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結束後，賈母同黛玉再乘車歸家，宴席間悟空與黛玉之眉目傳情自然教賈母瞧得一清二楚，奈何前頭便思慮過深，漸漸力不從心，亦無心去阻撓小兒女的傳情。

倒是其中宴上二公主親將一件玉飾派了宮中嬤嬤送到黛玉手中，叫她在諸位女眷面前都打上了名號。

賈母離席歸家前，已有幾家夫人上前與她搭話，知曉黛玉乃姑蘇林家長女後，少許清流人家竟也與賈母寒暄幾句，其間意味，不看自明。

歸家車上，賈母便倦怠地闔上雙眼，靠著軟枕歪在座位上小憩，到底年紀大了，不知今日損耗的精神氣幾日才能補起來。

倒是一側的黛玉還精神些，記著悟空眾目睽睽之下朝自己做的鬼臉，先是吃了大驚，害怕好一個新封王的端莊公子在眾人眼中淪為小兒，又是半惱半笑，暗自裏道：“我管他呢！本就山間第一大王，縱是長命百歲的，這張臉皮不過丟個百八十年，倒還叫我肉體凡胎地替他憂心！”

馬車行過一處歪了的青石長磚，微顛簸了一下，叫黛玉佩在腰間的三生石撞上她的腿，一下更加醒神，捏起那塊化作紅色暖玉的石頭，半日自道：“果然如你主人一般，倒是會裝模作樣。”這般說了，面上的笑卻是下不去的。

早早候在府外的眾人見她們終於回來了，老太太又是一臉疲倦，鴛鴦紫鵑忙上去將兩人扶下了車，換上轎子擡進去，一行人浩浩蕩蕩，生怕周圍鄰居占不到這絲喜氣。

老太太睡了，緊攥著帕子的王夫人不敢擾她，親將告退的黛玉送回碧紗櫥，才問黛玉，可見到她元春姐姐沒有。黛玉自然不知曉，她來賈府時賈元春已入了宮，素未謀面之人怎能認出，只一五一十地回了王夫人的話。

見王夫人面色不虞地走了，黛玉還隱約聽到其念叨抱怨的話，“我還道是什麽貴人，說我家元春必有大機緣，如今是連個宮宴都見不著人……”

黛玉已是困倦，洗漱完畢後便睡下了，入夢前反倒不是常想的詩詞歌賦摯友親人，而是王夫人拖得老長的似幽怨似憂心的話，心中暗想，若真是巴不得元春姐姐好，倒不要送她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中才好……

果然，翌日賈母醒後，闔府上下便都得知了宴上大大小小之事，知曉悟空乃當今四皇子，受封昭王後，無論上下都被駭住了，轉而便是大喜。

昨夜王夫人尚在抱怨悟空所謂貴人命格，今日知曉了他的身份，霎時又驚又喜，心下只恨不得轉回兩三年前悟空方入府時，但叫他知曉賈府之好。

可惜其時並未有人註意，三年間，除與黛玉交好外，這位昭王與誰皆不熟，三天兩頭又是出府不歸，連他借住的院子裏伺候的丫鬟小廝都少見他的面。

主座上的賈母將眾人臉色收入眼中，才對著王夫人道：“莫急，當日昭王以助元春丫頭之名借助我賈家，他必不是輕諾寡信之人，元春丫頭的機緣怕在後頭。”

王夫人聞言，無法，轉動手上的佛珠，應是。

其餘諸人此時才確切知曉，果然當日悟空入府，王夫人被叫去屏風後頭之事，為的是這一輩的嫡長孫女賈元春。賈政賈赦等人都在心中盤算，昭王借住賈府，半只腳便是四王八公的人了，又思及同是借住的黛玉亦得二公主青眼，一時之間，皆有些飄飄然。

而除長輩外的其餘小兒女們，心中只是吃驚自己竟曾與皇家人如此接觸過。

最能品察其間的薛寶釵莫名想起初入賈府時同去寧國府賞梅，她所憂心的空黛只見相處過密之事，一時失笑，自個兒倒也是為他們白操心了，現今瞧著，是好一樁天定的好姻緣。想罷，去瞧黛玉微微出神的面龐，不比往日通透空空，心下竟也莫名平添一絲惘然。

