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將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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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喻宵給自己加了個班。顧停雲發信息問他什麽時候回家,沒得到回覆,只好打電話過去,他說了一句“加班”就掛了電話。

根據顧停雲的經驗,喻宵這個表現叫做“賭氣”。

但喻宵跟常人不同,顧停雲摸不清他突然的冷淡是什麽意思。

他自己叫了份外賣湊合了一頓,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喻宵回來,只好先回房間躺下了。

晚上十點,何言看到新聞中心的某間辦公室亮著燈,還以為是遭了賊,進去一看是喻宵在剪片子,頓時感動得聲淚俱下。

他悄聲走過去,拍了拍喻宵的肩膀,“怎麽這個點還在幹活?我記得你們組這兩天沒什麽進度要趕啊。”

喻宵被身後突然冒出來的人嚇了一跳,回過頭的時候臉色煞白,也把何言嚇了一跳。

“主任。”他打了聲招呼,“我這兩天睡不著,所以給自己加了會兒班。”

“好小子,門衛都準備鎖大樓了,你還不打算回去?”

“嗯。”喻宵說。

何言不解,“‘嗯’是什麽意思?”

“不回去了。”喻宵說。

“別仗著年紀輕就玩命,過幾年有你後悔的。”何言勸道,“你知道臺裏的規定,鎖門之後不能留在樓裏,趕緊跟我一起出去吧,啊。”

“嗯。”喻宵沒再堅持,點了保存之後關了電腦,飛快收拾了一下,跟何言一起出了辦公室。

下樓的時候,何言問:“墨脫的事你考慮好了沒?”

這次喻宵沒再猶豫,直截了當地說道:“算我一個。”

“確定了?”

“確定。”

“那你們組就是你跟小陳兩個人。周四就出發,準備準備。”何言說,“要去一個月,東西要帶夠,但也別帶太多。”

周四就是大後天。

“我不回來了。”喻宵說。

何言頓住了腳步,“你說什麽?”

“我去了就留在那邊不回來了,主任。”喻宵面不改色地說,“明天我會把辭呈交上來,辦好手續。”

何言生生把一句“你特麽仿佛在逗我”憋了回去,追問道:“為什麽突然辭職?不是,小喻你怎麽個考量?我不太能理解啊。”

“我明天跟您仔細解釋。”喻宵向他微微鞠了個躬,“我很感謝這一年多您對我的栽培,但我確實有不得不走的原因,希望您能理解。”

出差前辭職,辭職了繼續出差。何言在電視臺幹了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喻宵這種操作,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所以你是打算把去墨脫這一趟當做你對我們臺的最後一次貢獻?”

“也當做對自己的交代。”喻宵說。

何言想了想,說:“難怪你考慮了這麽久。那行吧,具體情況你明天再跟我反應,我看看合不合理。”

“謝謝主任。”

“不過我話說在前面啊。新聞中心現在很難找出一個能頂替你位置的人,你要是不能說服我,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我會說服您的。”喻宵說。

“行,我等著。”

他們出了大樓,交談也隨之結束。

跟何言道了別後,喻宵上了自己的車,在停車場裏發了會兒呆,才發動了車子,往家開去。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還亮了盞燈。顧停雲的房門緊閉著,應該已經睡了。

喻宵關了顧停雲給他留的燈,快速地沖了個澡,回到了房間。

他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最後坐到書桌旁,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收納盒裏取出那根陳舊的沈香手串,抓在手裏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握住。

十二年前,喻宵最後一次在便利店見到顧停雲的那天,顧停雲結完賬要走的時候,這根手串從他口袋裏掉了出來。

他追上去要還給顧停雲,顧停雲卻擺了擺手說:“你留著吧。我明天就搬家了,我倆也算認識一場,以後估計見不到面了,給你當個紀念。”

這一留,就留了十二年,幾乎要抵上他一半人生的長度。

那是他第一次從陌生人那裏收到不帶任何目的性的關懷。

兩人打交道的次數很少,也未曾交換過名字,沒有建立起真正的友誼,但喻宵一直清楚地記得那個戴眼鏡的、笑容很燦爛的少年,所以多年後再見到顧停雲的時候,他非常欣喜,然而他欣喜的表現就是沒有表情。

他很高興顧停雲也記得他,但顧停雲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對喻宵來說有多麽特別,就像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留下的手串已經成為了喻宵生命的一部分,他在哪裏,它就在哪裏。

喻宵發了很久的呆,久到把冰冷的手串都捂暖了。

與此同時,顧停雲正在房間裏煩躁地刷微博。

他很少碰微信之外的社交軟件,也沒有手機依賴癥,唯獨在心情郁悶難解的時候,才會用刷微博的方式來分散註意力。

他猜想喻宵反常的表現跟他從袁千秋那裏聽說了沈明昱的事情有關,但以他現在的立場,突然去跟喻宵解釋是沒有道理的。那不過是袁千秋跟喻宵朋友間的閑聊罷了,他憑什麽當回事?

