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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賈寶玉見舊物尋舊人,花襲人憑子貴回賈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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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寶玉好似被劈了個大震悚,驚得將襲人的手都墜下了,騰地站直身子,茫茫然瞧著四周之景,巡視瞧著左右之人的神色,久久才道:“懷了我的骨肉……”

襲人嗚咽一聲,再道:“你可認我們母子?可願為我母子擔起責任來?"

寶玉其時已聽不進話了,滿腦子只剩襲人懷其骨肉的消息來,反反覆覆喃喃道:“懷了骨肉、懷了骨肉、可願負責、可願負責……”

那副癡了的模樣叫在場的沒有不害怕的,襲人顧不上哭了,搖搖他的身子,不見其清醒過來,見他愈發魔怔,便只好狠狠咬住牙,往他臉上甩了一個巴掌,力道雖不大,也叫那張嬌生慣養出來的玉面即刻染上紅,泛起腫來。

這一巴掌,才真真打醒入了幻境的寶玉來。

只聽他嗚嗚哭了兩聲,才無力跌坐襲人身側,伸出手去撫襲人的臉,道:“你莫要哭了,我自會負責的。”說完,卻像無力支撐住一般,癱倒在榻上。

襲人費力將其扶起了,與他對視一眼,才瞧見他眼中兀自深重的哀慟與悸哭,不知為何叫人一瞬心折,其間好似破碎許多東西來,叫人一眼瞧進去便心中泛酸。

襲人咬緊了牙,將他的頭擁入懷中。此生未抱得所生子女,先以母親之姿將情人擁入,切切輕拍他的後背,無聲安慰此時尚為孩童的丈夫。

待眼中淚都落盡了,寶玉才擡起頭來,滿臉還是淚痕,也撫平襲人的眉間皺起的丘壑,意欲拂去她眼中憂愁,在身後茗煙的托力下站直了身子,道:“既然這般,你今日便跟我家去吧,先前是我對不住你,今後府中若有我之一隅,必有你的一處容身之所。”

襲人自然無不應是,恍惚間瞧著寶玉,才發覺那副平日裏稚嫩嬉鬧的面容早不知何時蛻變了模樣,心中發酸,到底暗自長嘆一口氣,榮國府中纖塵不染的嬌貴少爺都變了模樣,何況她這種本被生活磋磨之人。

襲人撫了撫肚子,叫花母同她一塊兒收拾出些貼身衣物與財物,不一會兒便收得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正正好與當日被趕出賈府時急匆匆被相好的姐妹收出來的包袱一樣。

另一邊,寶玉早跟茗煙出了院門,打發茗煙跟花自芳去尋了一頂小轎,迎了襲人上去。

自花家回賈府的路不遠,行至半路了,寶玉那混混沌沌的大腦中才記起方才襲人上轎時勉強牽出來的笑意,與在場其餘人神色各異的模樣,驚覺此番叫人將襲人擡進了府中,不就是將襲人作了個見不得人上不得臺面,連正經轎子同嫁衣都沒有的通房嗎?

如此以來,寶玉大冷的冬日裏急出了汗,想到方才在襲人閨房中與她說的話,更覺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來,竟與平日自己瞧不上也不願同流合汙的汙糟輕浮男子成了一個模樣,白白玷汙了這樣晶瑩的、一心為自己著想的水做的女子。

然而到底賈府拐角便在前頭,時也匆匆,叫人停轎再去準備更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寶玉無法,湊近了轎子,話中羞愧更重,輕聲道歉:“委屈你了,襲人。”

轎中如何回覆寶玉自然見不得,只眼見著榮寧二府就在眼前了,茗煙正在前頭引著轎夫將人往後門擡去,寶玉此時方記起,今日是賈政的生日,前頭正門角門皆是開的,咬咬牙,騎馬上去制止了茗煙,自個兒命轎夫往正門擡。

那些轎夫見了寶玉手裏頭的真金白銀,沒有不從的,心裏頭的嘀咕自然犯不上跟金銀過不去,拐了個彎,繞過院墻從正門要將人擡進去。

門房正要攔人,生怕這幾個一瞧便是幹苦力隨意湊起來的底下人沖撞了今日的貴客,更瞧不上這頂破破爛爛的轎子,誰知剛一開口,府中頂頂受寵的寶二爺便先一步走上前來,悶聲叫他讓開,指揮轎夫們都把人擡進來。

當是時,賈府裏頭受邀露面的四王八公早便回去了,只餘下榮寧二處人丁依舊鬧熱非常喜融恰恰.