賈府如此喜氣洋洋之氣及至除夕之夜。府內之年過得亦如其氣，本自傲氣的奴仆婆子更是恨不得昂著首走街竄巷，將上下都收拾地平整喜氣。一時竹爆驚春，夜起千門簫鼓競喧填。賈母一側摟著黛玉，一側歪著寶玉，笑得合不攏眼。流蘇帳暖間皆是歡聲笑語。

王熙鳳瞧著面前的金鼎翠鼎緩騰香霧。招呼著將爐子上頭暖的酒給各位都倒一些，抱著巧姐兒張著一雙巧嘴說些送年新句，只把老祖宗哄得合不攏嘴，只說她怪會討喜。

鳳姐兒這才颯爽一笑，嬌道：“我為人說話倒是粗了，不比老祖宗的孫子孫女們伶俐，大過年的倒是好討個文曲星的喜氣，叫林丫頭他們各說幾句吉祥話，作幾首詩才好呢。”

此話一落，幾人哪好再推辭，先是寶玉瞧著黛玉，心中思及林如海前頭來的信，歡天喜氣的年節裏還悶悶林妹妹要離開賈府了，不假思索便揮手寫就：“歌字清圓林鶯語，互祝遐齡山海固。須知今歲今宵盡，吹送東風入此門。”

眾人聽罷，皆讚他。誰又看不出其間蘊藏之意，只作不覺。後面其餘人也將詩作了出來，不善詩詞的亦說了幾句吉祥話，討個口彩。相鬧間便夜漸深，賈母不同他們守夜，王夫人等也早早回了院落，只剩幾個年輕小輩圍坐梅爐茶盞之間。

這時才叫人逮著機會數落。史湘雲本年特求了叔叔嬸嬸，又有賈母做擔保，年前好歹又來賈府一趟，定了初五才回去。

她這些年來賈家少了，與黛玉寶釵相處更是時日寥寥，平生自小便愛粘著賈寶玉，早從探春那知曉寶玉作的詩所謂何事，嬌哼一聲，道：“二哥哥林姐姐，我向來只知曉你們成日裏玩在一處，也不知什麽時候立下了山盟海誓，倒把我們拋去腦後了。”

此話一出，寶玉、寶釵、黛玉、三春的臉色皆是一變。賈寶玉開口，弱道：“好妹妹，你可不要說這些胡話，我哪裏有將你們拋卻腦後，更別提叫你林姐姐跟我海誓山盟。”

湘雲見他開口，自認為是狡辯，諷道：“哪裏不是，愛哥哥詩中可是‘林鶯’互祝山川永固的話，除了林姐姐，這闔府上下哪裏找的出第二個林。”

寶玉聞言，大冷的天裏頭上冒出汗，心中叫苦，喏喏然又不知如何反駁了去，瞧著黛玉越發冷峻的神色，知難挽回，然而叫他落哪個的面子都是極要思量的。

果然，黛玉將手中的如意一丟，冷笑道：“我說呢，湘雲妹妹確實是許久沒來府中，連府內長了多少林子都不知曉，我倒也不敢挑了你的興，但叫你知道，這府中光是梅林便有好幾處，你若見不著，不若叫你愛哥哥帶你去摘幾枝梅花才好。”說完，眼中已是泛起水光。

寶玉見了這樣，打疊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還沒張口，黛玉自用帕子捂著了眼睛，狠站起來，冷道：“湘雲妹妹今晚也不要來我院中安歇，不若去找個沒有林的地方，好好歇息。”說完，叫雪雁把披風圍上，不叫其他人跟著，自個兒便回了碧紗櫥。

