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是我的鄰居，他很小的時候，和我一樣住在簡陋的小巷，後來他的養父把他接到了郊區的別墅，但他還是常常和我一起走回小巷的家。他的功課從小就很好，他會打架，會偷龍眼，會番茄炒蛋，會編繩……總之，我希望他會的東西他都會。我們像兄妹一樣生活著，暮雨會帶我玩各種各樣的游戲，他包容我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和行為，他維護我就像維護一個永遠不會犯錯的人，我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答應我，不答應我就哭，每次我哭他就會答應，其實不哭也會答應，不過哭的話會更快。他對別人的要求似乎沒有抵抗力，至少，對我的沒有。有一次我跟著小夥伴們出去瘋玩，回來的時候看見暮雨蹲在四棟3單元的樓下守著一堆融化在地軟乎乎的東西哭，我問他怎麽了，他說，我用零用錢給你買的花生大少融了，好可惜！我看著地上軟黏黏的液體，散發著花生的香味。還有一次，他興高采烈地給我拿來一大袋龍眼，剛剛放下龍眼他的養父就把他叫下去了，我呼啦呼啦一個勁兒地吃，不到半個小時就把一大袋龍眼吃完了。暮雨在這時回來了，他看著滿地的龍眼核扁著嘴問我，你全吃完了？我滿足地舔舔嘴說，對呀怎麽了？他委屈地說，我還沒來得及吃。我剛剛開始覺得內疚的時候他馬上就說，沒關系的，我下次再拿多點過來！

關於我的東西，他說，好可惜；關於他自己的東西，他說，沒關系。這就是他對我和對待他自己的區別。

就算時光一直奔湧向前，我以為我們會一直玩鬧下去，他會一直被我欺負，我會一直把他的關懷當做理所當然。但是這個世界之所以豐富多彩是因為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意料之外，這種“意料之外”就好像是電影裏忽然出現的背景音樂，它有時會影響人物之間的關系，甚至改變整個電影情節的發展。出現在我和暮雨之間的“意料之外”就是我的養父，有一天下午，我放學剛回到小巷梧桐樹下的拐角處，聽到我的養父對暮雨說，叫你拿的錢拿來了沒有？暮雨從口袋裏摸出零散的紙幣，唯唯諾諾地說，就這些，沒……沒有了，我下次再拿給你。我的養父把他一腳揣在地上，用手指夾著零散的紙幣數了數，暮雨被踹倒在地上，他的肘關節擦破了皮，膝蓋上滲出了血絲，手裏拿著的花生大少無辜地掉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消融，像誰眼眶裏慢慢滲出的淚。我的養父一腳把那根冰淇淋踩扁了，花生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他說，如果下次還拿這些雞啄米的小錢，看我把陸一揍扁！10歲的暮雨坐在地上一直哭，他用手揩了揩眼角，淚水滑落在他的手背，他的掌心裏還殘留著融化的冰淇淋留下的花生濃郁的香味。他一定把錢拿去買冰淇淋了，我想這應該不是他第一次遭到我養父的勒索了，他為了讓我吃一次冰淇淋挨了我養父多少次拳打腳踢呢，上次我在學校的側門也看到過我的養父對我的同桌說過同樣的話，我以為那只是湊巧，但是世界上多數的湊巧往往都是心思縝密的蓄謀已久。從那個時候起，我知道，有時候對方對你的關愛會成為你對他的傷害。

從那個時候起，我知道，我是不應該有朋友的，有朋友就意味著有傷害，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漸漸疏遠暮雨，我開始不交朋友，我開始對每個人冷漠，我開始隱藏起自己所有的心事，我學著一個人去解決自己遇到的所有問題，我開始像刺猬一樣給每個靠近我的人留下足夠的距離。我的心慢慢關閉，拒絕接受任何的關懷和愛，因為我知道，這些都會慢慢演變為我對他們的傷害。

