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陸一都是被收養的棄嬰，她被賭徒收養，我被開賭場的人收養，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覺得我和陸一很有緣分，小時候我們一起玩耍，一起爬樹，一起玩游戲，一起上學，一起吃吳媽做的番茄炒蛋。那時候的陸一調皮搗蛋，下雨天她會去路邊挖軟軟的泥做成泥娃娃，曬幹後拿回家收著，還說以後開店了擺在最顯眼的櫥窗上吸引顧客，結果放在床底下變成了螞蟻的聚居地，被她養父知道後暴揍了一頓。還有一次她興高采烈地摘了很多樹葉回家，我問她為什麽要摘那麽多樹葉，她說，噓，我想要樹葉幫我生出可愛的青蟲。我曾經帶著她去一個同學的家裏看了正在吃桑葉的蠶，她大概以為是那些桑葉生出了可愛的蠶寶寶。然而，更讓人佩服的是，有一次陸一很想吃龍眼，但是那個地方裝有攝像頭，本來如果靜悄悄地從旁邊經過不會被拍到很多的，只能拍到下半身，我和陸一都這樣做了，就在我把龍眼全部摘下來給陸一時，陸一抱著一大捆的龍眼放到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然後又快速跑到攝像頭下對我說，暮雨你快來。我以為發生什麽事了，等我慌忙地跑過去的之後，陸一一臉虔誠地對著攝像頭說，你看著哦，龍眼不是我們偷的，不是我也不是暮雨。說完就興高采烈地奔向了她的龍眼，我在身後對著她的背影肅然起敬，我想，陸一的名字應該叫奇葩，她應該沒有學過掩耳盜鈴和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

但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最後一次在梧桐樹下牽她的手，最後一次站在四棟3單元前和她告別，最後一次她誇我的發絲柔軟幹凈……我都記得。可是，我卻不記得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陸一，她不再把她的煩惱告訴我，不再聽我講從報紙上看來的笑話；不再對我說：暮雨，今天我們去買一條冰棍吃吧；當我拿著粗心做錯的試卷在她面前時她也不再一臉嫌棄地說：暮雨你真笨！

陸一最喜歡的水果是龍眼，陸一最喜歡的菜是番茄炒蛋，陸一最愛玩的游戲是老鷹捉小雞，陸一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暮雨你真笨……那是從前，現在，她已經不愛說話了。每次無論我是問什麽樣的問題，她的回答都是，沒事。我知道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裏，把所有的秘密都放在心底。對她來說，世界就是一片空地，她是一棵樹，孤獨地站在空地上，任歲月蒼老，任時光荒蕪，孤獨的姿態永遠安靜永遠祥和。我想知道，陸一，你到底怎麽了？

我經常跟著她走過一個又一個的街角，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在黃昏裏輕盈地流動，看她的悲傷在夕陽下墜之後一點一點顯現，看著她的冷漠在黑夜裏一點一點消融。她有時會去離小巷不遠的那個廢棄小學，她坐在臺階上拿著稿紙對著破敗的景物一直畫一直畫，她的眉頭在鉛筆沙沙的轉動聲中慢慢舒展，我看見她的悲傷在夕陽的映照下有暖黃色的光芒。有時候我希望我是那片破敗的景物，我想知道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裏洩露了哪些一直隱忍的秘密。

陸一，我要怎樣才能讓你明白，我不怕受傷害，只怕你過得不開心。

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喜歡陸一，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形影不離地相處下去，一起上學，一起做作業，一起爬樹，一起偷龍眼。但是生活畢竟不是電影，不能按照人們的意願進行情節構造，生活像是狹窄的溪流裏急速漂流的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改變方向。那時候陸一說，暮雨，以後我考第一，你考第二。我說，好。於是我做到了，我每次考試都是高三級的第二名，陸一是高二級的第一名。你看，我做到了，你第一，我第二，我只要在你身後默默地看著你就好。但是，你曾經對我說，暮雨，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從此以後，你再沒有告訴過我任何秘密。

以前陸一只是一三五做家教，但是高二開學不久之後，她把周一到周五的家教都排滿了，而且周末還到“銅鑼燒”飯店和“AC today”咖啡店兼職，我想，她的養父又給她施加壓力了吧。但是她總是把所有的艱辛和委屈都變成沈默不語。有一次我站在“AC today”咖啡店門口看陸一的時候，我看到了付昊澤居然也在咖啡店上班，我站在梧桐樹下看陸一在靜謐的咖啡店裏來回穿梭，看到莽撞的客人絆了陸一一下，看到付昊澤幫她擋住了灑出來的咖啡，看到陸一從包包裏拿出了新的OK棒給付昊澤。我看到了梧桐樹下陸一37碼的鞋印，時光像開閘的洪水急速流走，陸一已經不再是一直穿著30碼帆布鞋的她了。梧桐樹的葉子落下來，我輕輕地接住，不讓它拂了這熟悉的印痕。