黛玉這一走，叫餘下眾人也尷尬起來，片刻便也散了個一幹二凈。史湘雲知曉玩笑開過了，自不敢去觸黛玉的眉頭，苦著臉，最後還是跟薛寶釵回了梨香院。

作者有話要說：

寶玉的詩從楊瓚的《一枝春·竹爆驚春》與胡浩然的《送入我門來·荼壘安扉》中拼湊出來，作的不好，還請原諒作者的文化水平

謝謝大家支持

第29章 第十五回賀新春悟空巧逗黛玉，離賈府如海苦勸賈母（上）

上回說道黛玉席上聽見史湘雲口無遮攔說著你啊我啊山盟海誓這些胡話，氣得拂袖而去，沒管後頭如何，自回了碧紗櫥。

喝退了上前勸慰的丫鬟們，叫她們自個兒到外間去守歲。連平日最得看重的紫鵑和雪雁都給鎖在屋子外邊，冷聲吩咐了丫鬟們，可別叫什麽妖啊怪啊的趁人不備鉆入了房中。

見她語氣冷肅，幾個丫頭只得應是，送了熱茶進來便在外頭守著了。

果然，不到半盞茶後主院子裏的守夜會也散了，賈玉寶一個人抱著個手爐子跑到碧紗櫥外頭來，要見黛玉。雪雁見了他，心中也不滿他在除夕會上的作為，便諷道：“好二爺，怎麽有空過來了，我家小姐說了明日要叫人給你和湘雲姑娘送瓶子裝梅花呢。”

話一說完，寶玉又是喏喏，平日裏便對心中愛惜的姊妹提不起臉色，今日知曉自個兒也有錯，哪裏敢反駁，只道要給妹妹送個手爐，方才黛玉走得急，落在座位上了。

另一頭的紫鵑也瞧見了，跟著道：“請二爺回吧，天大寒的，莫要凍壞了身子，這手爐不過前些日子太太叫一並發的，上頭也沒鐫著林字，你自個兒拿去用也省得。”

兩個丫頭是借了平日黛玉顧及悟空、遠著寶玉的行徑影響，左右月銀也是林家那邊來發了，便很不孬地發發心中的脾性。

寶玉被她倆一通擠兌，也惱了三分。不過到底是來賠罪的，只好還對著院子裏邊的窗子道：“妹妹，我也知曉今日是我不好，引出了一二分錯處，今後但憑你教導我，就是訓我罵我也是好的，想我們陪著頑笑若些年，我待你哪裏有半點兒不真心，你莫要因著他人幾句話，反是疏離了感情。”

說罷，等了片刻，見裏邊沒有動靜，便垂頭喪氣地走了。

屋外這些丫鬟好似倒比屋內冷心肝的人兒要動情得多，好幾個都想著平日裏寶二爺對諸位丫鬟都很厚，又是個好脾性的，除了林家送來的幾個，都有些動搖不忍。

雪雁還是占著小年紀未通情愛，又敢說話，啐道：“呸，難道只你對咱們姑娘真心，我見湘雲小姐對你更真心呢，不見你對人家真心換真心。”

可惜這話是不能讓走遠了的寶玉聽見，不然不知後頭事態還要如何發展呢。

不過雪雁此話，倒叫幾個丫鬟都吃吃地笑起來，說她得理不讓人。雪雁心裏暗道，這可有的是對證，悟空法師可不比寶玉上心多？又是真得小姐喜愛的，每次來只管哄得黛玉喜笑顏開。

心裏想罷，雪雁又暗罵自己一聲，真是忘了大小了，總不記得悟空法師早封了王，好些日子也不過來了。

誰知，小丫頭在外頭邊想七想八，邊撥著火爐守歲，裏頭卻也不像誰以為的哀戚景象，正叫雪雁想反了，那位頂頂好的悟空法師正在裏頭呢。

屋裏頭正是又惱又怒歸來的黛玉同不知何時潛進來的悟空對坐，紅的金的羅綺鋪開平日裏放茶放花的桌子，上頭不知何時擺了一壺酒，幾樣小吃，算不得豐盛，倒也溫馨，林林雜雜有個過年的滋味。

正聽了外頭的對話，悟空還裝模作樣地站起來作了個揖，嘴上道：“妹妹，想我們陪著頑笑若些年，我待你哪裏有半點不真心，你莫要因著他人幾句話，反是疏遠了感情，我一個妖啊怪啊的，還要被你攔在門外。”

黛玉本被他哄得好了，提著他從帶回來的宮燈賞玩，見了他這個作怪樣，也不慣著他，抄起手邊的花生便砸他，嘴上還道：“大過年的好日子你卻來打趣我了，你看我像不像方才宴上體諒人，你是你他人是他人，什麽規矩要求有的沒的對誰你還裝不清楚了。”