當下這個局面,他該怎麽去開口跟喻宵表明心意?

他越想越煩躁,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飛快,卻在刷過一條九圖微博時停住了。

那九張風景照讓他感到非常眼熟。話題打的是“秦淮風月”,他點開圖定睛一看,分明就是之前他跟著喻宵去拍的那一套。

他屏住呼吸,點開評論區,看到原PO圈出來的攝影師ID,目光一滯。

“汛遠槎風”[1],下劃線,Y。

這個ID的辨識度太高,他曾經見過一次就記了下來。

那是上一輩子的事。那段時間他剛跟沈明昱第二次分手,心情很差,夜裏噩夢連連,便幹脆不睡,無休無止地刷微博。

那天夜裏他刷到一條營銷號發的雞湯話題,依稀記得說的是“長大後,你最心酸的一次體驗是什麽”,其中熱評有一條的回答大意是:“我愛的人喝醉了之後跟我說,他想跟另一個人白頭偕老。”

留下這條評論的ID,就是這一個“汛遠槎風_Y”,時間就在他“罹難”之前不久。

他很少喝醉,喝醉之後從來記不得自己說了什麽幹了什麽。他想起之前袁千秋打趣他說他某天喝多了打電話對著他哭,他看得出袁千秋說的是真事,說明他確實做得出這種散德行的事,只是他自己不記得。

那麽,上一輩子他喝醉的那個晚上,他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會讓喻宵留下這樣一條評論?

他到底都幹了些什麽混賬事?他這麽王八蛋的一個人,哪裏值得喻宵在他身上浪費這麽多感情?

他點進喻宵的主頁,空蕩蕩一片,頭像是一片黑,沒有個人簡介,沒有微博,甚至連轉發都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全新的一生,我不要這樣活,也不要你這樣難過。

幸好,他還沒有做錯事,一切還來得及。

他立刻出了房間,準備去敲喻宵的房門,誰想一步剛剛邁出去,他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千秋?”

一切都發生轉瞬之間。顧停雲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煞白,再顧不上那麽多,抓著手機快步走到喻宵房間外,心急如焚地敲門,“阿宵,你睡了嗎?”

沒有回應。

“阿宵,千秋出事了,你能不能送我去醫院?實在不好意……”

他話還沒說完,房門便打開了。

“走。”喻宵說。

顧停雲得了應允,迅速走到玄關換上鞋子,打開門就往樓下跑。

喻宵在樓梯轉角處一把拉住了他,“冷靜一些。哪家醫院?”

顧停雲深吸了一口氣,答道:“人民醫院。”

喻宵攫住顧停雲的手腕,拉著他往樓下狂奔而去。

“是顧停雲先生嗎?袁先生在執行任務時腹部中彈,現在需要緊急手術……”

電話裏的那個聲音像是金屬鈍器一般,一下一下擊打著顧停雲的每一根神經。

顧停雲知道,袁千秋一直把他跟溫遲存儲在通訊錄的“家人”分組。溫遲現在在英國當交換生,所以袁千秋出事的時候,醫院在知道他父母不在當地的情況下,第一個會聯系的就是他。

車子發動以後,顧停雲坐在副駕駛座上左顧右盼,兩只手不知道要往哪裏放,一會兒緊緊地揪著自己的衣服,一會兒揉揉自己的頭發,一會兒又不安地絞在一起。

喻宵沒有問他具體情況,只是專心地飈著車,向醫院疾馳而去。

下了車,喻宵跟著顧停雲往手術大樓裏跑,乘上電梯的時候,顧停雲終於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千秋出任務的時候中彈了。”

“不會有事的。”喻宵拍了拍顧停雲的背,笨拙地安慰道,“他命很硬,沒問題。”

“他怎麽會……”

這場意外在顧停雲的記憶裏分明是沒有發生過的。

他想起溫遲祖母的事。上一次沒有失去的,這一次卻要失去,即便人生再來一次,也還是避免不了殘缺。

顧停雲只覺一陣恍惚,背靠著墻壁,靈魂像是被抽離了一般,逼仄的空間裏只剩下他空空如也的軀殼。

喻宵看顧停雲臉色煞白,眼神空洞,雖比不上他焦急,卻也真正地不安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1] 王沂孫《天香·龍涎香》:“汛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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