小學的時候養父回到家裏經常對人都是拳打腳踢，無論是我，還是養母，有時候養母會護著我，那是她沒有輸錢的時候，有時候她會把我推出去自己躲在角落裏。在利益相沖突的時候就會犧牲對方以求自保，這是我在看動物世界的時候主持人的講解詞，沒想到有時候在人類社會也是適用的。每天我上學的時候都會有人告訴我，陸一你手背上的痂流血了；或者陸一你的左邊臉頰好像腫了，又或者陸一你的小腿上有淤青……他們像一面鏡子，清晰無誤地照出你身上的每一塊傷疤。所以你看，沒有朋友有時候是一件好事，至少，你可以騙自己說其實我很好。我的包包裏從那個時候起就塞滿了OK棒，我每天都擔心包包裏的OK棒是不是夠用，今天養父還會不會像昨天一樣輸光所有的錢。恐懼和害怕成為我最好的朋友，它們一直陪伴著我度過整個童年。

我在六年級的時候，每天一放學就要去街上撿易拉罐和廢報紙，我曾經為了得到一個易拉罐跟著一個喝雪碧的少年走了五條街，他以為我是個神經病。所賣到的錢全部都要交給我的養父，這時他會有一點點的開心，不會再對我拳打腳踢，因為，我開始變得有價值。這是我在高中的政治課本裏講到的“價值是凝結在商品中的無差別的人類勞動”之前所理解的價值。那個時候我已經很高興了，我不用每天一醒來就懷揣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想著今天我會不會挨打，不再擔心今天的OK棒是不是夠用。雖然我每天都要穿越好幾條街去撿廢報紙和易拉罐，要接受別人投來的異樣目光，有時會遭受士多店刻薄老板娘的謾罵，有時也會被滿身臭味的乞丐追著滿世界躲。但是，我還是很高興不用每天挨打。你很難想象，一個還在上小學什麽事都不懂的女孩，最高興的事情居然是不用每天挨打是什麽樣的心情。

初中的時候，我的價值好像又增加了一點，我不僅可以撿廢報紙和易拉罐，我還可以到小巷盡頭“暮大大”賭場去幫別人跑腿，“暮大大”賭場的人都是癮君子，他們可以晝夜不停地賭，不願意浪費一丁點時間在別的地方上，有時候他們餓到了極點，就會找人幫他們買東西，可能是盒飯、餅幹、面包、水，也有可能是煙，但不管是什麽，只要買就行了，我只要看到有人招手就馬上跑過去，拿著錢快速地跑去快餐店或者士多店買回他們想要的東西。我知道煙的牌子有紅塔山、中華、雲煙、白沙、紅河、芙蓉王、雙喜、黃鶴樓、萬寶路、德比等等，我知道了啤酒有純生、青島、珠江、金威、哈爾濱、燕京、山城、雪津……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很多同齡人不知道的東西，我學會看別人的眼色行事，我學會觀察每個人的表情，我知道了生存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時碰上了他們剛好贏錢，買完東西之後他們會給我好幾十塊的跑路費，但是有時他們輸得很慘，這個時候千萬不要問跑路費的事，把東西放下趕緊跑開。有一次我替他們買了東西回來，那個人輸得很慘，他把我當成一個沙包踢得很遠，手臂和小腿都是淤青，膝蓋流血了，鼻子也腫了。所以我常常希望叫我買東西的那個人會在我回來的時候剛好贏錢，或者輸錢的時候會忽略我的存在，我知道掙跑腿費就像買彩票一樣，有時很幸運，有時很倒黴，但是我還是樂意跑腿，因為跑腿唯一和買彩票不同的是它總是有幸運的時候。

