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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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之茫國。蒼茫無涯的雪原,看不到一個腳印。天空是灰暗的,烏雲聚集,正在醞釀一場新的暴風雪。從雪原望下,眼前是燈火通明的城市,火光照亮這片冰冷的大地。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雜亂的胡子,今天終於可以洗個澡了。這裏是北之茫國的國都,幕城。

幕城寬廣的大路兩側是熊熊燃燒的篝火,火光印照在行人的臉上,溫暖、幸福。有露宿者在篝火上支一個簡單的爐竈,裏面是剛剛討回來的冷飯,他用勺子輕敲瓷碗的邊緣,悠閑地唱著。

幕城,幕城,我的家

盡管這風雪遮我眼,這冰原阻我行

幕城的篝火多溫暖呀

小小乞兒終有家

啊~

一遍又一遍,傳進他的耳朵裏。他從袖子裏摸出幾個銅板,緩緩地放進露宿者的手裏。黑色的鬥篷包裹著他,鬥篷的邊緣都是看起來很溫暖的細細的黑色絨毛,他臉上的輪廓除了一把雜亂無章的胡子,其他都被帽子上的絨毛擋的幹幹凈凈。露宿者擡起頭,咧開嘴開心的一笑,“謝謝。”

他轉身走進最近的客棧,要了一間上房。推開房間的窗戶,空中開始飄起雪花。他左手兩指一掐,厭惡的皺起了眉。他解開鬥篷,用手一指便掛在床頭,小二忙碌地把水擡進他的房裏。

屏風後,他在木桶裏坐著,霧氣爬上他的胡須變成細小的水滴,他用水慢慢澆濕頭發,幾根銀絲紮進他的眼裏。他有些暴躁地拍死一陣水花,右手成訣,把銀絲化去。時間,還是成了他最大的敵人。他閉上眼,就這麽沈沈地睡去。

翌日,樓下的人聲吵的他不能安枕,他披上有些老舊的灰色的外褂,開窗探出頭。昨晚那個唱歌的露宿者靠著客棧的墻,面帶微笑的死了。幕城的篝火並沒有溫暖他,昨晚的暴風雪輕易地就取走了他的性命。他所憧憬的這座幕城也並沒有因為他的死亡而哀悼,老板娘尖銳的嗓音刺進他的耳朵。“一大早就是個死人躺在門口,還讓不讓人做生意啊。快擡走,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去。”

他合上窗,褪下外褂又躺下來。那個露宿者開心的笑臉浮現在他的腦海裏,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蒙上被子。

昨晚的暴風雪早在進城前就算到了。聽完那個露宿者的歌謠,他掐指一算,是活不過明日的。他作為一個術法者很清楚命運是不能改變的,尤其是當一顆星星的光輝暗淡下來,想重新喚醒它,是術法者的禁忌。很多年以前,很多很多年以前,他試圖去改變,結果是失敗。

他叫若駒,二等術士。

若駒起床對著銅鏡開始整理自己,雜亂的胡須讓他看起來老了好幾十歲,頭發並沒有束起,散亂的用一根皮繩系著。他右手拿著刮面的刀,左手扶著嘴角,小心翼翼地刮起胡子。因為動作不夠嫻熟,他的臉上多了好幾道細小的傷口。大功告成,如果忽略他松垮的眼袋和細小的魚尾紋,眼前的若駒就跟二十出頭的翩翩佳公子沒什麽區別。

若駒擡手用仙法取來鬥篷,右手捏訣喚出他的青銅手杖,手杖頂部盤踞著一條騰雲而起的金龍,杖身團繞著七彩的祥雲。他抓起手杖,扯過帽子,離開了客棧。

幕城的最深處是北之茫國君王的宮殿,落茫殿。白雪下,這座莊嚴的黑色宮殿看起來毫無生氣。若駒擡眼,宮殿的門口沒有半個守衛,還真是君王一貫的作風。因為羽化成仙,又有天帝天後的庇佑,普通的小老百姓也是沒有能力謀逆的,何須守衛。

