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寬瞇了瞇眼，面露不愉，身形微動，來到元仲辛身前，擋住了蕭大人的視線，語氣隱約間透著冷凝：“你是誰？”

蕭大人依舊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絲毫不把王寬敵意十足的態度放在眼裏，他點了點頭以示行禮，溫和地回答道：“在下系屬樞密院吏房分曹辦事，行雜筆記事一職，名蕭鶴書。”

元仲辛將頭從王寬身後微微探出腦袋，淡然地問道：“你就是朝廷下派處理安離九一事的官員？”

不是說高官嗎？怎麽派了個做雜筆記事的？

蕭鶴書看上去極有耐心：“是的。”

元仲辛從王寬身後走了出來，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說道：“那你說安離九任由我審問，此事當真？”

蕭鶴書笑意吟吟地開口道：“我蕭某答應過元兄弟的事情，自然當真。”

此話一出，王寬心底冒火，眸底的光更冷了。

然而，此時心底冒火的可不止王寬一個，常藝被元仲辛與蕭鶴書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氣得幾欲怒發沖冠，這蕭鶴書不過一個小小雜筆記事，居然敢如此無視自己，他繃著一張臉，沈聲道：“蕭大人，這恐怕不符合規矩吧。”

蕭鶴書望著突然說話的常藝，楞了楞，而後疑惑地說道：“常都頭，原來你還在這？”

常藝：“......”

蕭鶴書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說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元兄弟說這審問是他們秘閣安排下來的任務，那自然要協助他們好好完成。”

常藝被蕭鶴書無關痛癢的態度激得怒不可歇，他憤恨不滿地說道：“元仲辛心性狡猾，誰知他這番審問是不是又要耍什麽花樣！”

蕭鶴書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說道：“怎麽，常都頭是對自己的手下不放心，元兄弟是在營地裏審問，這裏皆是禁軍，他若真要耍花樣，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帶出安離九？若他真能做到，常都頭你真該好好檢討自己一番了。”常都頭被堵得啞口無言。

蕭鶴書懶得再與常藝花費口舌，揮了揮手，下令道：“來人，將安離九押入刑房，除了秘閣的學生可以進去審問，其餘人皆在中庭等候。”

霽麟軍左右為難，想動又不敢動。

蕭鶴書神色不愉地蹙了蹙眉：“怎麽？常都頭的話是話，下派官員的話就不是話了嗎？”

聞言，霽麟軍不敢再有懈怠，手腳麻利地將安離九押進了後院，找了個就近的刑房讓安離九進去。

元仲辛眸光微閃，探身靠近王寬，在他耳邊低語道：“我不放心這個姓蕭的家夥，你和趙簡韋衙內他倆守在房外，一有什麽風吹草動立刻告訴我。”

王寬擔憂地低問：“你一個人可以嗎？”

元仲辛擡手拍了拍王寬的肩，示意他放心，而後轉身跟著進了刑房。

趙簡與韋衙內見王寬沒有跟上去的意圖，雖感疑惑，但沒有出言多問，而是隨著王寬一起守在刑房之前。

蕭鶴書眸光深邃地望著緊閉的房門，心中嘆息，他能幫的都幫了，就看元仲辛的造化了。而後，他扭頭看向一旁緊握劍柄的常藝，好似元仲辛一有什麽蹊蹺，便要拔劍沖上去一般，蕭鶴書面上又恢覆了那個疏離淺淡的微笑，朗聲問道：“常都頭近日來，可有見過孟大人？”

常藝微微一楞，心頭輕跳，面露警惕地回答道：“沒有，蕭大人何來此問？”

蕭鶴書一臉淡然：“沒什麽，只是覺得頗為奇怪，孟大人一向與常都頭交好，為何此次安離九一事偏偏沒有派他，反倒派了我。”

常藝戒備地打量蕭鶴書一番，不動聲色地說道：“聖上英明，深知蕭大人明察秋毫，足智多謀，蕭大人自然是備受重用。”

蕭鶴書聞言，笑容加深，眼底的笑意卻失了幾分真：“原來如此。”

刑房內，元仲辛與安離九一時之間相顧無言。

元仲辛不知自己要問什麽，安離九更不知自己要說什麽，沈默了大半晌，終是元仲辛打破了死寂：“為什麽要這麽做？”

安離九神情淡然，臉上的笑容已然消失殆盡，片刻過後才說道：“迫不得已。”

元仲辛原以為自己會發火，但此時的他深感無望，有了之前安離九的一次逃獄，禁軍戒備定會森嚴百倍，再加上行刑之期已經來臨，要想再救出安離九，無疑是天方夜譚。

元仲辛暗暗咬牙：“你這樣，素伊姐姐怎麽辦？”

