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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秦可卿銷香魂引愁思,王熙鳳初驚醒生警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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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鳳姐便帶著黛玉、寶玉和秦鐘辭別眾人往水月庵來,四下都洗漱安頓了,鳳姐便在自己床鋪隔壁叫人給黛玉收拾出位置來,叫她躺著休息片刻,過了午後便送她回家。

寶玉再一側聽到了還要糾纏片刻,直言兩人都是初次來鄉野郊外,不若叫黛玉多留幾日,也算散心,感受田野風光,衣物等且叫雪雁她們回去拿。

黛玉先前在車上便聽得寶玉跑去玩弄人家的紡車,又癡癡瞧著村中幾個女孩子走遠的背影,便諷道:“哪裏需要我留在這打攪你,如此風光你且找些鄉野間的小子帶著便是,可莫要再去糾纏人家村裏的什麽‘二丫頭’啊的,魂都要跟著人飛走,平白攪了人家的安寧。”

寶玉聞言,訕訕然不敢說話,自覺討了個無趣,便自攬著秦鐘出門玩去了。

黛玉不受他打攪倒得清凈,歪在凈室的榻上便沈沈睡了。一側鳳姐兒也歪在旁邊歇息,室內除沈沈睡去的黛玉便只剩跟前幾個心腹常侍小婢,那方才與鳳姐她們套近乎的老尼便趁機小聲伏在鳳姐的耳畔說了張金哥與原任長安守備之子的事。

鳳姐一聽,哪裏不清楚其間關竅,似笑非笑地瞧著老尼。那老尼見她神色,只當是說的話不夠誠,再者還沒掏出金銀珠寶,便又要開口。

恰是時,黛玉睡得不甚安寧,擰著眉轉了一下身子,叫一旁的兩人都是一陣心驚,那老尼尚且無事,王熙鳳瞧著她風流裊娜與可卿頗有同番風采的面龐,卻是被她這一驚想起秦可卿亡故當日托來的夢。

當日夢中,秦可卿只道些“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登高必跌重”“樹倒猢猻散”的話,又哀哀道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不過是瞬間的繁華、一時的快樂。

其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不詳之兆,最後臨了散了,秦兼美尚慨嘆未曾料想今時賈府所散竟比自己預料地更為快些,嘴裏呢喃著:“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才漸漸隱去了身形。

王熙鳳記起這些,心下倏忽大驚,冷汗直冒,且看今日睡在她身側的好一個鮮妍小姑娘,本以為自是賈府囊中之物了,沒曾想如今寶歸於匣,倒真是曲終,人散之兆。

如此,王熙鳳再看老尼,便失卻了心中本來那點子蠢蠢欲動,心中暗想,兼美只叫我多置田舍房屋於祖塋處,又叫多備薪資於學堂,字句不提別處的賺錢法子。

我當日只以為她做鬼了還是膽小,沒曾想如今連太太都不幹此等事來,只怕是恐東窗事發,我要也做得,日後事情敗露了只怕都得將錯處栽在我的身上。

鳳姐自驚出一身冷汗,驀地才知曉自個兒辛辛勞勞為賈府日夜做的這些不過是個管家婆的職責,想著攬權卻將自己攬成了管家娘子、替罪羔羊!想罷,鳳姐眸底神色一冷,依舊巧笑倩兮地跟老尼說這話,卻是在兜著圈子,好半晌不說道正題。

那老尼急得頭上直冒汗,所幸頭頂僧帽兜著,不至於當眾出醜,嘴上回著鳳姐兒的話,心裏頭卻叫苦,這位璉二奶奶真不愧也是王家出來的人,跟王夫人似的不好對付。

“那姑娘可也願意退親?”王熙鳳問道,小心將黛玉身上的被子蓋嚴實了。

“這……”老尼楞了半晌,還遲疑道:“誰知她小姑娘家願不願意,這還不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約,況且她再與李衙內定親,也是門頂頂好的親事。”

王熙鳳聞言,心中已知曉八九分,只怕這個張金哥是個不同於其父女的知義多情之女子,如今事情鬧得這般,倘若她出了手,真叫一女許兩家,那張金哥怕是要自證清白一命嗚呼了。何況另一頭李家公子還執意不讓,要娶她為妻,兩個小兒女只怕將來得是一對兒好鴛鴦。

想罷,念著黛玉也將要醒了歸家去,她便不再跟那老尼兜圈子,只道:“你素日也是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麽是陰私地獄報應的,奈何今日恰是我侄媳婦停靈之日,我昨日夜間還遭她托夢,只道世間姻緣難得,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我不為自己積福報,也要為她積些來時功德的,此事我看不妥。”

老尼聽得,面上一片灰敗,只覺遭了戲弄,奈何她們三姑六婆本就靠這些個走動謀生,暫且還不好跟王熙鳳撕破臉皮,左右不過一事未成,雖可惜那些銀子,到底也勉強收拾好那起子不情願,恭恭敬敬除了凈室,此事也便作罷了。

