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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將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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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趕到的時候,袁千秋已經進了手術室。

“哪一位是顧停雲先生?”護士上前詢問道。

“我是。”顧停雲立刻答道,“人怎麽樣?”

“沒有傷及要害,但出血量比較大。手術還在進行中,請您稍安勿躁。”護士說道。

顧停雲正想繼續問,喻宵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道:“別著急,坐下來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來,環顧四周,看到走廊裏坐了一排穿警服的人,應該是袁千秋的同事,面色同樣凝重。

手術室外必須保持安靜。在場的所有人都緘默不語,只有偶爾的眼神交流。

三個小時的手術之後,醫護人員終於把袁千秋從手術室裏推了出來。

袁千秋的同事們紛紛圍上去,每一個人都向主刀醫生投以期盼的眼神,卻又不敢出聲詢問手術情況。

醫生摘下口罩,在人群裏搜索一番後問道:“病人家屬呢?”

“我是。”顧停雲走上前去,戰戰兢兢地問,“醫生,手術……怎麽樣?”

“沒有生命危險了,過來這邊登記住院。”醫生答道。

在場眾人都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心裏一塊大石頭總算落地。

顧停雲跟著醫生走了。袁千秋的同事們仍然擠在走廊裏面,不約而同地望向正朝病房方向移動的醫護隊伍。

喻宵回過頭,壓低了聲音說道:“各位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們在這陪著千秋,不會有問題的。”

領頭的一位沖他點了點頭,回頭向大部隊揮揮手,“那成,大家都回去吧,明天再來。”

人散了之後,喻宵找到顧停雲,跟他一起進了袁千秋的病房。

袁千秋此時正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毫無血色,看起來羸弱而安靜,跟他平時給人的感覺相去甚遠。

顧停雲在他床邊坐下,不敢伸手去碰,只能靜靜地看著他,眉頭緊鎖,目光裏寫滿擔憂。

喻宵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想安慰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阿宵,你回去吧,今晚我在這裏看著。”顧停雲轉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對喻宵說,“等他醒過來我再回去。”

喻宵沒道理陪他一起留下來,輕聲說了一句“別太勉強”,轉身便走。

“對了,”顧停雲突然叫住了他,“回家之後……我有事跟你說。”

喻宵應了一聲,慢慢地出了病房,走進了電梯間。

袁千秋一直睡到周三晚上才醒過來,顧停雲也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到了這個時候。

袁千秋擡起沈重的眼皮,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意識慢慢變得清醒後,他想要活動一下身體,卻不小心扯到了傷口,吃痛地“嘶”了一聲。

察覺到他的動靜,床邊上趴著的人也小小地動彈了一下。

袁千秋側過頭,看見顧停雲枕著自己的手臂睡得正香。他擡起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顧停雲的腦袋。

顧停雲睜開惺忪的睡眼,無精打采地看著袁千秋,懶洋洋地說道:“還活著啊。”

袁千秋咧開嘴笑,露出一口整齊而潔白的牙齒,“小傷而已。”

“你看,我遇上事的時候你每次都會幫我,現在你被人爆頭我卻什麽也沒幫到你。”顧停雲一臉沈痛,“真是慚愧。”

“誰他媽被爆頭了?”袁千秋罵道,“我才剛醒過來你就咒我死,我真是謝謝你啊姓顧的。”

顧停雲直起身子,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躺屍了兩天你終於醒過來了,小遲聽到你出事都嚇哭了你知道嗎?”

“那木頭會哭?”袁千秋半信半疑,“我就沒見他哭過。”

“你沒看見不代表沒發生。”顧停雲睇了他一眼,“反正我覺得他肯定哭鼻子了。”

袁千秋半瞇起眼睛,佯裝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他有沒有說要回來?”

顧停雲嘆了一口氣,“他課業忙得很,請不到假。”

“噢。”袁千秋的聲音中難掩失望之意。

顧停雲看他眸光黯淡下去,不禁笑出了聲,“我騙你的,你還真信?”

袁千秋眼睛一下子又放出了光來,“啊?”

“半小時前他打電話給我說已經下飛機了,現在時間差不多,等他來了你們自己慢慢聊吧。”顧停雲揉了揉太陽穴,一臉疲憊,“我得回家補覺去了,再在這兒呆下去你準得白發人送黑發人。”

“神他媽白發人送黑發人,你不自稱是我爹麽?趕緊走吧我的爹,省得給我氣得傷口又裂了。”袁千秋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你安安分分躺著,別作死。”

顧停雲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才慢吞吞地起身走出了病房。

顧停雲走進家門的時候,喻宵的房門正大開著。他走過去看了一眼,臉色立馬變了。

喻宵正在收拾行李,衣櫃已經整個被他搬空了。

顧停雲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走了進去,著急忙慌地問道:“你要出遠門?”

