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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慰傷情黛玉探破真相,悔入學薛家辭別賈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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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同悟空趕忙走到寶玉眼前,見他面上還是青白之色,嘶了一聲,問他何至於打成如此地步?晴雯自捧過水來給他餵了,寶玉這時才長嘆得一口氣,回了兩人,含糊隱去了其中不少,倒還算齊整地將事情托盤而出,與先前空黛兩人猜的並無兩樣。

“只是不知襲人姐姐現今如何,倒是我還連累了她。”見屋裏頭總算沒有賈政這些長輩在場,寶玉終於哀哀淒淒為襲人落下淚來。

一旁伺候的晴雯、麝月等人也都落下淚來,她們都是同襲人一個房的,縱平素姊妹間生了口角,也不過打打鬧鬧的小事,況老太太當日將襲人配給寶玉,任由他們親近,誰不知這其中也暗含著或許叫寶玉通曉人事之後令她當個通房姨娘的心思。誰知她命這般不好,平素雖為寶玉盡心盡力,那日與他同床卻撞到老爺身上去了,還叫幾位門客一同聽著動靜,如今不死已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黛玉只好安慰他道:“我聽晴雯說了,襲人姐姐怕只是被趕回家中,此時還未受多大責罰,也是有賴你昨日強撐著身子起來為她某了一條出路,不枉這許多日主仆情分。”

寶玉聽罷,依舊嗚咽不成語,慢騰騰伸出一只手去抓住黛玉的帕子。

悟空自見不得他這般模樣,本所言探望舊友無非便是送黛玉來賈府的借口,以往在府中兩人也是水火不容的,便冷聲道:“大男人哭哭啼啼像個什麽樣子,你若真是有心還不如自此用功起來,做出一番事業,才好再將你的襲人姐姐接回來,不明不白便將無辜女子拐上你的床算個什麽忘八玩意兒!”嘴上說著,手頭還不忘將寶玉拽著的帕子一角扯出來,將黛玉藏在自個兒的身後。

黛玉知他又起了醋勁,無奈地從他身後探出個腦袋來,道:“你且好生養傷,襲人姐姐那邊我自叫紫鵑他們幫你去照看一二。”說罷,自個兒也想到悟空所言極是,又思及悟空自江南回來是曾講的抄家時那個甄寶玉之事,微不可察的搖搖頭,嘆息一聲。

正說著,屋子裏又迎來一個人,外頭的丫鬟們說:“寶姑娘來了。”三人聽見了,便都將視線挪去看向門口,果然見寶釵穿著一件半舊的杏色琵琶褂托著一丸藥走進來。

“正巧你們都在呢。我聽說你們今日要來,便知曉是到了寶兄弟這來看了,果然呢。”寶釵挽住黛玉的手,輕聲道,又將手上的那丸藥遞給了晴雯,教她如何用了,才將視線挪向寶玉處,問他今日如何,又歉道前日昨日家中正有事,不及來看他。

寶玉自然稱無事,見昔日玩伴姊妹都圍在床邊,隨獨沒有一個襲人,到底心中寬慰不少,心中大暢,自思假若自己一時竟遭殃橫死,不知其人又當何等悲感。得了她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嘆息,冥冥之中自可怡然自得也。

他這邊暢想著,卻不覺在場其餘三人只神色各異,悟空自是冷眼旁觀著,一心只在倚靠他身側的黛玉身上。釵黛兩人雖對他仍有憂慮,到底各有心事,先是黛玉發覺自進屋以來寶釵面色便有不對,其間十分憂愁之色竟有六七分在見著寶玉醒來後仍然依附眉眼間的,便也自憂慮寶釵因何而憂慮,漸漸忽視去床上之人。

好半晌,見室內眾人都是沈思默默的,晴雯便先收好了藥,淺淺一嘆。

這道像將屋內眾人都驚醒了,見寶玉漸而間昏昏默默似睡非睡的樣子了,便都告辭出去。

見晴雯將他的被子拉好了,其間隱約透出傷藥厚重濁臭的氣息,黛玉難免惻隱,嘆息一聲,輕聲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說罷,便被悟空牽著往屋外走去了。

那寶玉被她的話一驚,好半晌做不出動作來,身上捱著痛,也睡不下去,昏昏沈沈到晴雯給他換上了寶釵送來的新藥,好半晌才漸睡了過去。

屋外頭,因著寶釵要跟黛玉回內院去,悟空自個兒是個外男,此刻身份也不對,便只能仔細給黛玉理好身上的披風,囑咐雪雁幾個註意莫要讓她受涼,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寶釵這才過來攬著黛玉,見她也還盯著悟空離去的影子,笑道:“好啦,莫再伸長脖子去探了,你早知舍不得他,今日又何必過來,在你那侵衣街做一對青梅竹馬的好鄰居可不比如今強上許多?”

