榻上,兩人將鞋踩脫了,鬢發相靠,私語起來,只問寶釵坦言道:“我正為這些難處,不曉得告與誰聽,而今全好了。好妹妹,真是天送來幫我了。”如此真情流露罷,她又一一說得心中憂慮。

此等奇女子果然是不同於世間諸人的,並不為他人相幫沾沾自喜,也不自認是美色惑住情人,憂慮日後人老珠黃,心中只嘆息現今已是求人的時候,怕今後再擡不起頭來。

黛玉聽了她的話,曉得她的心思,轉勸道:“寶姐姐何必如此想著,你心中曉得應相公是為的你這個人才出手相助,如今更是濃情蜜意之時,他知道你的為人,所作自也是為的你,你難道反不如旁人,不明白自個兒的本事?”

話說著,又勸慰道:“普天底下尋得幾個如你這般的女子,且不說為你兄長周轉一事是你一手操辦,但就現今薛家剩的土地店鋪,難道還不是你用心操持經營著供了一大家子生計?你要說自個兒沒本事擡不起頭,我定是天底下頭一個要跳出來罵你做樣子的。”說著,黛玉輕哼一聲。

這個事情難道寶釵如此一個清醒聰明人還不知曉?到底身邊人是思想不同的,薛姨媽近些天來同她講話,也是多講到了婆家如何討好丈夫、如何做起主母的模樣,並講了許多後宅的陰私手段,叫寶釵聽了心中難免無力迷茫。

十來歲的小姑娘,難道還真叫她是生而知之的神仙人物,半點兒他人的話也撼動不得本心?

誠如當日茶樓所言,寶釵不曉得如何艷羨黛玉成了個閑雲野鶴似的人物,身側還有個悟空相伴,瞧她神態面色也曉得近年來過得是何等快活。只是她從前身上背著薛家的架子,怕日後嫁過去了還要守著應家三奶奶的架子,叫她如魚得水般混得人人誇讚不難,到底確實少了更年少時候向往出塵清高之情。

黛玉知她心中還猶豫著,也不曉得如何勸說,只好問道:“你難道是出於感激要嫁給應相公?”

寶釵聽了,反而一笑,回道:“你這話問得好,我從前清楚,今日同你說了話之後清楚,偏偏前些天猶疑了。”

又道:“應青客是個不一般的人,他之於我恰如昭王之於你,我而今改了從前三分,自有兩分是他帶來的。”寶釵說著,自笑起來,心中才了悟了。

應青客帶來的無非是“變化”二字,當日若非先於宴上結識了他,後面便不會有得搬離賈家之事,寶釵心中明白,倘若沒有這個變數,她當嫁的只怕便是寶二爺了,一是家族門第,二是長輩之意願、親上加親。

說道如此,寶釵心中也堪破自個兒前些日子的糾結之意,把心情收拾了反而能笑,無論如何,說她沒有直上青雲的志氣是不能的,同應青客成就婚姻,於情上是兩情相悅,只此便超過世間一半的夫妻;於理上是為她造就好一個大戲臺任她發揮,只要她心中有志,不怕胸中才華發不出來。

當下黛玉同她握著手,又交換了心中所思,更得了各自想法,胸懷皆開闊起來,少年意氣風發,且說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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