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幾日，悟空白日也四處忙著，不知幹些什麽，又是不見蹤影，夜間倒是會撿在黛玉休息前同她聊聊天。

正是素月流空，白雪穿庭作飛花。黛玉心不在焉地看著手頭這本俠女列傳，好半晌不曾翻過一頁。簌簌然有雪壓折竹聲，她獨不覺。

“妹妹。”悟空輕聲喚著，用內力烘幹一身雪水後，才輕輕點了點黛玉的額頭，叫她醒過神來。

黛玉擡頭，只見悟空笑如朗月入懷，嘻嘻然朝她眨眨眼睛，道：“又是一日不見，不知妹妹想我沒有？”

黛玉故作嫌棄地揮掉他的手指，嗔道：“誰想你。”

悟空也不惱，依著黛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可是很想妹妹了。”又長長嘆出一口氣，“我向來在山野間做慣了大王，懶得與那幫人虛與委蛇，奈何今生投胎在紫宸明光殿，不得施展功夫，可累死爺爺了。”

聞言，黛玉不免心疼，萬般思緒在心頭，一時不知作何言語。

悟空見著她一副糾結的模樣便想笑，伸手掐她腮邊的肉，笑道：“雖道不能一力降十會，孫爺爺我卻還是見慣陰謀詭計的，想當年也在天庭上當過一個小官，其間郁郁不得志可比如今難受千百倍。我今生好歹是個皇子，不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難道還不能施展拳腳流芳百世？”

此言中豪情壯志，叫黛玉聽了開顏，道：“說得倒是好聽，你要是留名青史，可得叫世間妖魔鬼怪都要跑來仰望你，叫你一聲大王了。”

悟空撓撓頭，難免想到三百來年前，他還叫著讓玉帝退位，自個兒統領三界呢。如此想著，又道：“如何不能，想我老孫也是洞曉山川無儔、蒼生蜉蝣，模樣不差、本事不低的當世豪傑。”

說著，還朝黛玉擠擠眼兒，道：“妹妹你仔細瞧瞧，我這一副皮囊，難道沒有海晏河清的盛世模樣？”

這副作怪模樣，黛玉見了更是笑得止也止不住，癱靠在悟空的肩上，伏身而笑，悟空無法，只能還幫著她擦笑出來的淚，故作無辜：“妹妹這是對我有意見不成。”

“你，你還來逗我？”黛玉勉強說著，沒有力氣去打他，好半晌緩過勁來，含笑道：“我看你還是個猴頭猴腦的將軍！”

悟空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道：“是我模樣難看，沒討得妹妹歡心。”

黛玉不理他，拿著手絹掩去面上的笑意。其實照黛玉心裏，悟空今生模樣真是個不錯的，芝蘭玉樹而眉眼間自有一股颯沓風流，但無奈她看悟空時總與他本來模樣折疊，那番如玉如琢便自化作淩雲落拓，不像個造盛世的，倒是個攪弄風雲的混世魔王。

好在黛玉知曉悟空總是在意她的評價的，見他開始抿起唇角一副很受打擊的模樣，便輕聲開口，自誇他灑脫不羈無人可比。直教悟空被哄得眉開眼笑。

說笑間，黛玉眉間愁結的那抹不樂也稍稍退散了，一言一語地講著這些白日兩人身邊的事。悟空便問道：“妹妹，小年夜的宮宴你可願去？”

悟空開口，一則是為著黛玉能夠出門相交些好友，二則相較當日七夕行宮宴都是年輕兒女，參與小年夜宮宴的多是誥命夫人，黛玉去了不說能有多大造化，也算是在京中正式露了面，且代表著林家的臉面，定能一擡身價，不至於叫人欺辱了去。

黛玉近幾月雖入宮兩次，但到底只跟二公主和太子妃、皇太孫等人相處過，雖有宮中嬤嬤交到幾分規矩，但心中到底沒底，面上不免猶豫幾番。

“若只我一人去，如何可行？”黛玉蹙起眉頭，道：“往年也不見得外祖母家有人進宮赴宴，今日我若是獨身去了，豈不是叫人看了荒唐。”

悟空知曉她的顧及，寄人籬下的難處可想而知，況且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獨自赴宴，無人照看也是容易出錯，倒是不美。

悟空便道：“無妨無妨，我叫我那位太子妃嫂嫂將你那外祖母也一同請去，她也是個誥命夫人，叫她帶著你。”

黛玉自無不可，知曉悟空是太子一黨的人，叫太子妃幫忙並不為難，只略略困惑，到時賈母帶她出席，雖說她是以林氏長女的身份坐席，論京中地位，在外人看來她恐怕頂的還是榮國府外孫女的身份，只怕不算好。

既然有了疑惑，黛玉自然去問較她更明了宮中與朝廷中事的悟空。

只見悟空含笑，依舊是從衣襟中取出兩封信來。一封則是英蓮托悟空之人代寫的感謝信，言道她們母女二人已經團聚大如州，今已趕到揚州安住，話語間皆是感恩之意，實在適合如此嚴冬來讀，叫人心中發熱。