黛玉見她嘴上不著調,含了羞,狠啐一聲,道:“甚麽舍不舍得的,我只當他是哥哥,你又在胡唚些甚麽?”

寶釵見了她的模樣,忍不住動手掐掐她微微鼓起的粉腮,這一副海棠含羞的模樣,叫她看了也忍不住要心動呢。又思既黛玉方才說的“哥哥”,忍不住道:“你這哥哥對你倒是好,上哪兒都跟著,又有本事又會哄人。”

黛玉聞言,算是明白方才在寶玉面前寶釵為何愁眉不展了,說到底還是為的她那個不成器的兄長罷。

果然,一入了寶釵自個兒的房間中,寶釵叫鶯兒和雪雁一塊兒去門口玩著,同黛玉坐到榻上,終於才開口道明緣由。

正是先前黛玉猜測到的那邊,自寶玉前日晚上被賈政拉著挨了板子,寶釵才四處打聽知曉原來她的兄長在學堂中做的也盡是些不幹不凈的勾當,叫人幫忙打聽之後更知曉其中齷齪,心下冷然。

怪道薛蟠在金陵是本就不學無術囂張跋扈,進了京卻還要再壞上十倍,原本以為只是上京繁華更魚龍混雜,沒想到根源竟就藏在本願薛蟠去了能學好的賈家家學上。這叫薛姨媽和薛寶釵一時都氣不打一處來。

“我們一家子上京來,當日雖以我小選為借口,但你怕也從別處知曉了,本便是為的哥哥躲開那樁人命官司才躲上的京,我不求他進京後能有多大出息,只求他安穩度日,莫要惹是生非才好,看得今日情形,他這般將我們糊弄下去,遲早鬧出大事來。”寶釵無不憂愁地說,眉間緊蹙。薛蟠縱使哪裏都不好,對她與母親到底是真心相護,處處留心的。

黛玉雖自認賈府中與這位後來的寶姐姐關系最好,到底寶釵是個縝密心思,少有跟人透底之處,今日聽她說了掏心窩子的真心話,便也仔仔細細為她盤算。

只心裏想到甄英蓮與那道稀裏糊塗的亂案,不免嘆息,“馮淵”“馮淵”,真乃“逢冤”啊,平白之下又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歸於地府了。

兩人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寶釵只道,昨日打聽出消息以來她便叫母親去信給舅舅王子騰,至今仍未得回信,只依她所想,既薛家本是皇商,在京中也有自己的宅子,不若便借此事搬將出去,先叫薛蟠擺脫那些個毛病,再者自個家裏頭處理事情也是方便。

黛玉聽得她周密計劃,知曉她心中盤算。寶釵向來是心中做了九分決心才體現三分的人,今日已過,只要王子騰回信消息不差,薛家搬離榮國府是十成十的事情了。

黛玉斟酌一番,道:“王伯父現今任九省統制,不知在何處巡邊,倘若姐姐心中放心不下薛蟠大哥,不若叫姨媽送他去你舅舅身邊歷練歷練,應當能有所裨益。”

寶釵聞言,思忖片刻,才道:“你所言是極,奈何我薛家京中事務,只怕還有賴於大哥出面去辦,他倘若去了舅舅處,倒叫我京中難辦了。”

黛玉便眨巴眨巴眼睛,笑道:“這我可沒有別的法子了,若寶姐姐願意,自可甩了你兄長當京中掌櫃去,還怕他什勞子的。你既能叫人幫你查清寶玉挨打是個甚麽緣由,只怕也是能安安穩穩當個女掌櫃的。往後我還要恭恭敬敬過年時找你討要零花呢。”