到了高中，我的價值比初中的時候又增加了一點點。因為高中會有更多的比賽，比賽會有獎金，而且寒暑假也可以去找兼職。我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拼命讀書，別人都說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對我來說讀書就是唯一的出路，只有拼命地讀，我才能看到黑暗盡頭的光亮。高二的時候我因為成績優異破格被市裏最好的高中錄取，那是一個成績頂尖而且家裏有錢的人才能上的高中，如果不是的話，除非你每一次都考市裏的第一名你就能上了。沒錯，是市裏的第一名，不是學校裏的第一名，你會覺得根本不會有人做到，但是，我做到了。因為，我真的很需要錢，我需要錢來維持我安穩的生活，我不想每次回家都要想著是不是會挨打，我不想每天都在惶惶不安中生活。當有一天，你真的很想要得到一件東西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你所有的潛力都會被淋漓盡致地逼出來，那種破釜沈舟的勇氣和背水一戰的絕境讓你覺得所有的困難對你來說都不是困難，而是更接近目標的階梯。我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興奮得一個晚上都沒有睡覺。我知道，所有的幸運其實都是要自己爭取回來的，所謂的順利不過是自己一直的拼命努力超過了別人的預計。這個世界上其實從來就沒有幸運，幸運只是別人對自己的努力有偏差的解讀。你能相信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高一結束的時候把所有高中的課程全部都學完了嗎？每天別人還在被窩的時候我已經背完了三個單元的英語單詞，數學上的函數題我做了不少於100遍，每一條含義和定理我都爛熟於心，歷史書上的每一個人物和事件的介紹我都清楚的記得在哪一頁哪個位置，地理書上所講的每條緯度每條經度所在的城市和每個地區的氣候、植被、河流、礦產我都一一記得，神奇嗎？不，當你把一個東西反覆看反覆背，背到你想要嘔吐，背到就算那本書化成灰你也能一眼看出來，你也會和我一樣清楚地記得想要記住的東西。所以別人說幸運的時候，你知道別人看到的從來都是結果，自己經歷的才是過程。那所高中的獎學金非常豐厚，比賽很多，關鍵是每次都設有比賽的獎金。當然，那裏的八卦也很多，各種各樣的議論都有，他們看不慣我家裏沒錢卻和他們一樣享有這麽優越的教學資源，開學的第一天，有人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用桶潑我臟水，我用紙巾抹了抹就走回了我的座位。沒關系的，我只要知道無論他們做都不會改變我，而改變我的只有我自己的時候我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沒關系的。曾經每天一醒來迎接我的就是拳頭和謾罵，曾經被四五個四肢發達的乞丐追著跑了幾條街都過去了，這些，根本不算什麽。

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的時候，他們看到了排在高二級第一名位置

的是我的名字，那個居高不下的成績讓他們從此對陸一這兩個字有了一點點的敬畏。當我的名字每次都出現在成績排行榜的第一位時，他們的敬畏慢慢演變成了一點點的崇拜，我似乎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可，聽說這學校裏還有我的粉絲，好像數量還不少。你看，言語從來都不是最好的反擊，行動才是。想讓別人認可你只有兩個辦法，一是你牛；二是你特別牛。尊重就像一個比賽名額，不是靠別人給你，而是自己努力爭取了才有。

從高中開始我要每個月上交生活費，因為他們認為高中已經不再是義務教育了，如果我想要繼續讀書，可以，只要每個月按照他們的要求上交生活費就行。開始是800、1000、1500、2000……後來就升到了3000，我養母每次都會私下偷偷藏起兩百塊，所以我要交的費用是3200，我需要找更多的兼職，參加更多的比賽，拿更多的獎金，這樣，我才能賺到足夠的生活費上交和維持我自己的生活。因為成績優異，周一到周五的家教很快就找到了，周末兼職的“銅鑼燒”飯店和“AC today”咖啡店也順利通過了面試。

在“AC today”咖啡店的時候意外見到了付昊澤，雖然我一點也不八卦，但是如果某位“風雲學長”被學校的女生像討論明星緋聞佚事一樣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談起，即使從未相識，你也知道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人物。

這時你會知道輿論的力量是多麽偉大。

他跟我打招呼，我點點頭，既然輿論的力量如此偉大，那麽我相信他也一定聽說了我的“故事”，但是他還和若無其事地和我打招呼，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不知道為什麽，秋游之後莫祺忽然對我充滿了敵意，她弄壞了我的畫作，偷走我的筆記本，傳播謠言，制造“縱火案”，說了很多我根本聽不懂的話。什麽“昊澤哥是不會喜歡你的”、“我警告過你不要靠近昊澤哥”，沒有情節只有對白的劇本讓人難以猜透究竟是一幕怎樣光怪陸離的故事，她不斷地給我制造麻煩，可是每次好像都有人在暗中幫我解決，這讓我覺得這幕戲向著更加荒誕的方向發展了。莫祺每次沒有預兆的談話都像是一個沒有人物出場的對白，這種荒誕的劇情就好像是她自己種了一棵葡萄樹，但是怎麽也不開花，於是她跑過好

