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悲傷的故事最後是怎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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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號,付雙宜踏上了異國他鄉的路途,那輛飛往倫敦的飛機威武高大,伴隨著巨大的轟隆聲緩緩起飛,浩大的身影慢慢縮小,天色蔚藍白雲滾滾。

候機廳裏反覆播報著中英文的登機提醒,拉著行李箱的旅客或愁容滿面,或滿面春風,有的拉著女朋友的手依依惜別,有的笑著從容握手說合作愉快,有的攜家帶口期待旅途的收獲……付昊澤在把付雙宜送上飛機後一言不發,和莫祺直接坐老陳的車回家了。

趁著周末,陸一到三環路那邊走了走,那條路沒有發生任何的改變,和鷹驁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咖啡店幹凈明朗,透過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咖啡師調制拉花時專註的神情,從他微微揚起的嘴角可以知道他應該又成功調制出了一種新的拉花,店內的格局和花瓶裏的百合都一如從前。

梧桐樹不論白天黑夜都是高大挺拔的樣子,風吹過唰啦啦地落下幾片樹葉,落在行人的腳邊,或者剛好路過的保時捷車頂。不過,咖啡店隔壁那家店換了老板,零售商店變成了甜品店,裏面有付雙宜所說的天下最好吃的芒果刨冰,甜品店的二樓打出了新的廣告牌,紅色的熒光字顯示著:暑期補習班招生啦!一對一教學,空調房教室,優質師資團隊,欲報從速!沿著甜品再過去是分岔路口的花圈,是高考完之後那個夜晚所有人都無法忘記的回憶,陸一沒有往前走,她只是迅速往花圈的方向瞥了一眼就轉身走過另一條街道。她怕往事襲來,回憶坍塌,自己無法抑制內心洶湧的情感。

她轉進了一個幽靜的街區,市圖書館就在這個街區的盡頭,陸一經常會出入這個街區,抱著各種各樣的書籍匆忙走回小巷,或者抱著歷史文集到午後的教室安靜地閱讀。這裏偶爾也會有流浪歌手在路邊賣唱,聲音沙啞或者清亮如水,他們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忘我地演唱,有時是汪峰高亢的《飛得更高》,有時是樸樹平緩的《那些花兒》,不管有沒有人駐足聆聽,都傾盡所有情感,他們微閉著的眼睛有時會流出清亮的淚水,在燈光下閃著流動的光芒,他們疲憊的眼神裏暗藏著夢想的光亮,頭發卷曲打結卻依然迷人,陸一有時會停下來,閉上眼睛聽他們發自內心的聲音,如果你在深夜經過這裏,你會發現他們清亮的聲線唱出了你關在內心不曾和任何人說過的秘密,那些在午夜裏奔走的聲音和你的靈魂完美無缺地相撞,卡啦卡啦的碎裂聲讓你忽然很想在這個單薄的午夜裏痛哭一場。

陸一聽完後有時會在他們木制的四方盒子裏留下折疊整齊的若幹人民幣,有時是在來的路邊上采來的一朵小野花,有時只是一片剛剛從樹上落下來的梧桐葉,陸一不理會旁人異樣的目光,她知道,無論是路邊的小野花,還是剛剛落下的梧桐葉,他們都會讀懂它背後的意義。因為,陸一也看到了自己俯身遞花時他們臉上溫和的笑容,和潔白耀人的牙齒。在離開的時候,你會覺得,在你身後的不是一個清亮的聲音而是一個浴火重生的靈魂,輕盈地在街道上方盤旋飛舞。不過現在是白天,你不會看到他們拖著厚重的音箱和抱著吉他的堅毅背影,只會看到人行道上有塊比周圍的摩得更加平滑的地磚。

