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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道破處境如海知實情,吹散蒙塵英蓮知身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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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信上寫的,正是悟空派的人從姑蘇再輾轉大如州打聽來的消息,依信上所言,自英蓮元宵被拐後,不待甄家父母找到英蓮,其所住的葫蘆廟及十裏街便被一把大火燒了,那甄士隱無法,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奔他在大如州的岳丈封肅。又過了一二年,他跟著一僧一道出家去了。

甄士隱早年被岳丈哄騙著失了不少錢財,又是個不會經營的讀書人,家中光景早已入不敷出,一日不如一日,甄士隱一去,家中更只有甄家娘子靠逢些針線勉強生活。

因著後頭賈雨村受甄士隱幫助當了官,遣人送了些許財務答謝甄家娘子,又要去了惟餘兩個丫鬟中一個叫嬌杏的作二房,甄家娘子才又靠著那些薄銀撐了些許時日,只是日後難免更加多做針線,生活愈發愁苦。

待悟空的人幾經輾轉尋到甄家娘子時,她已因著入秋而來的瑟瑟西風病了些許時日,床前只有那個忠心耿耿的丫鬟侍奉湯藥,可家中只餘四壁寒窗,眼瞧著要熬不過如此一個酷冬了。

悟空的人表明來意後,甄家娘子雖也是半信半疑,但左右此後再無什麽能被坑騙的,便任由他們作為。那派去的兩人就留下一人守著甄家娘子,另一人往京城送信,至其人赴京前,甄家娘子身子已有好轉。

黛玉又細細將信看了一遍,讀來只覺唇齒生寒,那弄丟了英蓮即刻逃跑的霍啟是個惡奴,那不顧女兒死活哄騙女婿家產的封肅是冷心自私的父親,那見了恩人一家境地反要走其丫鬟的賈雨村是個忘恩負義小人,那不顧老妻一走了之的甄士隱也是個不負責任的丈夫……如此看來,這世間竟沒有一個好人。

一旁的悟空見黛玉面色不對,連忙上前把她手中的信紙抽了出來,思量片刻便知道她的癥結所在,輕輕抓住黛玉的手,捏了捏,好叫她醒過神來,道:“人之品性善惡多矣,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又豈能以一言蔽之?此番甄英蓮之事,雖有百般惡人在其中,也不凡有好人出手。那伺候甄家娘子至今的丫鬟難道不是個忠仆?”

見黛玉漸漸轉過來了,他又道:“況不是我老孫攬功,單論知曉甄英蓮身世後你我二人的所作所為,派出人的勞心勞力,哪個不是懷著一顆善心,情願叫甄家姑娘從未歷經坎坷才好。”

黛玉聞言,將頭埋在悟空懷中,悶悶道:“難不成那些惡人便該存在嗎?縱然有如我等的好人在,又能更改些什麽,事情終歸往無可挽回的方向潰散去了,倒像是無用功的。”

悟空只覺滿懷軟玉生香,身子僵硬不敢動,過了好一會兒,咳了一聲,才道:“天地本是不全,月亮亦分陰晴圓缺,非人力所能及也。雖說是命運將其人以不可辯駁之勢推到如今地位,然無可奈何之下尚要尋得出路。世人都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殊不知求生之欲方是最基礎的本能。韓信□□受辱日後尚得青史留名,項羽烏江自刎再無東山再起。”

說罷,就見黛玉將小臉揚了起來,輕蹙眉頭,“你這話倒自有道理,只是非如今說的君子所為。我縱不像世人所言,見得喪夫寡婦便要她請貞節牌坊,見得受辱女子便勸她投河自盡,可世間無數人,卻要像我說的,逼她們做下此些毀其一生的事,她們卻不可反抗也。”

世情如此,悟空無可辯駁,縱使他言了莫管世人紛擾,只行自己的道,幹自己的事,也須得此人有此機緣,有此能力去做得。便只撫了撫黛玉的頭,道:“山高自有客行道,水深自有渡船人,且盡人事、聽天命。”