黛玉這話所言,存粹出於悟空時常在她身邊念叨的女俠、女妖、女掌櫃、女刺客等等人物行徑,心中真切想到寶釵那窩囊廢兄長不若和寶釵互換一個性別呢,要叫寶釵來當這個薛家掌門人,只怕薛家名號早更響徹京中。

當日寶釵聞言,心中雖有一動,但到底是羞惱的,上前來撓黛玉的癢,怪她將好生生嚴肅的談話變得不倫不類,說出去怕是要惹人恥笑的。

兩人只當笑鬧,將此事揭過了。午後,黛玉又同三春見了面,姊妹們一道又重新玩樂去了。

因著悟空夜夜在黛玉耳邊念叨,黛玉到底沒在賈府留到過年去,小住幾周,至寶玉能正常下榻行走無疑,又在眾姊妹的幫助下一齊將襲人安置了,她便踏著初冬的寒氣又回了林府。

後幾日,果然聽說薛家也從賈府搬離,回了自家在京中的宅邸。黛玉長嘆口氣,果然說是喜散不喜聚,只天下宴席皆是如此罷了,倒不知最後薛蟠又當如何呢。

作者有話要說:

寶姐姐到底能不能成為薛家背後執掌大權的女人呢(期待ing.感謝在2022-12-25 23:24:27~2022-12-26 22:03: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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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十八回秦可卿銷香魂引愁思,王熙鳳初驚醒生警覺(上)

過了冬初,黛玉在家中拆姊妹們派人送來的信,一封是現今搬出賈府的薛寶釵寫來的,上頭只道薛蟠果真開始對薛家在京城的事務上心了些,只偶爾出去應酬一二,少再同往日風流的狐朋狗友們出去鬼混的。

黛玉看完,並不覺寬心,想也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只求那位薛蟠大爺看在寡母幼妹的面子上將事業經營好,擔當起長子大哥的職責也便罷了。

待拆了三春的信,便聽得寧國府那位蓉大奶奶生了重病,前些日子已經去了。黛玉一時無言,只覺嘆息。

當日在榮寧二府中秦可卿是怎樣的得意人物,上上下下無人不喜愛她的,品性樣貌皆無不好,黛玉與她相交不深,也知曉這是個神仙也似的水做的毓秀人物,見之令人欣喜,不知如今受得甚麽磋磨,年紀輕輕遭此大難,竟也沒熬得過去。

黛玉眸光閃動片刻,便思起從前日子裏聽賈府中最閑的婆子丫鬟講的,通個寧國府,只有門前兩頭石獅子是幹凈的,當時不解其意,如今細細想來,倒覺察出許多荒謬難堪。怪道惜春妹妹一心寄予佛門,倒像是早早看得通透,心灰意冷了。

同有鳳姐兒寄來的一封,照樣講的是秦可卿之事,只鳳姐素來與秦可卿交好,心中也便多出許多細節故事來,讀著平白叫人傷感落淚,人之死無外如是耶,本人尚無知無覺歸黃泉去了,獨親友哀慟哭悸,夙夜憂嘆。

黛玉一時間竟想起亡母幼弟,年歲漸長而未見傷痛削減,加之惋惜秦可卿此等女子就此香消玉殞,對著信便掩面抽噎起來,泣涕聲不似嚎啕大哭,然越是此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利害。

好不容易哭得止住了聲,手指間稍微有了些氣力,黛玉才將信紙好好疊起來,伏案默就白居易的一句詩,且當挽聯叫人明日送去鳳姐兒的手上。

“夜淚暗銷明月幌,春腸遙斷牡丹亭。”黛玉哀哀切切吟道,心裏頭又泛起離愁別緒來,不覺搖頭,想起自個兒從幼年至今竟無一日是親友俱在的,早又淚珠滿面。

好半晌過去了,一雙溫熱的手才拾起帕子將她臉上的淚盡數抹去,輕輕將人摟在懷中,叫她倚靠著。

“妹妹莫再憂心,成如白樂天所言,‘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自古花無久顏,從來月不長圓。妹妹向來知曉人於浮世不過百代之過客也,且著目當下。”悟空輕輕擦過那對哭得桃子樣腫起的眼,細細勸說,只他人世間想來無牽掛,千萬年來惟黛玉一個,因而說來自覺無力,反叫黛玉愈加傷感哀慟。

“小姑娘家家的,果然是水做的不成,哭得這麽厲害。”悟空小聲嘀咕著,“俺老孫還說今後叫你只有笑顏呢,結果日漸日的皆是食言而肥。”

黛玉被他拍著背,漸漸也哭得累了,聽他此話,只道:“我問你,倘日後我死了,你當如何?”