在流浪歌手演唱的左邊拐角處,周末的時候會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爺爺或老奶奶挑著自己種的花生或者水果在吆喝,花生倒是粒粒飽滿,不過水果一般沒有超市裏的那麽豐碩和鮮艷,但是水果的香味卻比超市裏的要濃郁得多,價格也很公道,他們挑著這些東西穿過幾公裏的路來到這裏並不是為了多賣錢,只是為了能和別人說說話,說說他們對進城打工的兒女們的想念和今年田裏莊稼的豐收情況。他們稀疏的白發在空中飄搖就像家門口低垂的柳條,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映著太陽的光亮灼灼生輝,漏風的牙齒發出的帶有方言味道和模糊得不太清晰的音節卻讓人感覺到親切和溫暖,陸一經過的時候經常會過來光顧,她通常只買一兩個水果,但是卻陪他們聊很久的天。

陸一聽他們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講□□時期的紅衛兵,講沒有糧食撿薯根吃的貧窮年代,講智鬥地主的劉三姐,也講砸鍋溶鐵的生產隊。有一次陸一在這裏買了兩個石榴,因為太渴剛拿到用手抹抹就吃了,不知道是那段時間雨水太多還是果子長得不好,滿口都是苦澀的味道,不過陸一還是很開心地說真好吃,那位發疏鬢白的老爺爺聽到後又慷慨地送了陸一兩個。

再往前走是市中心的攝影和繪畫展覽館,陸一有空的時候會經常來這裏,這裏很安靜,燈光下的畫作和照片都會給人一種安寧的感覺,像一個躲避塵世的世外桃源,那些抽象的畫作和淩亂的線條都充滿了人性的美,盡管有時候你其實根本看不懂作者要表達的意圖,可這並不妨礙你去欣賞畫裏每一筆色彩交匯融合的美和這幅畫傳遞給你的感悟。每一幅畫其實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並沒有所謂的唯一標準含義,每個人都有自主解讀的權利,所以也根本不存在難以理解和無法滲透的情況,你所想的就是它要表達的。

這裏的畫千奇百怪,這裏的照片海納百川,有時是鄉村的炊煙裊裊,有時是城市的華燈初起,有時是海邊的群鷗亂飛,有時是崖邊的一顆野草……總而言之,你曾經看到的和未曾見過的都可以在這裏一一品味。陸一忽然在一副照片前面停下來,看了很久很久,看著看著就迷蒙了視線,那不過是一張普通的照片,照片裏是一個落寞而孤單的背影,面對著煙波浩渺的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太陽初升顯得清冷而孤寂。但是,那個背影卻如此熟悉,那是陸一的背影,這張照片是去年秋游的時候在橢圓形雙孔湖的時候照的。

這幅作品叫《等你回眸》,這幅作品的作者是,暮雨。

原來他一直默默地守在暗處,不曾驚擾,不曾張揚,做一個默默的、卑微的守護者。如果我永遠不回眸,你還是傻傻地站在原地嗎?你還是默默地相信兒時的同伴走散了“有一天她會回來”嗎?那你呢,你走散了還會回來嗎?你寄來的錄取通知書還在抽屜裏靜靜地放著,你會回來把它取走然後去聽鼓浪嶼的漲潮聲嗎?你還會不會在紅綠燈前久久地凝視一個熟悉的背影?現在你在的城市還有沒有傷害呢?你臉上的印痕有沒有恢覆了英俊的模樣?暮雨,你現在過得快樂嗎?

陸一久久地凝視著這張照片,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回到小巷拐角處的梧桐樹下時,陸一又拐向了廢棄小學的方向,黑色的靴子經過一整天的奔波又沾染了細碎的灰塵,這一次她沒有俯身下去輕輕擦拭,任由它在灰塵的掩蓋下做著開花的夢。她踏著夕陽的餘暉走向光線漸趨柔和的小路,這裏的野草長得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茂盛了,梧桐樹和後面的灌木叢也更加蒼翠繁茂,廢棄的教室還是一如既往的頹敗和滄桑,在她走向操場那邊的臺階時,她看到了付昊澤的身影。