幾條街對我說，陸一不要擋住我的陽光！荒誕，幼稚。

在咖啡店兼職的付昊澤並不像傳聞中的那麽耀眼生輝，他很安靜，他靜靜地給客人端咖啡，靜靜地幫我擋住灑出來的熱咖啡，客人稀少的時候靜靜地在前臺畫他的素描，有時他會過來看看我畫了什麽，然後微微上揚嘴角，好像這是他的畫作一樣。下班後他跟著我一起走過三環路，一起搭11路公交，過馬路的時候他習慣走在左邊，如果車不小心拐上了人行道，他會很緊張地馬上擋在我的前面，他對我重覆最多的話就是，陸一，陸一。對，就是叫我的名字。我想，他應該是不順路的，因為我每次看他下了公交之後坐上了等在路邊的橋車，但他還是每次下班後跟著我走固定的路線，搭固定的公交。

有一天他表現得特別奇怪，應該說他和咖啡師都表現得特別奇怪，本來咖啡店的兼職是11點下班的，那天10點半就下班了，還從後臺裏端出了咖啡和兩塊蛋糕，下了公交之後他還送了一個銅褐色的實心紐扣給我，木制的，純手工藝術品，說是咖啡店發的紀念品，我收下了，很喜歡。我一直不知道莫祺生氣和他這麽奇怪的行為背後的原因究竟是什麽，直到有一天，我在廢棄小學的臺階上看到那個木制的紐扣中間有條裂縫，我用指甲輕輕叩開，發現它可以像鏡子一樣打開，裏面有字：我喜歡你。

那個時候，我知道了莫祺的無理取鬧原來都是深深的妒忌，我明白了付昊澤偶爾表現出的怪異的行為原來都是隱藏的喜歡。

有時候維持生活平靜的畫面就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於是我假裝從來沒有看到過實心紐扣裏面的字，我假裝不知道付昊澤喜歡我，我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付昊澤還是一如既往地和我一起在咖啡店兼職，一起搭公交，有客人故意刁難時他擋在我前面，潑出來的咖啡永遠灑在他的身上。也許是在一起同事久了，也就慢慢地不那麽陌生，他知道我的一些習慣，比如我喜歡喝什麽也不加的意式特濃咖啡，比如我時常會去廢棄的小學畫畫，比如我走路的時候不習慣說話……這些他都知道。

春節過後付昊澤就辭去了咖啡店的兼職，但是他還是時常到咖啡店來，坐在一個靠窗邊的位置靜靜地做他的英語聽力，有一次不知道是誰誤按了咖啡店的警報器，我只是想走去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等我進到洗滌室的時候門就被鎖上了，而且有濃濃的煙霧冒出來，我想喊人但是煙霧就像燎原的火苗一樣越湧越多，覆蓋滿我的整個口腔，過來一會兒，付昊澤踢開門把我抱出去，我看見他的眉頭皺得很緊，然後什麽也不說就背著我打車去了醫院，到了醫院之後我才知道我的腳踝被割傷了，我看見他的腳扭傷了，腫了起來，他卻說沒事。打車送我回小巷，給司機指路的時候熟悉得好像他曾經就在這裏住過一樣，在黑暗的樓梯裏我隱約看到了他緊皺的眉頭，扭傷的腳應該很痛吧，他卻一句話也不說，堅持要背我上去。我問他，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裏的？他說，很早之前。我感受到了他因疼痛而微微搖晃的顫抖，滾燙的汗從他的額頭上滴下，落在我環在他脖子的手臂上，他的背散發著溫暖的氣息。他在我的手機上輸入了他的電話號碼，叫我有事打給他。實際上都是他打給我，他每天發信息提醒我要按時吃藥，去學校的時候他在學校門口等我，叫付雙宜把我扶上教學樓，看著我進了教室才走上高三的教學樓。有一天我很早就出門了，我想這樣就不會碰見付昊澤了，但是等我到了學校門口之後，我發現付昊澤早就在學校門口等著了，那個時候是六點十分，距離上課時間還有一個小時。那天付雙宜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來，付昊澤直接就把我背上了教室，也不管別人的眼光和議論。那時候天氣還是有點涼，我問他什麽時候到的，他說剛來。但是我碰到他的指尖都是冰涼的感覺，他應該在那裏等很久了。