待老尼走後,鳳姐兒自個兒歪著休息片刻,便將黛玉推醒過來,吩咐雪雁她們將自家小姐洗漱收拾了,便和人一同將黛玉送到鐵檻寺門口,正見得一輛畫有林府標識的車已停在那處了,對過信息,見雪雁她們也都認得馬夫,鳳姐兒便將人送上車去。

待人走得稍微遠些了,其餘人皆為瞧到,獨獨鳳姐眼睛好,又專註地送黛玉,便能發現有人騎馬靠在了林家馬車附近,悠悠然一同往城裏走去。

鳳姐還困惑是何人,寶玉便攜著秦鐘匆匆從郊外跑回來,見著鳳姐了,忙問她可見到悟空,原來他們方才正在村子裏頭逗貓找狗,突然發現有人駕馬飛馳而過,寶玉前些日子方見過悟空,認得他的身形,正驚異著要將人叫住,那人便一陣風似的飛馳而過了。

寶玉還在困惑那人是否真是悟空呢,思來想去到底琢磨不出來,若真是他,倒是不知道其人為何也出現郊外,況且來去匆匆了。

鳳姐聽他們這麽一說,幾乎是瞬間便確信剛剛飛馳而過趕到黛玉身側之人便是悟空,又見寶玉和秦鐘躍躍欲試的樣子,不知怎得想起方才自個兒推拒老尼的話:“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

鳳姐便不由得搖搖頭,勸說寶玉兩個,道只怕是他們眼花看錯了,所幸寶玉兩個也沒有追究,嘆嘆氣又自個兒找樂子去了。

鳳姐便自跟平兒又回凈室歇息,平兒道:“賈府果真留不住這位林姑娘,只怕林府好事將近了。”

鳳姐笑笑,將平兒也拉入被子中來,兩人倚靠著,她才笑道:“你眼睛果然也是一等一的尖。不過這話說得也無半分錯處,我瞧著林丫頭如今和昭親王的架勢,倒比跟我們的寶貝金疙瘩寶二爺要強上許多。”

平兒點點頭,不再說話,幫鳳姐將領子上的扣子送了,叫她躺下給人按著額角。

窗外日頭還盛呢,冬日裏頭正是少有的好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也。都是古代婦女的傳統職業,靠走竄在各家各院的後院中為人幹牽線搭橋之類的事情獲取收益。

第37章 第十九回赴宴黛玉初遇賈元春,巧譜鴛鴦悟空動靈機(上)

這年入了冬至,梅花欲開,初雪倚窗,黛玉早晨便在府中跟如海吃過餃子,午後正昏昏沈沈歪在榻上過午。忽而間鉤星帶了個帖子過來,原來是二公主知曉她先前搬府忙碌,許久沒有約她進宮,今日正見花園中的寒梅盡綻了,又正是冬至日子,便邀她入宮小坐片刻。

黛玉日日來已習慣閨中姊妹們的邀約,前些日子還隨應二小姐應月華出門去賞雪,便叫人留了條子給林如海,梳洗打扮一番,自進宮去了。

二公主宮中果然已見臘梅初綻,紅梅與雪交相輝映,叫在場的兩個姑娘都起了詩興,詠上兩首讚梅歌方作罷。待兩人走遍偏殿這片梅林,便才回到殿內休息,自有伶俐的宮女們秩序井然地將熱茶和點心上齊。

黛玉正同二公主講話,聽她說禦廚新研制的梅花糕入口即化,酷似冰雪口感,又添及幾分梅花香,頗有雅致。

黛玉便伸手也撚起一塊兒梅花糕,說說笑笑著品了,果然如二公主所言一般,自帶一股別樣的清香冰涼。

說話間,有人上來添茶,黛玉眼神一錯,便瞧見方才呈上梅花糕的女官。見那女子生得雍容風流,鬢發明潤,肌膚豐澤,不似宮中做女官的,倒像是哪家的大家小姐,身側還伺候了個丫鬟。

黛玉自然知曉宮中每年中選小選自有世家勳貴抑或豪富人家的小姐入宮備選,在宮中當差做個女官女史的,或者陪公主伴讀,日後便可被賜婚給皇家宗親,抑或朝中貴臣子弟。

只皇帝無心納秀已取消了大選,又不忍年輕女子都入宮來磋磨歲月,便許她們自由婚配,況且本朝只兩位公主,也選不了多少伴讀出來。

因而近許年來,參加中選小選的人家都少上許多,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出嫁去了,畢竟都是在掌心寵大的嬌滴滴的貴小姐,哪裏肯進宮裏來任別人使喚。只有少數落魄士族與商人肯將女兒送進宮來搏一搏命,將家族興榮全數寄托在入宮的女兒身上。