忽而間有丫鬟進來伏在賈母耳邊不知說了什麽,之間方才還滿臉慈祥喜氣的賈母面色霎時鐵青,自詡是天底下頭一號大孝子的賈政自然瞧見老母面色不對,撇開敬酒眾人湊到她面前,正要開口問,卻見廳前又有門吏忙忙進來。

那門吏至席前報說:“門外有人稱是老爺太太的嫡親女婿,帶了一車隊定禮來與老爺賀壽。”

聞言,在場眾人沒有不慌亂的,賈家女兒就那麽幾個,現今在席下坐的皆是未長成的女孩家,哪裏能有什麽女婿,又聽門吏說得是老爺太太的女婿,那賈政與王夫人膝下也就生得一個嫡親的女兒,便是早年入了宮去的賈元春。

“難道是元春!”在場不知是誰驚愕叫出這句話,摻雜在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中,卻聽得真切。

賈政面色鐵青,揮手叫人停了戲文,冷笑道:“你去回他,哪裏來的宵小之輩,竟敢冒充我賈政的女婿,叫他快些滾,免得棍棒伺候!”

誰知他那話說出來,卻見門吏面色為難,支支吾吾許久,才頂著賈政怒氣森森的目光道:“那人自稱是禁宮指揮使周書,手上還拿著昭王的親牌,自言是昭王親自定下的婚事……”

“啪!”白玉的杯子被摔在地上,霹靂啪啦間,才聽得賈政咬著牙,將身上先前釀出的那點酒意盡數摔去了,道:“好得很,便叫他進來見我。”

話音剛落,廳前便有人施施然走了進來,其相貌堂堂,骨健筋強,身著玄色官服,見了賈政先執禮拜道:“泰山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而後依次按座次拜過了在場諸人,才笑道:“趁今日泰山大人大喜,某特將與汝掌上明珠之納彩之禮並納征之儀盡數送來。”

說罷,拍拍手叫人將幾大箱子並一對活雁陳列堂前,尚有擺不下的幾臺依仗陳列到廳外。

本安坐著的王夫人見他這般模樣,落下淚來,哪裏不知是自個兒的女兒早先與人交換了庚帖,才叫人仗著有昭王在背後撐腰,明目張膽將聘禮都送到了家門口,只這一圈下來,便是叫賈家不想嫁人也非嫁不可了。心下不免又酸又痛,只道女兒不信自己耶。

周書見堂中眾人神色,心下初定,怕是自己這門親事八九不離十能定下了,想到當日與人換班之際同元春那驚鴻一瞥,心下便柔軟起來,竭力維持面上冷峻的神色。

果真如其所料,那賈政見在場眾人目光,又見連王夫人此等好手都頹然呆坐,便知抵不過他,左右思及此人既敢上門來,到底也不是門差到底的婚事,何況元春多年在宮中也不得消息……

如此,連賈母都擺過臉去示意不過問此事了,這門親事便被應下,廳中氣氛霎時回溫,紛紛恭賀翁婿二人。

賈母此刻心卻寄托在別物上,更為不安扭過頭去,吩咐身後的鴛鴦些什麽話,鴛鴦應了,正要起身去做,又見廳前出現兩道身影。

寶玉與襲人身著紅衣,正正從廳前走至眾人面前。

賈母見得,眼前一黑便要昏死過去,心下絕望道:“早知當日不該攔著,叫人把這個賤蹄子打死才好。”

那寶玉攜著襲人的手,跪倒在賈政與王夫人面前,口口聲聲道意欲娶了襲人,又道襲人懷了他的骨肉,賈家下一代後繼有人了。

此話一出,便是多年修佛練氣的王夫人都氣得要厥過去,多年來大風大浪,誰料今日折在了親親的一對兒女上。

周書見了此番情景,先一步打破在場寂靜,拊掌笑道:“恭喜泰山大人,今日是四喜臨門了。”