若駒摘下帽子,天空又飄起了鵝毛大雪。北之茫國常年都是這種天氣,寒冷的要命的天氣,年覆一年的考驗著百姓生活的耐心。作為這樣的一國之君的確很難。他握緊了手裏的手杖,踏進了宮殿。

宮殿裏來來回回的是忙碌到不行的宮人們,這個隨手就能得到一切的帝王居然找了這麽多人來服侍自己。他們訓練有素,從若駒的身邊小心地避開,就像是提前接到了命令,誰也沒有主動上前為若駒帶路。若駒熟門熟路的走進了前殿,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坐在榻上背對若駒。

若駒扶著青銅手杖跪下,他低著頭,不敢出聲。

“既然回來了,也去見見月溟子,是她告訴孤你要回來的。”蒼老的聲音灌進若駒的耳裏,黑色的寬大衣袖印進他的眼裏。

眼前這個雞皮鶴發的老者,穿著黑色底紅色蛟龍暗紋的寬袖外袍,淡青色的裏袍,拄著全黑的木制拐杖,另一只手去扶若駒起來。

“主上,臣若駒有罪。”若駒狠狠地扣了一頭,不願起來。

老者收回自己的手,盯著榻上那少年的背影,微微出神。

“若不是臣善做主張,就不會讓北之茫國痛失儲君。”

月溟子雙手合十對著天帝的牌位冥想,這是她幾百年來從不停歇的習慣。窗外又開始下雪了,北國無春,這裏的妙齡少女永遠都穿不上輕紗薄衣,她們披著厚重的布料,還有看起來不夠輕盈的皮裘。月溟子站起來小心地關上窗,雖然祭司作為仙人無病無災,但寒冷還是會侵蝕她的內心。她已記不得自己是哪一年成為祭司的,鏡中的自己數百年都沒有變化,她麻木地撫過自己的臉,腦子裏傳來主上的聲音。

“月溟子,快來看若駒。”

月溟子披上金色的蓮花圖案的鬥篷,穿過白雪的庭院,來到前殿。若駒還跪在主上的面前,不肯起來。她的目光掃過若駒,一百多年來的怒火快要壓抑不住噴湧而出。主上的手按上她的肩膀,輕拍。

“起來吧。”醞釀了許久,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這三個字。月溟子打散榻上的那個幻象,端坐於榻上。

若駒站起來羞愧地低著頭,主上拉起他,一起坐於榻上。

這位老者就是北之茫國的國君,絡浚。若駒則是北之茫國曾經的大將軍。而剛才榻上的二十出頭少年的幻象,就是北之茫國過世的儲君,君慕玨。

月溟子閉上眼,不想再看到若駒那張自責的臉。絡浚倒是很開心,像個孩子一樣問了若駒這些年的近況。主上這些年來已經話很少了,每當他一個人對著榻上的幻象發呆,月溟子就會咬牙切齒的懷恨若駒。身為帝王,不能婚配,不能有子嗣。月溟子擇選絡浚為國君的時候他已經五十歲了,為了追求術法,羽化飛仙,絡浚一直沒有娶妻。一百年後,當月溟子告知絡浚即將選出儲君時,他的臉上掛著初為人父的興奮。可是,君慕玨的死,讓這個孤寂的老人再一次失望。這麽多年來,雖然不乏仙法高超的術法者,但月溟子就是無法從他們身上找到儲君的影子。絡浚的仙法在維持社稷的同時,也在一點一點的流逝。月溟子快要被祭司這頂高高的帽子壓的喘不過氣,如果她再選不出儲君的話,這個國家要怎麽辦,北之茫國的百姓又該怎麽辦。

“那麽你呢,這麽多年都去了哪裏?”絡浚開心的有些顫抖的聲音,讓月溟子睜開了眼。

“臣,去了東之嵐國。”

“東之嵐,這一百多年過去了,這個國家還好麽?”

“主上,當年東之嵐國的國君和公主一起……”若駒猶豫著,半晌都沒有回答。

“死了,都死了。”絡浚笑著搖了搖頭,起身走出了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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