黛玉越思考著,越發覺得這個女官面容有說不出的一絲親近,好似曾日夜相對過一番,便不由得再擡眼去看她。

那女官見她神色,也施施然回了一笑,自然是眉目絕美,身姿端正的美人笑,叫黛玉也微微紅了臉,暗嘆其比之家中姊妹也是不差的。

一側的二公主早瞧見兩人之互動,與那女官對了一下眼色,便笑道:“林妹妹可是覺得此人眼熟?”她伸手指了指那女官做示意。

女官自然上前來,到黛玉面前行禮:“奴婢元春,見過林大小姐。”

黛玉這才反應過來,小聲驚呼,連忙道:“竟是元春姐姐,恕我眼拙了,只覺姐姐面善,原來竟是如此。”說話間,她示意過二公主,便請賈元春也在一側的椅子處坐下。

見元春只坐了椅子不到三分之一處,腰背具直,又憶起元春先前自稱的“奴婢“二字,黛玉先是心中一酸,她自知元春入宮是多年前老太太親自跟太上皇求的,多年來也不見她在宮中有甚麽消息,沒曾想如今一見,她仍是當年求來的女官身份,只調到了二公主宮中當差罷了。

元春年歲應是十八,若未入宮而在家中當賈家此輩唯一一位嫡親大小姐,恐怕早已嫁得乘龍快婿,與黛玉相見尚能擺出表姐長輩的面子,何至如此。

如此想著,黛玉哪能不心酸,她本便是多情之人,年歲見長間又尤為關註得身邊女子境遇,倘若不撞到她手上還好,若叫她真見著了,免不了嗟嘆三分,竭心盡力去改變其人境況。暗自慨嘆於賈元春入宮多年仍未有任何解脫之法,任她從前是京城中怎樣得意的嬌小姐,都被困囚於皇宮的牢籠中。

賈元春早從旁人處知曉黛玉的性子,並不裝樣清高,思及從吳貴妃處探聽來的消息,狠咬下唇,作出一派我見猶憐的模樣,打著親情牌與黛玉交談,話語間自從二公主將要定下的駙馬入手,漸而間講到自己的婚事。容姿皆是落寞,半點瞧不出入宮前曾於祖母母親保證的勢必在宮中出人頭地的狠勁。

黛玉自不是傻,怎生之前多次入宮都未曾見到賈元春,而今日二公主便邀她賞花而偶見得,只怕不知二公主與賈元春之前達成了些什麽協議,才叫人到自己面前來的。

黛玉放手與二公主交往,自是先問了悟空,畢竟皇室中人的站隊不比一般臣屬,二公主表面是太上皇那邊的人,代表四王八公的勳貴階層,母親柳昭儀也是勳貴家出身,天然立場便與太子一派相反,倒隱隱在太上皇的引導下與同是勳貴母家出身的吳貴妃所生二皇子瑞親王相親。

然而她在皇室中可謂人微言輕,自認腦子靈光,太上皇現今不過垂死掙紮,縱然扶植瑞王與皇帝打擂臺,也不過稱個三年五載。

她生就女兒身,雖不似吳貴妃和瑞王般野心勃勃直沖皇位,到底也對朝政形勢敏感,倒是願如三皇子康親王般做個富貴散人,如今被迫卷入此場奪嫡之爭,也知曉皇帝全力扶持的是太子一派的人,甚至將太子母家也扶上了高位,便更不願攪和進這攤渾水。

二公主早在暗中便投向太子一隊,而悟空是太子那邊的人已是整個朝廷的共識,皇家人尤其是太子妃等女眷則更清楚悟空與黛玉之間的關系,二公主便極力要拉攏黛玉。

今日是賈元春搭上了二公主這條線,而二公主也想借此進一步加深與黛玉的關聯,進而向悟空及其背後的太子一派表忠心。

而元春所為之事不過是不願再吳貴妃的設計下與皇帝春風一度,將來不知曉落得什麽下場罷了。

賈元春久居深宮,倒比自個兒的父母親更加清楚朝廷局勢,曾想過傳信出去叫家中收斂些,莫要胡亂惹事,眼見皇帝除了甄家後下一個便是賈家了,吳貴妃所圖也不過用她拖延住皇帝對四王八公下手的速度罷了。

賈元春輕嗤,多麽可笑,她入宮多年哪裏不知曉皇帝是個難得心性堅定的人,莫說要爬上他的床,便是動搖他三分主意也是登天的難度,她賈元春被推出去只能做替罪的羔羊罷了。

在場三人各有心思,元春與二公主倒是暗中配合極力要叫黛玉動搖,賈元春此人的身份只要不入皇室鉗制住太子一派清理四王八公的步伐,在哪兒都是無所謂的。

如此,幾人在宮中待到日暮,黛玉不願留飯,便起身要告辭。

恰是時,也要宮女來報,昭王殿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走元春姐姐的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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