黛玉若有所思,兩人具是沈默。

“如此,我卻是要問過英蓮姐姐,此事該當如何了。”許久,黛玉才幽幽長嘆,輕輕推開了悟空,坐直了身子。

悟空早直著身子不知僵了多久,如今心裏才算舒了口氣,慢慢放松下來,卻總覺懷中變得空落落的,悵然若失之感卻是千萬年來不曾有過的。

黛玉見他也恍然,終於笑了笑,道:“悟空法師果然是有些道行的,道理說來也是一套一套。”

悟空回過神來,氣惱地點點她的額間,道:“我是為的誰?真是個小討債鬼。”

黛玉眨眨眼,“我可不是來討債的嘛,你不就是來報恩還債的?”

“促狹。”悟空大笑,斂去心中莫名泛起的波瀾,仔細瞧著面前的小姑娘。

兩人切切又談了些話,初步定下了與甄英蓮坦清的事,無論如何,既然已經救了甄家娘子,到底要送佛送到西,英蓮認與不認,是否願意知曉,他們都會代英蓮奉養老母至其亡故,且當是積善了。

不過林如海在信中所規勸愛女遠離悟空的話卻是半點兒不得實現,眼見得此後黛玉愈發信任倚重悟空,與其更加來往親密。

晝短日寒,暮霭漸沈了,悟空便與黛玉告別,叫她不必起來送,自己離開了。出到了外室,他自取了自己的大衣披上,一頭囑咐幾個丫鬟道:“進去伺候你們姑娘罷,再去尋幾個熱雞蛋,仔細敷過你們姑娘的眼睛,莫要懈怠。”說完,大步離開了。

丫鬟們知曉主子最忌有人偷聽她與悟空的談話,皆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迷迷蒙蒙分出兩個小丫頭去廚房取兩個雞蛋並熱水回來,紫鵑與雪雁忙不疊地進內室去伺候黛玉。

“哎呦,姑娘的眼睛怎麽腫成這樣了!”先是紫鵑小聲驚呼,雪雁忙走近看,果然是,黛玉身子怯弱,不過哭了一會兒一雙好端端的含情目便腫的瞧不出形狀,若不是清淩淩一雙眼兒還轉著,怕是要叫丫鬟們哭死了。

待雞蛋取來了,紫鵑叫其餘幾個丫鬟到外邊自個兒玩去,心疼地敷著黛玉的眼睛,不免埋怨道:“我本還以為他是個好的,沒曾想呆一個下午的功夫,叫姑娘哭成這樣。”

雪雁也心生不滿,道:“是如此,他若是欺負了姑娘,當時姑娘便要叫我們進來將他打出去,何至於哭成這樣。”

黛玉聽了兩人的話,心中本還暗自羞惱自個兒與悟空同處一室時很是狼狽,此刻滿心只剩下哭笑不得,忙道:“哪有的事,不過說了些關於父親的話,有些觸景傷情罷了。”

兩個丫鬟都知道黛玉向來敏感纖細,提及親人更是如此,便不敢再多說,恐她還難過,只忙忙碌碌幫她敷眼睛。

因眼睛哭過,黛玉不願再去賈母處叫她傷心,亦不願應付常常留在賈母身側的寶玉的追問,便叫紫鵑謊稱自個兒受了寒氣,將晚膳挪到了碧紗櫥中自用。寂然飯畢,消化片刻後,黛玉方漱口,又到隔出的小書房中思索。

夜漸深了,兩個丫鬟伺候黛玉洗漱完,跟她坐到內室的榻上閑談,片刻,黛玉方問:“你們明日可去喚香菱姐姐過來頑,也久未見她出來了。”兩個丫鬟自然應是。

香菱生得齊整標志,又嬌憨天真,雖然聽說薛蟠大爺過了年要納她為妾的,小丫頭們也樂意與她玩鬧。又因著黛玉很是另眼她,雪雁與紫鵑更是與她親近,無可不好的。

第15章 第八回柔情英蓮狠心離賈府,多情寶玉迷心富貴鄉 (上)