過來坐。付昊澤停下手中的鉛筆,對她溫柔地招手。

陸一走過去,在付昊澤身旁坐下來,梧桐樹又落下幾片葉子,唰啦啦地落在付昊澤和陸一的頭上,付昊澤替陸一拿掉頭上的葉子,夕陽在他的眼睛裏留下靈動的光圈,滌蕩著夏天所有的疲憊和不安,他的笑容爽朗明凈,像疊在桌面上幹凈整潔的手帕,讓人看了就覺得很舒服。

你有心事。付昊澤說,他用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如果曾經傷害了別人那她還擁有被原諒的資格嗎?陸一說,她拿出鉛筆,望著蜻蜓低飛在米白色的草籽上,光線在樹影中穿梭,稿紙潔白如雪。

有時候傷害別人的同時也是傷害了自己,原諒並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函數值,原諒是一個短語裏的固定搭配,在對方選擇讓你傷害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原諒了你。付昊澤說,他在他的素描裏畫下一面黑色的面紗。

有時候你真像一個講故事的人。陸一說。她轉過頭,看著梧桐樹斑駁的樹影落在付昊澤的頭上,柔軟的發絲在被風輕輕地吹動。這時候付昊澤也轉過頭來看著陸一,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付昊澤說。

好。陸一說,她看到付昊澤臉上又浮起幹凈爽朗的笑容,他總是對她笑,他的笑容裏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可以治愈她眼裏所有流露出來的悲傷。像一川平靜的湖水,漸漸融化一顆細碎的冰粒。

從前,有一個孤獨的公主,她住在山上,總是喜歡帶著黑色的面紗,所以別人都叫她黑紗公主,黑紗公主從來不和別人交往,她的朋友只有山上的古松,和落在古松樹上的白雪。有一年冬天,王子經過了這座山上的小木屋,他愛上了住在小木屋裏的黑紗公主,他每天都在屋外堆很多的小雪人,黑紗公主很高興,每天都和小雪人說話聊天,她知曉了王子的心意,但是她還是不曾正視王子對自己的情感。付昊澤說到這裏,在自己黑紗公主的素描上添了一個水晶發夾。

然後呢?陸一問,她在畫付昊澤上次給她的那個實心紐扣。

然後,然後王子在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後,死了。付昊澤說。樹影間漏下來的光輝散在素描的水晶發夾上,仿佛染上了點點光輝。

陸一停下了一直在唰唰轉動的鉛筆,安靜地接受這個悲傷的故事帶給她的沖擊。她畫的實心紐扣似乎少了足夠的筆畫顯得暗淡沒有光澤。這時付昊澤把她的素描接過來,繼續在上面添加線條,實心紐扣慢慢變得光亮起來,顯得神采奕奕。

陸一,我喜歡你,你呢?付昊澤擡起頭,看著陸一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溫柔的光線下仿佛有晶瑩的水汽,一圈一圈往外蕩漾著,像是冰塊忽然溶解在水面。

最後呢?黑紗公主呢?陸一問。她想知道悲傷的故事最後到底是怎樣的結局。

最後,黑紗公主和王子永遠生活在一起,永遠,再不分開。付昊澤說。陽光永遠明媚地照耀在他臉上,仿佛他就是那個王子。

不是死了嗎?陸一說。但是她還是希望故事是個喜劇的結尾。

付昊澤搖搖頭,死的是王子的侍衛,王子還活著,那你呢?付昊澤說。他眼裏閃爍著溫柔的光輝,他看著陸一像是看著一枚清涼的月亮,光輝撒在他眼裏都是細碎的溫柔。

我也是。陸一低頭畫她的實心紐扣。

什麽?付昊澤眼裏的光輝可以折射出一個燦爛的太陽,幸福來得太快,他來不及接收,他像一個天線,向陸一發出了請求的信號。

我也是,我也……喜歡你。陸一說。她低著頭繼續加深描繪的線條,細碎的陽光散在她的背上不再有落寞和冰冷的感覺。

付昊澤牽著陸一的手,掌心裏都是彼此傳遞的溫暖,夕陽在一瞬間變得柔和動人。付昊澤在夕陽下揚起嘴角,都是橘黃的幸福,是的,他聽到陸一說:

我也是,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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