悟空一把好身手，自然靈巧地躲過去，伸出手將這些花生都抓住了，口中還咬進去一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玉兒是愈發威風了，是小生得罪，誰不知我的林妹妹自然是最疼惜我的，哪能與他人比。”他這話說著，嘴裏還含著花生，聲也含糊，但叫黛玉耳垂上又添一抹新紅。

話畢了，他便將口中的花生嚼碎了，咽下去，擠眉弄眼地道：“不愧是妹妹送的花生，自然與我在宮裏頭沒滋沒味吃的不一樣。”

“呸，”黛玉還消不下蔓延臉上的薄紅，只道是悟空帶來的酒醉人，擰擰他的手臂，罵道：“你也是不講究，這花生還帶著殼子你也要吃，吃壞了腸胃看你哪裏哭去。”

“自然找妹妹來哭。”悟空笑說著，將手上的花生一個個剝開了。

很是新奇呢，自悟空見風化形以來，還沒有人擔憂過他吃壞腸胃。唯一說過類似話頭的只有太上老君那個煉丹的，見他又偷吃完練出的一爐丹藥後，扯著嗓子咒他最好吃壞肚子，把腸子都拉出來。

想罷，悟空自然忍不住要笑，忙湊過去跟黛玉好生講解，還將太上老君編排成在他身側另一座山上修行的腿腳不好的跛腳道人。

惹得黛玉又是罵他將自己關心他的話當成驢肝肺了，又是自個兒也笑不疊，滿腦子都是個跛腳道人被一只石猴摔個倒栽蔥的模樣。

好不容易將眼角笑出的淚擦去了，黛玉忍不住還纏著悟空說些新奇事兒。那猴子正是談興大發，有心中獨獨在意的人捧場，哪裏不敢把牛皮吹破，何況自個兒本就是天上地下頭一號戰神，霎時說得屋中都綴滿奇聞異事。

黛玉一側吃著悟空方方遞到她手上的花生，一側笑著聽他口若懸河，面上終於是這個年紀被人哄著捧著寶貝著的小姑娘最常有的嬌氣歡喜模樣。

也正是過年呢，悟空正講完一此出海去的奇遇，外頭便傳來轟雷一般的炮仗喧喧聲，成片的爆竹煙花在霎那都炸開來，流光金閃，煙火繚繞，叫黑夜比之白晝更為熱鬧個百千倍，望之好似天將破曉。

門外丫頭們一疊聲的賀黛玉新春禧樂，門內悟空也與黛玉同拜新年。

悟空舉手賀道：“辭暮爾爾，煙火年年；朝朝暮暮，歲歲平安。吾賀妹妹新春歡喜耶。”說著，從懷中取出早封好的紅封，遞到黛玉手上。

黛玉接過了，不及收到懷裏，執禮回賀：“律回春漸，新元肇啟。同賀悟空哥哥新歲喜樂耶。”

今是黛玉出孝初年，往日只與悟空說些閑話過了，來日枕下自有紅封，今年倒是首次將新春賀得正當時，不免與悟空同坐下來，兩頭都是滿臉的喜色，開著窗子但見瞧外頭的煙花紛紛燦爛如星隕，霍霍喧追似火烘，滿皇城的火樹銀花。

恰除夕當日正是六九，待煙火漸漸消了，悟空怕黛玉熬壞了身子，便先辭別，臨走前還叫黛玉同他一起，將九九消寒圖上又一朵梅花畫上了，將畫掛回了原位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黛玉歪在床上，透著窗外燈月之光，還瞧著屋內掛著的九九消寒圖，心中笑念：“六九上苑佳景多，滿城燈火映星河；尋常巷陌皆車馬，到處笙歌表太平。只願年年太平，歲歲平安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九九消寒圖是從冬至開始數夠九九八十一天的一種計算冬日和春日的方法，有很多種形式，黛玉和悟空用的就是畫梅花圖，每過一日便給預先畫好的九九八十一多梅花塗上顏上顏色的梅花圖式法。（當然是黛玉妹妹畫的……

黛玉最後念的詩是王之翰的《九九消寒歌》感謝在2022-12-16 03:44:17~2022-12-18 01:05: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淺゜夏 100瓶；斯蓋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