生辰一喜,元春婚事一喜,寶玉婚事一喜,襲人有孕再一喜。就是不知曉這四喜裏頭這位泰山大人真正想要的有幾喜了。

襲人自然是做不得正妻的,最後邊,還是賈母做主,將她擡作了寶玉的姨娘,此番鬧劇才接踵下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襲人:特意回後院換一身裝備再來,感謝周指揮使為我與寶玉抗傷害

第41章 第二十一回璉鳳夫婦大鬧虧本賬,釵黛姊妹初識檻外人(上)

此年冬日實乃多事,尤對榮寧二府來說,眾多冗雜事務接踵而至,今冬先是送了秦可卿出殯,前頭又說著元春的親事定了下來,兼之寶玉娶了襲人為姨娘,林林總總下來,偌大的賈府竟也被此些事情掏空了家底似的,叫往後準備年事的王熙鳳與賈璉夫妻兩人捉襟見肘。

正見那王熙鳳捧著賬本坐在桌前,擰著眉毛撥起了算盤,見賈璉悠哉游哉從屋外頭踱了進來,一時氣不打一處,罵道:“奶奶我今日盤算了一天,看得腰酸背痛頭暈眼花,你倒是清閑,不知去哪裏鬼混回來。”

有道美人嗔怒更襯出桃花玉面,嬌嗔有餘更添幾分好顏色,賈璉尤是個好色之徒,見了鳳姐如此模樣哪裏願躲,顛顛地挨到鳳姐身後,情切切替她捏肩捶腰。

賈璉斂眉笑道:“有勞夫人如此辛勞,確是我的不是了,不知小娘子可願讓我替你解了此番煩惱?”說罷,一雙招搖多情目便瞧向鳳姐,將人一把子攬在懷中親香。

鳳姐被他這一鬧,哪裏生得起氣來,到底事情多,不跟他糾纏下去,輕將人推開了,把賬本往他懷中一丟,道:“你且先看著,此事要處理不好你我二人皆是要吃掛落的。”

賈璉本喜融融瞧著懷中美人,一心只想好好親熱一下,奈何鳳姐說得愈發嚴重,無法,裝模作樣拿過了賬本便往下看,本是隨意一瞥,未料得這一下便將人看得瞪圓了眼。

賈璉坐直了身子,驚愕道:“賬上竟缺如此多銀兩麽?近年末了不正有莊子鋪子上的人前來交付,怎會少上這麽許多?”

鳳姐聞言,白了他一眼,道:“我看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我問你,早先你二爹生辰是不是擺了幾大桌子,後頭元春要出嫁了,難道我們不備些嫁妝?何況她非要趕在正月前出家了,說是正月十五上元之日一過,那周指揮使就要去西南上任,片刻不緩,這難道不需要銀子準備?”

再著當日元春同周書定了親後,皇宮那邊便開恩放她出宮嫁人了,誰知她多年在宮中也沒攢下什麽好東西,現今回了在家時住的院子日日縫著嫁衣等物,鳳姐這邊還要多給一份月銀,兼負責其院中一切開銷,更覺雪上加霜。

鳳姐喘上一口氣,接著道:“更有那寶二爺,誰叫竟真讓一個丫鬟爬上了床,前頭才又給補辦了一場小婚禮,其中花銷你豈能不知曉?”

說著,見賈璉愈發身死,鳳姐冷笑一聲,接過平兒剛才換上的熱茶,飲了一口,道:“你可知曉更大的笑話是什麽?原先裏頭老爺見了生辰宴上那堆咿咿呀呀唱戲的戲子,自覺其聲音咬字皆曼妙,便要叫人去采買些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來,後頭發生這許多事,他便沒有再提,我也只當他胡說。

誰料昨日太太提著一串佛珠找我來了,說前頭要采買的女孩子便先耽擱下,首要采訪聘買來幾個小尼姑、小道姑,她近些日子頭疼得緊,不知造的什麽孽,偏要叫些修佛修道的來家中念佛誦經。”

賈璉聞言,早已是眉頭緊皺,方才腦中的心思半點升騰不起來,道:“這可如何是好,你我夫妻二人不是頭一次領得趕年之事,誰料今年處處逼兀起來,我等手上自是沒錢的,處處要從公中出,哪知如今公中倒成了吞進的獸!”