喻宵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背對著顧停雲答道:“跟臺裏去外地拍片子。”

顧停雲心頭一緊,“去哪裏?”

“墨脫。”喻宵說。

“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

“什麽?”顧停雲以為自己聽錯了。

“下個月的房租我交過了。”喻宵說,“我明天就把我的東西都帶走,你……”

“為什麽?”顧停雲打斷了他,“不是出去拍片子嗎?為什麽拍完就不回來了?”

“我習慣了。”喻宵放下了手裏的東西,轉頭看著他,“我在一個地方呆上一段時間就會走,這是我的習慣。”

顧停雲硬生生把那句“你明明要在N市呆上三年甚至更久”吞了下去,說話的時候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留在這裏不好嗎?還是我讓你困擾了?”

這句話已經問得相當直白,他不相信喻宵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跟你無關。”喻宵閉了閉眼睛,“我厭倦了這個城市,就這樣。”

睜眼說瞎話。

“我以為你很喜歡這裏。”顧停雲說。

“喜歡過,現在不喜歡了。”喻宵對上他的目光,淡淡說道。

兩人身高相仿,此時靠得極近,鼻尖只有一寸的距離。喻宵的呼吸漸漸急促,對方砰然作響的心跳聲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顧停雲的胸膛因激烈的情緒而上下起伏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已經打定主意了是嗎?”

“是。”喻宵果斷地答道。

“我也是你‘厭倦’的一部分,對嗎?”顧停雲問。

喻宵看了他一眼,避開了他淩厲的目光,沒說話。

“喻宵。”顧停雲紅著眼眶,笑得很難看,“你回答我。”

喻宵輕輕地笑了一聲,笑聲裏都是苦澀,“何必呢?”

顧停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喻宵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問:“停雲,你有喜歡的人麽?”

顧停雲楞了楞,瞇起眼睛,說:“有啊。”

喻宵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顧停雲皺起眉,“然後呢?就沒了?”

“沒了。”喻宵說。

“那你呢?”顧停雲反問道:“你有喜歡的人麽?”

喻宵想也沒想就答道:“沒有。”

兩人陷入了無言的荒原。

顧停雲靜靜地看著喻宵,喻宵心頭一熱,不由自主地湊近了他一些,額頭與額頭幾乎相抵。顧停雲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鼻翼輕輕地翕動著,忐忑不安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個吻。

喻宵腦海中警鈴大作,理智回歸,一下子主動把兩人間的距離拉遠。

他沒敢看顧停雲的表情,越過他,徑直向門口走去。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顧停雲想,他果然不打算為了我留下來。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跟我在一起,是我誤會。

“喻宵。”

他叫住了身後的人。腳步聲應聲停了下來。

“你要去哪裏我管不著,但是你聽著,我一直住在這間房子裏,哪天你回來了,來找我,我會在,你的地方也會留著。”

他吸了吸鼻子,說:“你不用走了,我出去。”

說完他便向門外走去,跟喻宵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晚安”。

一夜未眠。顧停雲坐在窗邊,看朝陽從東方的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六點鐘的時候收到了喻宵發來的微信。

“醒了嗎?”

他放下手機,起身開了門,看到喻宵就站在門外。

“要走了?”他問。

喻宵沒回答,往他手裏塞了一個U盤,“這個給你。”

“這是什麽?”顧停雲問。

“我本來打算帶走的東西。”喻宵說。

“這就是你留給我的紀念品?”顧停雲竟然笑了出來。

喻宵在背包裏找了找,又摸出來一個盒子,遞給顧停雲,“還有這個,還給你。”

“還給我?”顧停雲接過盒子,掀開蓋子的一剎那,鼻子一酸,眼淚差點下來,“你一直帶著它?”

那裏面躺著的是他十六歲那年送給一個少年的沈香手串,曾經跟他形影不離,是他最珍愛的小物件。

十三年後,物歸原主。懷念比經過長。

喻宵沒回答,背著包拖著行李箱轉身就走,只留下顧停雲一個人呆楞楞地站在空蕩的客廳裏。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喻宵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

他拔足狂奔下樓,在夏日的晨風裏以畢生最快的速度飛跑著穿過一整條小巷,仿佛年少時不知疲倦地追逐蜻蜓與晚霞,耳旁風聲響徹,他的淚水跟汗水一起淌下來,喉頭湧上滿腔拖延太久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一陣車輪帶起的煙塵彌漫過後,他再也看不見離人的身影。

他靠在巷子口結滿蛛網的墻上,又哭又笑。

“顧停雲,你這個傻逼。”他罵道。

他終於還是做了一件他活了三十年來最後悔的事。

至親還在,舊情也已了斷。

但他錯過了對的人。那個人的前路有萬千的風景,其中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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