安離九恍若未聞，他眼底的光剎然而止，狀若自言自語地說道：“程素招我進毒巢當細作之時，曾給我看過一份名單，上面有五十個人的名字，皆是他安排的細作。”

元仲辛驚愕不已：“原來你知道名單。”

安離九擡眸望他，眼裏平淡得幾欲失去生氣：“沒錯，我知道名單，我還知道那五十人裏，存活下來的只剩十個，其中還包括我，其餘的人都慘死在了真正的毒販手裏。”

一時之間，元仲辛語塞。

安離九回想起自己親眼見著自己的同伴是如何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毒販手裏的刑具與手段較之禁軍的審問，其殘忍的程度根本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運氣夠好，還能保個全屍，否則，挫骨揚灰那都是輕的，有些時候，毒販們還能直接找上細作的家人，那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他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同伴一個接一個地慘死，看著毒販將細作的家門一戶又一戶地屠盡，什麽都做不了，連悲傷都不敢有一絲流露，生怕被多疑的毒販們抓住把柄，那他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安離九答應過程素，若非迫不得已，他必須活到最後，因為只有他知道細作名單，只有他手裏握著翻盤的機會。

然而這個機會在一個多月前被人斬殺得絲毫希望都不剩。

元仲辛緊了緊握著拳頭：“一個月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安離九暗自咬舌，疼痛刺激著他，讓他強撐著僅有的理智回答道：“一個月前我被禁軍抓住之時，還有一個人見過我，我不知道她是誰，但聽聲音是個老太婆，她把那九個存活的細作的名字沒有一絲一毫差錯地報了出來。”

元仲辛心頭猛跳：“你說什麽？”

安離九重重地閉了閉眼，過了片刻才稍稍凝神，聲線艱澀：“她說有個交易，倘若元仲辛可以幫我洗清嫌疑，那九名細作的真實身份便會立即暴露，倘若我以毒販的身份死去，他們便會安然無恙。”

元仲辛極盡嘲諷地冷笑：“安離九，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這你也信！”

安離九擡眸望他，無助地問道：“那我若不信，又能怎樣？”

元仲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有著不自知的顫抖：“你把那九個人的名單告訴我，我去把那九個人救出來，這樣什麽事都不會發生——快告訴我，你現在還有時間！”

只要找出了那九個人，便能證明安離九的真正身份，就能洗去他身上的冤屈！

安離九凝望了他良久，倏然間，嘴角勾出一抹絕望的笑容：“元仲辛，你覺得能知道那九人名單的人，會想不到你的這個辦法嗎？”

元仲辛火了，拔高音量罵道：“那我總得試試！難不成你要在這等死嗎！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我再也沒有救你出去的可能了！”

安離九淡淡地搖頭拒絕：“元仲辛，放棄吧。”

元仲辛楞住了，他聽到了安離九語氣裏赴死的堅決。

安離九倏然輕笑，看向元仲辛的眼神充滿了欣慰與感激：“一個月前被抓之後，我根本沒想過還有機會再見到素伊，但是你給了我機會，素伊說得對，我是要謝謝你的——謝謝你給了我了結心事的機會，謝謝你讓我多活了幾天。”

元仲辛心底慌了，拼命勸道：“素伊姐姐呢？你不管她了嗎？你不是喜歡她的嗎？你難道不想跟她過一輩子嗎？”

安離九釋懷地笑道：“想啊，怎麽不想，但有什麽辦法呢，或許我跟素伊的一輩子，早在熙園那幾日就過完了。”

身已獻國，心念卿卿，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元仲辛只覺自己頭腦昏黑一片，他急促地呼吸著，好半晌才開口：“安離九，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告訴我名單，我去幫你救人。”

安離九卻只是淡笑著看他，不出一言。

元仲辛雙眼通紅，咬牙切齒：“好，你不告訴我，我自己去查！”而後，轉身便要出門。

安離九赫然出聲喊住了他：“元仲辛！”

元仲辛止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安離九凝視著他的背影，眼神無奈，語重心長地勸道：“元仲辛，我被逐出了安家，孤身一人游蕩至今，除了素伊，再無牽掛，你又何必這般執拗？”

“可那九人裏，他們都是有家的，家裏都有人等著的，你真的要為了我，而去把他們九個人的命，把九個家庭放在鋌而走險的刀鋒之下嗎？你真要如此冒險？”

“若那九人真的被暴露了，這世上便有九個家被毀了。”

不知是不是安離九的錯覺，元仲辛的背影看上去微微顫抖著。

安離九知道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繼續說道：“元仲辛，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殘酷，但這就是事實，你必須做出選擇。”

到底是要救安離九一人，還是要守住那九個依舊為了國家安危而奮鬥著的細作。

“元仲辛，放棄吧，算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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