果然,翌日清早,雪雁便跑去將梨香院尋了香菱過來,與紫鵑一同在屋檐下賞雪玩兒。

黛玉昨晚思慮過重,加之情緒波動,疲倦的很,便起的很是遲了些,洗漱收拾畢了,香菱已經來了好一陣。黛玉忙叫其進來,並雪雁紫鵑兩個,一同靠在暖爐前熱身子。

紛紛雪而白日曛,近些日子連寶釵並三春無要緊事也少出院子來,如今難得邀了香菱出來,幾人便細細說些話,黛玉問過了王夫人並寶釵的身子,又道:“我問你們,若有一件事,與你們自個兒相關得很,只如今不知曉,倘若某日有了得知的機會,你是聽還是不聽?”

黛玉問著,又補充道:“此事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壞,只是知曉了終歸會打破你今日局面,破了你往日認知的世界,你們是願意與否?”說罷,便將手裏頭擁著的手爐攥得緊了,面上也難得洩出些緊張神態。

紫鵑問得此言,心中已有了猜測,她們三人中,雪雁與自己一人是林府的家生子,一人是賈府的家生子,斷沒有何事一下說出來能打破了生活的,只就香菱一個忘了來處的,倒是合了此話。她便斟酌道:“若是我,是願意知曉此事的,明明白白地活著總比渾渾噩噩地活著好。”

雪雁聞言,也道:“是這個道理,若有此事,我也願知曉。”

黛玉聽了,笑道:“糊塗倒還有糊塗的好呢,有時清醒了反而見到不願知曉的,往後日日要生活在無能無為的痛苦中,不若糊糊塗塗生活,反而歡喜。”說罷,偏頭看向香菱,問她:“香菱姐姐又待如何?”

香菱早在黛玉問出話來時便知曉其人指誰,很是沈思,見黛玉望過來了,不免微微一笑,柔聲道:“倒如姑娘所言呢,無論清醒與否,苦厄總會來的,我不知其要來,雖能保持些許喜悅,卻要失去唯一能反抗的時機了。奮力一搏而後的失敗,總好過直接的失敗。”

這一番話,很不似香菱平日裏的天真渾融,可她到底是一路苦難過來的,被拐為奴時不曾想過放棄,被兩男爭奪後亦還溫和守一,又怎會為了逃避可見的災禍閉耳塞聽?可見其性不負其本名,是乃出淤泥而不染之英蓮也。

黛玉自然喜悅,心中一塊隱憂也放了下來,暗想,果真如悟空哥哥所言,“山高自有客行道,水深自有渡船人,且盡人事、聽天命。”如今她與甄英蓮說了此事,叫她知曉,也便是盡人事了。

“看來你們個個兒都是清醒人呢!”黛玉不免露出笑顏。

“姑娘來打趣我們呢?”雪雁回著,也笑了半晌。

笑鬧過一陣,黛玉叫雪雁去看外頭雪小些沒有,若是停了,便同紫鵑去外頭折幾枝梅花回來。雪雁紫鵑兩人對視一眼,知曉黛玉有話要對香菱說,便退出去尋梅去了。

見內室的門被關嚴實了,黛玉方才將昨日好生收到匣子裏的書信取出一封來,知曉英蓮自被拐後不曾識得字,便一字一句將信中內容一一道來。待信念完了,英蓮早已淚流滿面,泣涕不止。黛玉不忍,扭過頭去亦落下淚來。

半晌,英蓮緩過神來,莊重叩跪,啞著聲音道:“幸得姑娘大善之恩,奴婢今日方得知曉身世,不至一生背棄父母,令我父母終生不得供養。”

黛玉忙將她扶起來,仔細寬慰,連道:“不過舉手之勞,英蓮姐姐不必如此。”

英蓮聽她稱呼,心內更是百感交集,更對黛玉千恩萬謝。她本已為水上飄萍,風中柳絮,便快將自己終身托付給一強奪自己之人,怎知峰回路轉,有幸知曉身世,尚能尋得母親在世得以供奉。

黛玉扶著英蓮坐下,問道:“此後,英蓮姐姐當如何?”更說:“如若姐姐要去與母親團聚,我自當奉獻一力,且莫擔心日後前程,我父親在揚州也算有些許能力,你們母女投奔他去,縱不能富貴,也不必潦倒。”