另一封，黛玉瞧見其字跡已是明了，喜不自勝。自然是父親的來信，先是說明了甄英蓮之事，筆鋒一轉又說起職務中事，讀來雖然隱晦，黛玉卻不難知曉字裏行間的意味。只怕父親有望右遷，留京任職了。

悟空見她模樣，自然也欣喜，道：“早先跟你說過的，我們比鄰而居，怕不日便要實現了 。”

聞言，黛玉哪裏還收得住眼中的淚水，也無甚姑娘家的矜持了，抱著悟空便是落淚。冬日衣裳雖厚，也耐不住黛玉此番淚水，不一會兒便叫悟空感知到胸前一陣濡濕。

雖則兩人關系早已日漸日地親密，平日間的相處也不乏有肌膚相觸，前幾日悟空初回京時兩人尚緊擁片刻，但面對如此一個滿懷的擁抱，悟空仍手足無措，待感知到濕氣才僵硬地擡起手臂，仔細拍了拍黛玉的背，低聲寬慰。

“可好些了？“留意到懷中的抽噎聲小了，悟空問著，又給小姑娘順了順氣。

黛玉悶在他的懷中，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自悟空回京以來，萬般好事接踵而至，叫黛玉瞧著，心中升起難言之情，感知著悟空切切實實的體溫，淺嘆一口氣。

第27章 第十四回孫悟空小年夜的封王，林黛玉除夕夜心慍怒（上）

古傳臘月二十四，竈君朝天欲言事。看看又到小年，黛玉先前在揚州時，多是臘月二十四過的小年夜，上了京，才知曉北地多是臘月二十三便將小年夜過了，當時還驚異兩地習俗不同。

至於中宮，慣例更是將前朝祖制中的除夕夜宴改作小年夜宴，一則節省開支，二則叫臣子宗婦除夕夜得與家人團聚。

因而，臘月二十便有宮中太監往榮國府來送帖子。

自老榮國公去後，榮國府便少在皇帝面前露臉，賈赦賈政均是不成器的子弟，難見天顏，除賈母是榮國公誥命夫人，曾還與太上皇見過一面，將賈元春托付宮中外，便沒再收到過宮中邀約。而賈母年老精力也弱了，更不願折騰些什麽，更少親近皇家。

因而帖子一到榮國府，叫滿府上下都驚動起來，身上還有著一品將軍位的賈赦連忙同賈母清掃香案，謝過聖恩，才得以讀出帖子。

果然是悟空先前跟黛玉說的，是請了史老太君和揚州蘭臺寺大夫之女一同去小年夜宴。

早在小寒當日，便有林如海從揚州寄來賈府的一封信，其間寫道他不日有望回京，日後多半留任京城，又叫人提前將年禮送來了，直言年後收拾出京都林府宅邸，要親將黛玉接回家中住。

當日只與黛玉感情身後的姊妹長輩沒很是不舍，寶玉更是連著數日守在碧紗櫥外，企圖叫黛玉回心轉意。那時眾人尚且意識不到林如海此信將象征著什麽，連早年間政治嗅覺最敏銳的史老太君都只顧擁著黛玉“心”啊“肝”啊地叫喚。

直到今日小年夜宴的帖子下了，眾人的眼神才驚異起來，怕是這位他們早先不曾放在眼裏的林姑爺是有了大造化啊。

連府內一品誥命夫人邢夫人都沒受邀，怎生黛玉一個小丫頭還壓府中眾位夫人一頭。眾人皆詫異，最驚即是賈赦賈政兩兄弟。

他們不似賈璉，家中諸事也是與王熙鳳仔細相對的，早從七夕宴一行人歸來後就得知黛玉與太子妃、二公主交好之事，後黛玉兩次入宮，皆是老太太那邊點了頭，由賈璉親自送去，早知這位嬌小姐怕是有了大機緣。

待眾人收拾好情緒，賈母挽著黛玉的手，倒是最先回過神來的。令其餘眾人先行退下了，獨自挽著黛玉坐回炕上，仔細問她此事知曉多少。黛玉隱去悟空在其中做功，一五一十道來，多歸功於太子妃與將要回京述職的林如海身上。

賈母無法，只得憐惜地拍拍她的手兒。

至小年夜當日，賈府先是早拜了竈神，至落日鎏金之時，便驅車送賈母同黛玉進宮去。

兩人座位在四王八公女眷只間，其人皆知賈母近些年不參加甚麽宮宴，一朝見到她盛裝出來，身邊還跟著香玉似的小姑娘，熟識的早便上前搭話，問道：“這可是你家哪個小輩？”

賈母含笑將黛玉帶到身前來。黛玉行了禮，只由著賈母介紹。那位夫人拉過黛玉的手，目中皆是讚嘆愛惜，道：“真是養了個標志人兒，出落得這般好了，有爾母當年之風采。”