放在往日裏頭,鳳姐或就取自個兒嫁妝收成七七八八將這個窟窿給堵了,還能掙得王夫人同賈母的一番誇讚,自覺得了府中權勢。

奈何鳳姐今年先是在鐵檻寺中醒悟過來了,如今瞧著賬本上頭明晃晃的赤字便向瞧著有人特意設下的陷阱一般,冷眼看來卻像是上頭王夫人同老太太默契地緘默,要她自個兒往坑裏頭跳,還要沾沾自喜。

想罷,鳳姐只管喝茶,半點不理會記得團團轉的賈璉,好半晌過去,見他半點法子都沒有,才施施然道:“好大人,你莫要著急,我起先想著要拿自個兒的嫁妝銀子填進去的,雖沒有盈餘,到底是能夠勉強敷衍起今年年底的。”

賈璉聽她這麽一說,先是皺起了眉,心中想到怎能叫人將自己的嫁妝填進公中,這與闔家都作了別人的上門女婿軟腳蝦有何區別,但轉念一想,思及前頭王夫人將賬本中饋交到他們夫妻手上時兩人立下的軍令狀,也沒了法子,張張嘴尷尬地咳了三兩聲,正要說話。

卻見王熙鳳眉眼輕顰,又道:“可正如人家說的,先顧了小家才能顧大家,我若將那點子嫁妝銀子給了出去,於公中而言確實是雪中送碳,與我同大人的小家而言卻是雪上加霜了,難道我要將自家銀子給去別家?將來若是發生什麽意外,可不知公中可有如此大方。”

王熙鳳字字句句說的是公中公中,就差指著鼻子罵賈政夫妻並老太太偏心了。

賈璉本自認必是賈府大將軍的繼任者,平日裏頭為府中上下打理事務皆是當作為自己將來打理諸事,與王熙鳳算是任勞任怨。可在怎麽著確信,遇到府中如此情況也難免被動搖。

連他爹這個正正經經的賈大將軍都住不得正房,委委屈屈與邢夫人蝸居角落,何況是他一個與親生父親離了心,又千方百計還未真正打入賈府真正掌權者中心的人。

王熙鳳這麽一引,賈璉同她一道皆是利益至上者,哪裏領會不到她話中的玄機,冷笑一聲,將桌上散落的其餘賬本都摟在懷中,一甩袖子,跟王熙鳳道:“此事我們夫妻自然做不得主,也沒得叫嫁過來的娘子補貼婆家的道理,你且換好衣裳,隨我去找老太太賠罪。”

王熙鳳聽了此話,微微一笑,叫平兒將烤暖了的披風取上來,自款款站起,隨賈璉去了後院。

所以道賈府中她最喜便是自個兒所嫁之人,好色風流幾乎是賈府男子的通性,然而唯賈璉行動最幹脆,兩人又是知根知底青梅竹馬長成的,她自有好顏色與好手段,不怕籠絡不來他,只心中暗嘆,若他是賈府這真正嫡出的公子,怕早已飛黃騰達,哪裏會做闔府上下又一個管家。

當日,鳳姐夫妻二人便好生鬧了一通賈府,鳳姐更趁著路上與賈璉商定的,先甩下管家之事,好歹謀求一條新的路子,不叫人把在手上看低了去。

果然,兩人此番一鬧,才知曉王夫人同賈母手底下藏了多少好東西,榮國府瞧著是中空的模樣,誰知上頭的掌權人各個手裏頭把這的金銀珠寶能把房梁都壓塌。

如此以來,夫妻二人所憂的財物等事迎刃而解不說,賈母更又將一個庫房的鑰匙交到了鳳姐手中。

夫妻二人也是見好就收,對視一眼,又接回比先前不知擴大幾倍的管家權,笑瞇瞇回了自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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