甄英蓮聞言,更是感激,思及自己一生,與人皆不過露水一場,偏就一個薛蟠與她山盟海誓,她曾不願堪破,只當真話來聽。如今新的出路自在眼前,她便狠下心來,咬咬牙,道:“但憑姑娘做主。如若能與母親簡單過得此生,我便拋卻如今所有,日日清苦度日,也無不可。”

黛玉便點了頭,道:“如此,我必想辦法叫你與你母親團聚。”

說得如此,便聽見屋外細碎的腳步聲,想得是紫鵑同雪雁兩個回來了,兩人便不再多說,只黛玉叫英蓮也好生思索日後生活,英蓮應下,告了退,又與紫鵑她們兩個告別,依舊回梨香院去了。

其後幾日風刮得小了,連雪也不再下,天晴雪霽。黛玉小憩過了,歪在榻上讀悟空前些日子送來的游記。

忽聽得屋外傳來腳步聲,接著便是一雙素手微微掀起門簾,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清脆似大珠小珠落玉盤,只道:“妹妹可是有空?”待臉探出來了,原來是薛家寶釵。

黛玉將書收好了,喚她坐下,才道:“我有沒有空你都進來了,還問這些有的沒的作甚。”說完,將懷中的手爐遞給寶釵,道:“你且暖暖吧,一身霜風寒雪的。”

寶釵倒不推辭,將手裏頭抱著的東西轉給了黛玉,接過手爐,含笑道:“我分明在外頭將披風都換了,暖了一回身子才進來的,雪雁那丫頭都說只聞得冷香丸的味兒,怎麽到你這卻成了雪片冷風的寒氣?”

黛玉不理她,仔細琢磨手上的匣子,見還有機關,更是喜上眉梢。

“果然,我素來知曉你最愛這些機關巧技,不知被誰帶左的性子,見了奇物便忘了人。”寶釵點點她的眉間。其實哪裏是不知道呢,她日漸日與黛玉熟識,便常常到碧紗櫥中來,眼見得她擺在明面上的機關奇物都是那位悟空法師送來的。

匣子不難解,須臾黛玉就將其開了,見得裏頭兩支堆紗的珠花,都是素雅的顏色,疊出來卻很是好看。黛玉笑道:“多謝寶姐姐了,我瞧著是用心得很。”

想這賈府中,連老太太賜下的首飾頭面都是紅石翠玉的,雖她還有幾月就除了孝,見了心裏頭還是難受。難得除悟空外還有如此一個細心周到的。

寶釵笑笑,與她坐得更近了些,道:“不過偶然尋得,你喜歡便好。”

又閑談兩句,黛玉想起英蓮的事,琢磨著是否要先從寶釵這說起,無論如何,英蓮如今還是薛家的奴仆,依薛家的權勢,若執意不放人,少不得有一番周旋。好在依她同寶釵的相處來看,她實是個寬闊的人,又是個主意正的,想來不難溝通。

思罷,黛玉少不得斟酌著將英蓮的事說與寶釵聽。

“我倒說嘛,近日見得香菱神色不對,我只以為是連日裏受了風寒,叫她喝了幾副藥,沒想到是如此大事。”寶釵道,“既然她能尋到父母,自有一番福報,我薛家有什麽可攔的,待我回去了與母親說,也助香菱去大如州也罷。”

黛玉瞧她神色不像作假,連忙稱謝。

“哪裏來的話,我不過擡手的事,此番機緣卻是妹妹之善。”寶釵握著黛玉的手道。她這話更不作假,外人瞧著總覺寶姑娘如何親近寬厚,卻不知曉她是懶得周旋,兄長紈絝早令其步步不肯行差踏錯,處處小心謹慎,自覺是個不折不扣的冷心之人。

她進賈府後冷眼瞧著,幾個姑娘倒是難得出落的外慧內秀,男子卻無甚本事。今日來黛玉這知曉了此事,更是心中直道,有情有義真女子也,便更願時時與黛玉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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