從那次以後，付昊澤每個周末都來咖啡店，也不再坐在安靜的角落，他坐在離前臺最近的位置，因為那是離我最近的位置，一旦發出什麽聲響他就警覺地拔下耳機，看我是否安然無恙地站在前臺。有一次客人不小心摔碎了一個咖啡杯，我剛好不在前臺，付昊澤聽到聲響馬上跑過來很緊張地抓著我的手，把當時那個客人都嚇了一跳。

我的手受傷的那一次付昊澤到“銅鑼燒”飯店替我上班，還硬拽著我的手說一定要消毒，我越是想掙脫越是死死地被他拽緊，他說，就沒見過你怎麽不愛惜自己的人。他的眉頭又皺起來了，好像有點生氣，他生氣我為什麽受傷了也不處理傷口，但好像更多的，是心疼。他其實很熟悉收銀系統，卻故意說不會，讓我在旁邊教他，顯得不那麽尷尬，後來老板告訴我，他其實在前一天晚上就來這裏“實習”過了。

我在“young”酒吧駐唱被揭露的那一天早上付昊澤給我發了一條信息：我會解決的，放心。然後他就消失了四節課，雖然我極力否認，但是簽到表上的確是我的字跡，這一點無論如何也抵賴不了，況且，這所學校最註重的就是聲譽，它就是靠著強大優秀稱號吸引了眾多的高貴子弟入讀，一旦出現了有違學校優秀稱號的事件，處理方法第一是掩蓋，當然，掩蓋的前提是錢要鋪的厚，如果沒錢，那是真的不好意思，學校只能“秉公辦理”。第二是極力拔除，以正視聽。教導主任對我說，下午你來訓導室處理一下退學的事情吧。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下午我準備去處理相關事宜的時候付昊澤拉著我出了操場，他說，我已經解決了。他還沒有來得及說是怎麽解決的就暈倒了，他背上的傷痕被毆打得全是浮腫的紫色，讓人看了觸目驚心。他醒來的時候眉頭就沒有松過，他只有在生氣緊張和疼痛的時候才會皺緊眉頭，但是等我進去的時候他就馬上松展了眉頭，假裝很輕松的樣子。我問他是怎麽受傷的，他只是說了一句沒事就緊緊抿著嘴，什麽也不肯說，後來我在走廊聽到了鷹驁說出了全部的過程，但是我還是假裝什麽也不知道走過去問他，他把剛才說的話覆述了一遍，省略了鷹影會和打架的部分。

說起鷹驁，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熱情，活潑、幽默。特別照顧我，感覺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他就是這麽回答我的。有他在咖啡店，我基本上不用幹活，如果我受傷了，他覺得我需要休息；如果我傷好了，他說要防止覆發；如果我沒有受傷，他說要預防我受傷。其實我只是手指割破了一點皮。鷹驁非常樂意負責跑腿，每次老板叫我去倉庫核對一下新進的咖啡杯時，他就搶著去，他說，那條路我熟得很很快就回來。他也常常會在咖啡店裏講笑話，把大家都逗得捧腹大笑，雖然他說自己只有初中的水平，但是他可以從炸雞講到中超，從恒大講到佛洛依德，還會童話故事和民間傳說。我覺得他應該是人們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我以為他只是來咖啡店體驗生活，直到被鷹影會的人圍堵在“young”酒吧門口的那次事件之後我才知道他已經退出了黑社會，我曾經問過他原因，他說，當你遇到一個純潔無暇的女孩，即使你不能充當她的綠葉，但是你會想讓自己變得更加潔白。我開玩笑跟他說，你說的是牙齒吧？不知道為什麽，我從來不會主動和別人說話，更不要說開玩笑，但是在鷹驁面前，我覺得很放松，可以肆無忌憚地開玩笑，問各種各樣的問題，感覺真的像他所說的我是失散多年的妹妹。可能是因為他黑社會的身份，就算和他交朋友也不會給他帶來傷害，所以才沒有那麽多的顧忌和防備。從那以後他每天晚上都要來接我下班，他說這是保護祖國未來的花朵，還說他為社會的保衛事業做出了突出的貢獻。其實那次之後根本沒有不法分子敢靠近我，我估計鷹驁回去鷹影會對他們宣布我為重點保護對象。有一次我回家的時候發現有人跟蹤我，後來才知道是鷹劍，我問他為什麽要跟蹤我，他說這是鷹驁給他的任務，還要我替他保密千萬不要把發現他跟蹤我的事告訴鷹驁，不然……他會很慘。鷹驁每天堅持把我送到公交站，有一次下班後他突然對我說，如果你學習時間緊的話，可以推掉酒吧的駐唱，你養父不會再來監視你了。我問他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他沒有說。但是第二天我看見我養父全身上下都是傷，見到我都是害怕的表情，還說以後的生活費都不用上交了。我知道，這件事和鷹驁有關。