學校秋游那一次，我看見陸一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專心地進行著她的塗鴉，氤氳的水面把她襯托得完美無瑕，初升的太陽把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有好看的光澤，微風吹過，她的發絲跟著輕輕地拂動，她的背影落寞而唯美，我把它記錄在了我的照相機裏。這時我看到了付昊澤坐在陸一的身後，他拿著素描本朝著陸一的方向坐下，安靜祥和得沈浸在自己的素描世界裏，有那麽一刻，我竟覺得他們很般配。

曾經以為忘記的可能還記得，曾經深刻記住的也許已經忘了。時間是個偉大的治愈師同時也是把尖銳的刀，它可以治好你的傷也可以再給你補個傷疤。我看到付昊澤輕輕地用雞蛋給陸一消淤青，我在“銅鑼燒”飯店看到付昊澤輕輕抓著陸一的手給她消毒，貼OK棒，我多麽希望為你做這些事情的是我。

春節前，我去看吳媽，她的墳在一個幽暗的叢林，我去的時候陸一已經在那裏了，我看見她輕輕地、慢慢地擦拭著墓碑，就像小時候吳媽輕輕地、憐愛地摸著陸一的頭一樣耐心。黃色的菊花在幽暗的叢林裏看不見任何溫暖的光澤，陰冷的空氣在陸一的臉上擱下一層又一層冰涼的氣息，光線透過樹縫落在陸一的身上，她的側臉仍然隱藏著許多的秘密，不曾洩露，沒有驚慌。我從叢林走出來之後一路跟著你到了三環路，暗沈的天這時候下起了雨，你在車窗外面，米白色的外套看起來總是那麽單薄，你緊了緊衣襟，風吹起撒落在地的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冬天的雨不同於夏天的雨，總是一點一點慢吞吞地飄著，怕一不小心就下多了似的。淅淅瀝瀝的雨絲慢慢地飄成了雨霧，白茫茫的，像湖邊氤氳的水汽。你往手裏哈了一口氣，白色的水霧飄散在空氣中凝成溫涼的記憶，回蕩在人的眼眸深處，像浪潮一樣一輪一輪地被時光掩埋。有個帶著草帽的中年婦女提著油角在叫賣，芝麻和花生的香味微微鉆進我稍稍打開的車窗，甜糯的香氣飄蕩在裹挾著雨霧的空氣中，你安靜地看著她，我想，你是想起了某年某日，我們一起圍著火爐炸油角的夜晚吧。我想知道，你覺得是那晚炸的花生油角更甜，還是你吃著油角時掛在臉上的笑容更甜。你一直盯著賣油角的中年婦女看，她問你，姑娘，你要麽？你對她搖搖頭，偏過臉看空中迷蒙的雨霧。我托小徐出去買了些你最愛吃的花生油角，我想，如果你回家看到它，你會在心裏微微地高興吧。

回來的時候又經過了那個熙攘的十字路口，在那個走過很多遍的熙攘的十字路，似乎都沒有留下我們一起路過的痕跡。

歲月真是殘忍，一轉身就成路人。我說。

歲月也很溫柔，再回頭還是朋友。你說。

你說，我們……還是朋友？但是朋友不應該像歌詞中唱的那樣“情同兩手一起開心一起悲傷/彼此分擔/總不分你或我/你為了我/我為了你/共赴患難絕望裏”彼此分享一起分擔嗎？為什麽你卻不把你的悲傷告訴我？那次是我第一次比你先轉身，因為眼淚已經湧上我的眼眶，我怕再不轉身就會淚流滿面，我不想讓你看到。我不願讓你看到我的悲傷，我只希望，你快樂。

在我們曾經有過美好記憶的小學裏，我對陸一鄭重地表白了，這是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想做的事情，但是一直都沒有做，等你有了自己喜歡的人，你會知道，關於對方的一切事情你都會小心輕放，哪怕只是一個問候。我把表白藏在心裏很多年，像一顆珍珠在蚌殼裏藏了很多年，因為害怕失去，所以更加珍惜。

我對陸一說，陸一，我喜歡你，你呢？

她對我說，馬上就要高考了，不要被其他的情緒影響自己暮雨。

不，這不是她的真實回答，但是我在她眼裏沒有看到閃動的光亮，她之所以沒有說出真實的回答，是因為她知道她的回答並不是我想要的答案。珍珠的光澤在我心底一點一點湮滅，夕陽和我的心情一樣沈重得緩緩下墜。這個沙池曾經見證著許多我和陸一的美好回憶，現在也見證著我拼盡全力的固執。她的背影在我的眼裏漸漸模糊，冰冷而決絕，銀色的柵欄在夕陽的映襯下無限放大，太陽的光輝折射在我的眼睛裏成了暗淡的磨砂石，一粒一粒，碎掉。我第一次知道被人拒絕的感覺，就像我拒絕了付雙宜那樣。我以為拒絕的雙方都是同等的難過，原來不是的，在愛情裏，被拒絕的那方才是最難過的。就像告別的時候，留下的那個才是最難過的。千萬不要說理解，如果你沒有被拒絕過你根本不能理解。