料想賈敏少女時期也是名動盛京的才女，那時四王八公較之今日更加顯赫，家世、才學、品貌，賈敏樣樣都是頂尖人物，果然從其女身上仍能看出她的幾分風華，甚至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平添一份京都貴女少有的江南清冷之氣。

那位夫人愛不釋手，邀黛玉緊挨著她與賈母坐了，與其愈加投機，便悄聲湊到賈母身側，問她黛玉可有許人家，自己膝下有個孫兒也是人中龍鳳，或可成一雙。

賈母本意叫自己膝下的兩個玉兒湊成一對的，本身有個悟空橫在其中已是如鯁在喉了，好不容易臘八日悟空請辭離了賈府，還又憂愁林如海要接走黛玉呢，聽聞那夫人之言，心中更是難受。只怕日後黛玉亦如其母，一家好女百家求了。

賈母與她聊了幾句，尚未來得及暗示自己有意將黛玉配給自個兒的寶玉呢，外頭鐘樂聲便轟鳴起來——正式開宴了。諸位賓客便都噤了聲。

迎完皇室中人，賈母將頭擡起。四王八公的座次靠前，因而一眼便能看清臺上皇室之顏，賈母心中惦記著自個兒入宮數年的長孫女賈元春，先是往嬪妃那一欄仔細看去，好半晌，轉回頭，目中才洩出一絲失望與心痛。

賈母入宮赴宴來最大的期望落了空，本已沒了心情，身側又沒有那些個給她逗樂的小輩們，煩悶間要將她的心肝外孫女玉兒擁著，好緩解幾分難受。才扭過頭，賈母便看到黛玉面上似有幾分殘餘的笑意，柔如春花曉月。賈母心中不安，將黛玉的手握住，才朝著黛玉的視線望過去。

這一看，便叫賈母大驚。黛玉所看的，正是主臺上的席位，皇子親王之處。再仔細一看，其中一個極其熟悉的人影映入眼簾。

賈母一時心緒覆雜。她早在賈政將悟空領進賈府時便知曉他的身份不一般，賈政得意洋洋地言道，與此子交好，必教賈府再重登榮華。

當日賈母只當悟空是上京哪家權貴的私生子，或皇室流落在外的宗親之子，今日看到悟空身著石青色龍卦蟒袍，坐在幾位皇子之中，才訝然驚覺，怕是賈政也不知曉自個兒收留在賈府中的所謂貴人竟是貴到了皇子身上。

賈母先是吃一大驚，到底是大戶人家養大的千金，嫁入賈府後又是掌權多年，不說別的，想到黛玉方才小兒女似的嬌怯，便知曉其中貓膩。怕是自個兒心肝上的這個小討債鬼早知曉了所謂悟空法師的身份。

賈母愈發將黛玉摟得緊了，見她挨不住似的擡起一張芙蓉似的面兒，嬌嬌地喚一聲外祖母，心中的氣才平了一兩分。

左右也沒有法子，她自也是從少女時期過來的，本以為將黛玉接到賈府是跟自己身邊的寶玉湊個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的緣分的，敢情這青梅竹馬的情願都被托付到了另一個人身上，平白還惹了林家女婿的不喜。

賈母縱有自個兒的私心，對黛玉這個寶貝獨女留下的寶貝嫡孫也有一等一的上心，想到寶玉自個兒如今日日夜夜與姊妹們相處中，也為透露出甚麽非誰不可的情分呢，心下暗暗然，也認了這個悶虧。

這廂賈母心中百轉千回，那廂皇上、太上皇與諸位大臣經過開場酒之後，便招手叫原本端坐在皇子席的悟空走過來。此事諸位大臣心中早有了預演，不比賈家無人高任，朝中有人的都知曉那位養在宮外長大的四皇子在江南立了功，日後怕是要飛黃騰達了，今日那些精明的視線一轉到宴席臺位上，心中就有了成算。

“於戲，小子衎，受茲紅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為漢藩輔。於戲念哉! 恭朕之詔，惟命不於常。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悉爾心，允執其中，天祿永終。厥有愆不臧，乃兇於而國，害於爾躬。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 王其戒之。”

帝詔皇四子宗衎於前，令禦史大夫蘭懷柳念制，封皇四子宗衎為昭親王，封於南地，賜親王朝服府邸封地奴仆金銀數。

至此，本朝除太子外，三位皇子均冊封完畢。二皇子為瑞親王，封於東土；三皇子為康親王，封於西北；四皇子為昭親王，封於南疆。誠然，於本朝而言，三位皇子受封後僅在京中賜宅邸，太子登基後，倘若無受封詔書，終生亦不得離京赴封地，只受封地供奉罷了。

悟空謝恩，接過冊封聖旨，眸光閃動。退回座位後，不由望向黛玉處，見其從賈母身側亦望過來，兩人相顧而笑。

作者有話要說：

悟空受封的詔書改自《史記·三王世家三十》中封封齊王的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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