在我的記憶中，他永遠是溫暖幽默灑脫不羈的形象，他總是守在咖啡師旁邊搶著端剛剛出爐的咖啡，經常和付雙宜搭檔說無厘頭的笑話，換季的時候買最早上市的水果給我們吃，而且我的分量總是比其他人的要多。夏天容易上火，尤其是一連五天的家教之後，喉嚨會變得幹澀沙啞，鷹驁會煲涼茶給我喝，冬天的時候就會煮姜湯給我們禦寒。記得那次我到咖啡店上班的時候，鷹驁看到了我淤青的手腕，暴跳如雷地說：是哪個王八蛋，媽的我去剁了他！

很粗俗但卻很溫暖，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臟話。

但是，那個晚上之後，我再也聽不到他的臟話了，再喝不到他給我煮的涼茶和姜湯，再聽不到他說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再聽不到他講禮堂結婚的故事和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他像一朵來去匆匆的雲飄散在我的生活裏，只留給我濡濕的睫毛和一地溫暖的回憶。

他說，我就是一個粗人，不需要擔心我。

他說，進了黑社會早就把命掛在刀尖上了沒什麽了不起。

他說，那條路我熟得很很快就回來。

他撒謊了，那條路他根本不熟，不然，他為什麽找不到回來的路。

他對我說，男子漢說得出，做得到，扛得起，放得下。那麽，這一次他是真的放下了嗎？

我沒有比那一刻更加希望鷹驁從來沒有認識過我，我想如果他從來沒有遇見我，也許他不會這麽快離開這個世界。我到現在無法相信鷹驁已經離去的事實，像是有人在我面前打了一個響指，夢醒後已經換了一個天空，而這個天空裏，沒有鷹驁。

鷹驁離開的那天我不停地哭，我很想停下來，但是我無法控制我的眼淚，付雙宜在我背後輕輕喊陸一陸一，我對她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靜靜地和他告個別。

回憶總是珍貴，過程總是短暫。有些人的出場很晚，出場的時間也很短，當楓葉落盡的時候，也許，就是該道別的時候。但是，離別不是結束，而是懷念的開始。盡管他沒有驚天地，也沒有泣鬼神，但是你知道，他真誠明朗的笑容曾怎樣溫暖了你暗淡而單薄的青春。