悟空聽了,即刻大驚,哪裏敢當她開玩笑,連忙道:“呸呸,快呸掉,說得甚麽晦氣話,好日子裏頭非說什麽死了活了的,叫我死了你也不會死!”

黛玉便道:“人於浮世哪有不死,縱你是妖精,寄身的這副凡胎□□還是要死,何況我這些素日便病得半死不活的。”

這話聽了叫悟空抓耳撓腮,連忙抓住黛玉冰冷的指頭,道:“你可不要胡說,當我日日給你輸送的靈力是假。有我在一日,定不會叫你半死不活一日,你且信我,你若死了,我絕不獨活。”

黛玉聽他又要發起誓來,也將他的手指給拽住了,扭頭埋在他懷中嗚嗚地哭,悶聲道:“你也莫要立什勞子的誓了,我自知曉你心。你平素裏來總不願與此界之人有交流,我只怕你那天扭頭邊又找什麽姑娘小姐作救命恩人了。”

聽得此言,悟空可總算知曉為何黛玉被其越勸越感傷,又知讓其直抒胸臆如何之難,忙發誓應下黛玉的話,道:“玉兒不必擔憂,今日後,你之朋友便是我之朋友,你之父母便是我之父母,只要你心中願意,我自將我之關系亦寄托於你身上。”

黛玉微不可察點點頭,小聲嘆息道:“縱說如此,我只怕你心中不願。你只道叫我欣喜去了,切莫記得我自也是希望你自此平安喜樂的,倘若你覺得約束,倒還不若沒有這些關系的才好。”

其間眷眷關心之意,悟空自然讀得,便笑起來,道:“妹妹願讓我親近,哪裏還有什麽拘束的,親友親緣你若欣喜,我便欣喜了。”

黛玉在其懷中,感知他笑得胸腔之中皆是又穩又安定的震顫之感,將頭擡起,也一同笑了起來。果真,自個兒一聲之幸最大不過遇到這麽一個不講常理的妖怪。

兩人哭哭笑笑這麽好一會兒,外間天都暈染成濃墨色,悟空幫黛玉將眼睛敷了,又上了從太子那薅來的消腫要高,才辭別黛玉回了隔壁的王府,暗喜今日黛玉又將其進一步納入心中,囂張翻墻時險些被林府巡夜的家仆看見,很是一番危機。

過些時日,秦可卿便出殯了,因著昔日情誼,黛玉到底同寶釵一塊兒跟著鳳姐出殯。此時才知曉當日秦可卿亡故時寶玉竟也嘔出好大一口血來,雖奇兩人何來的關系,到底感他情真意切,勸慰幾句叫他莫要過於感傷。

那日官客送殯的,不乏達官顯貴的諸位夫人,四王八公勳貴眾人亦設路祭為可卿送行,一路浩浩蕩蕩自北而南綿延數地,極盡奢華之意。叫黛玉看見了也覺沈悶,自道生前困囿於□□宅院而不得善終,死後縱使有得千萬豪華送葬,於生前種種悲痛皆是全無意義的。嘆息之餘,只剩無可奈何。

但見諸事有條不紊,人都入了鐵檻寺,鳳姐一一張羅裏面的堂客,面上皆是沈穩端莊,又處處不失禮儀,叫釵黛兩人看在眼中,相互對視一眼,皆道鳳姐難得是個脂粉裏的英雄,又是主動站起的要來的主事權,能將處處皆不落下,此等難得心性屬實叫人折服。

待賓客都按照次序散了,只剩下幾個至親要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才去。那時薛姨媽帶著薛寶釵便要告別。

黛玉自然有林如海派人在外頭接她,因著此刻不過晌午,黛玉前些日子偶感風寒,飯後便舟車勞頓必叫她胸中煩悶發嘔,鳳姐便將其留下,叫她小憩片刻待心氣都順了再行歸家,黛玉也便跟著鳳姐目送王夫人邢夫人她們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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