我的養父是“暮大大”賭場的老板，他非法開設賭場，並且利用賭場做了很多違法的事情，他每個月會定期讓他的助手把賭場的賬本送過來，讓我幫他做假賬，我從一開始就非常反感這種做法，所以每次做假賬的時候我已經偷偷做了備份，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親自告發他。在我向陸一表白的那一天，他知道了舉報他做假賬的人，就是我。

沒錯，就是我。

也許痛到極點就不會再痛，因為，它無法更痛。當那群人圍過來又再次散開的時候，我看著鮮血淋淋的自己，無法確定是被陸一拒絕更痛還是身上的傷更痛。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了，小徐就在我床邊，他把手機遞給我，開機後就看到了付雙宜和陸一發給我的短信，還有未接電話。我想，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在你最無助的時候源源不斷地投來關懷的人，那些就是你應該用盡全力去珍惜的人。

高考之後，本來應該是一個歡喜的結局，但是，卻變成了一場猝不及防的悲劇。我想，如果不是我，鷹驁不會離開。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場來不及防備的意外，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人為事故。暮震寧逼我在6月8號之前交出賬本的備份，可是8號還沒有過完，他已經采取了更必要的手段，那輛貨車想要撞的那個人，其實是我。當我看到鷹驁滿臉是血地躺在花圈旁，我知道，那個位置原本是我的。

對不起，鷹驁。真的對不起。

我想，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和付昊澤是愛陸一的，還有一個人，他就是鷹驁。我被打的那一次，浮腫一直不退，臉上都是傷遮掩不住，我知道陸一會來找我的，於是我去找鷹驁，我想請他幫忙，但是他拒絕了，他說，我憑什麽要幫你，這個世界上除了陸一我誰都不在乎。我對他說，如果陸一看到我傷得這麽嚴重她一定不會開心的。他說，我會幫忙的。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你看，只要是涉及你的喜怒哀樂，事情就根本還沒有到要商量的地步。只要是關於你的事，鷹驁都會無條件去做。

可是因為我，他永遠再沒有辦法在遇到關於你的話題時說，我會幫忙的。他永遠不知道，在那個悲傷磅礴疼痛蔓延的夜晚，是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背影。

那晚之後我就逃到了鄉下，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聯系，賬本的備份我以實名舉報人的身份寄去了警察局，我在電視上知道暮震寧被抓的消息，我去當了山區的支教老師，陸一，你知道嗎？這裏的孩子窮到連飯都吃不飽，他們的衣服打了一個又一個補丁，他們的學校只有一面破爛的五星紅旗，教室比離小巷不遠那個廢棄的小學還要破爛。但是，他們渴望知識的眼睛裏全部都是虔誠的眼神，他們燦爛的笑容裏都裝滿了陽光。有一天早晨，我到河邊去散步，那三五個孩子把我團團圍住，眼睛紅腫著說，老師，你不要走。那時候天還沒有亮，周圍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他們卻害怕著老師的突然離去就早早地從被窩裏趕來了，他們的眼睛裏，閃爍的都是不安和害怕。

8月末的時候，我回去了一趟，我把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放到了樓下的信箱，我知道，你想聽鼓浪嶼的潮汐聲，你想知道海哭的聲音到底是不是像張惠妹唱的那麽撕心裂肺，你看，我考上了。

在廢棄的小學那裏，我看到了你和付昊澤，我看到陽光把好看的光輝撒在梧桐樹葉上，斑駁的樹影漏下來掉落在你們的頭頂，操場邊的雜草被風輕輕浮動，梧桐樹葉落下來充滿溫柔的愛意，我看到付昊澤輕輕地幫你拿掉頭頂上的樹葉，陽光在一瞬間變得柔和美麗，破敗的教室看起來似乎也美麗動人，付昊澤拿過你的稿紙，在上面沙沙地添了幾筆，你的眉頭微微地舒展，像撒在樹上溫暖的陽光，眼裏折射著明朗的光輝，我聽到付昊澤說，陸一，我喜歡你，你呢？

我聽到你說，我也是，我也……喜歡你。

同樣的問題，不同的回答，你留給我的是背影，留給付昊澤的是回眸。

我原以為你不會回眸，這一次你回眸了，但是，你凝視的卻不是我。

陸一，我想，我會一直在這裏支教，這裏的孩子天真無邪，他們稚嫩的臉龐像是一片明朗的天空。

我在這裏種了很多龍眼樹，如果你經過，你會輕輕地，想起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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