鷹驁離開之後，暮雨也和我們失去了聯系，聽說他舉報了他的養父暮震寧，他的電話停機了，所有關於他的一切都暫時中斷了。我想，他是故意想躲開我們，我去了他住的別墅，我說以後春節要在門口掛兩個大紅燈籠這樣顯得喜慶，以後院子裏要種滿龍眼樹這樣可以一直吃到上學，我說的他都記住了，門口掛了兩個紅燈籠，院子裏真的有龍眼樹，門前的梧桐樹和小巷的那棵一樣高大挺拔，他的窗外是一片稀疏的竹林，院子裏的一切都繁榮依舊，只是屋內人去樓空。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暮雨就開玩笑地對我說過，陸一，我喜歡你。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那時候的我以為所有的愛情最終都會分開，然後彼此厭惡，彼此憎恨。像我的養父養母，像樓下經常潑婦罵街的小翠嬸和她的老公。所以我一直希望我和暮雨是兄妹的關系，因為只有親人永遠不會分開。等我長大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愛情也可以很美好，也可以一直在一起，但是我懂得這個道理之後，我已經習慣了把暮雨當做我的哥哥，習慣他是幫我偷龍眼、幫我打架的英雄。當他再一次在同樣的地方對我說，陸一，我喜歡你。我真的覺得自己是罪大惡極的劊子手，我親手扼殺了他整個美好的青春階段，暮雨為什麽你要這麽傻站在原地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為什麽要固執地守著本已面目全非的回憶？為什麽要固執地相信一個孤寂冷漠的人？

在那個擁擠的十字路口，他說，如果說一起成長的同伴走遠了，他還應該站在原地等待嗎？

我說，不，如果對方已經走遠了，就不要一直守在原地，只有走出去才能遇見彼此。

他說，我相信有一天她會回來。

暮雨，我們已經回不去了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冷漠是對暮雨最好的保護，在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錯得一敗塗地，原來這麽多年的冷漠全部都是對他的傷害，自以為的無牽無掛卻給對方制造了更多的傷疤。我只是想讓你不要在靠近我，這樣你會受傷，但是為什麽你卻寧願選擇受傷也要越靠越近，那些隱藏的痂應該很痛吧，那些隱忍的淚應該很重吧，可是當我每次回頭，你都是微微笑的模樣，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開心，就像我希望你開心一樣。

8月末，收到了暮雨寄來的錄取通知書，他考上了廈門大學。我說的話他全部都記得，我說以後要去一個海邊城市念書，聽海哭的聲音。他就選了一個海邊的城市，暮雨，你的世界裏不僅只有我，還應該有你自己。不管你是去了哪裏，不管你在的地方有沒有海，我希望，你能快樂一點，因為你曾經希望她快樂的那個女孩也正慢慢地學會了快樂。

8月末，付昊澤對我表白。在那個我經常去的廢棄的小學，他在那裏安靜地畫素描，陽光把他明朗的輪廓剪切在地上溫暖而明凈，梧桐樹葉落在他身後有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招手叫我過去坐，聲音溫柔清晰，像八月溫暖清香的槐花雨。梧桐樹葉落在我的頭上，他把葉子輕輕地摘掉，他的手溫暖而又力量，落在我的頭頂有擲地有聲的安全感。

我問他，如果曾經傷害了別人那她還擁有被原諒的資格嗎？

他說，在對方選擇讓你傷害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原諒了你。

他給我講黑紗公主的故事，我知道，他說的黑紗公主就是我，我也知道，他希望我走出茫茫雪原，去感受陽光，去感受溫暖，去感受微笑。他說，陸一，我喜歡你，你呢？他說話的時候睫毛上有溫暖的光輝，他皺眉的時候會有緊張和不安在上面跳動。我想起他每次陪我坐公交在榕樹站下看我的背影慢慢融入黑夜裏；我想起他背著我爬樓梯的時候滾燙的汗滴在我的手上，我想起他發信息給我說要按時吃藥；我想起他把我從訓導室拉走說不用去了我已經解決了；我想起成績排行榜前那個女生說叫你不要說那麽大聲的吧你看付昊澤也是陸一的腦殘粉！我想起有一次我閑逛到咖啡店，咖啡師對我說，你不知道，那天你走後，付昊澤那小子出去買了一大袋雞蛋，天天中午過來煮雞蛋等你過來，後來不知道發什麽神經，連創可貼、消毒水、燙傷膏、腸胃藥也買了一大堆回來，真是的！

我對他說，我也是，我也……喜歡你。

我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喜歡上了付昊澤，也許是他緊皺著眉頭著急的把我送到醫院的時候；也許是他背著我走上黑漆漆的樓梯的時候；也許是他拽著我的手緊緊不放一定要給我消毒的時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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