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日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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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春節了,“銅鑼燒”飯店的老板準備歇業回老家過年,陸一在飯店的兼職暫時告一段落。

咖啡店還是一如往常的樣子,客人不多,透明的玻璃營造著靜謐和安詳的氣氛。陸一站在咖啡店門外,她本來想要到街上走走,因為不用到飯店去上班,也不想呆在陰冷和充滿“戰爭硝煙”的屋子裏,於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裏,不知道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孤獨。

她站在咖啡店門外往裏看,白天的咖啡店顯得更加豁亮和明朗,咖啡師還是站在前臺靜靜埋頭於他的精致拉花,偶爾心滿意足地微笑,有時皺著眉頭端詳,大概對自己的拉花不太滿意。服務員穿著黑色制服優雅地把濃郁的咖啡端給悠閑或者正在創作的客人。靜謐的玻璃空間裏即使沒有雪紗白的燈光也顯得十分美好。

不進去看看嗎?付昊澤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站在陸一旁邊對她說。

陸一搖搖頭,轉身準備離開。

哎~你們兩個家夥,像兩根木棍一樣立在門口幹嘛呀?快進來快進來!咖啡師推開門對付昊澤和陸一招手,說話間充滿著親切的語氣,他還是那麽風趣和幽默。

快快,坐那邊。陸一和付昊澤走進咖啡店後咖啡師招呼他們坐下,然後回到他的咖啡攪拌器旁。等一下,很快的。咖啡師說。

來了來了~咖啡師親自為他們端上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怎麽樣?這是我新調制的拉花。咖啡師的臉上充滿了自信的神情。

陸一的杯子上是一個“love”玫瑰花的圖案,付昊澤的是一個坐在月亮上的小女孩。陸一看到這兩個圖案覺得咖啡師的幽默細胞真的無處不在,她輕輕呷了一口,口感很好,濃郁的咖啡味 ,淡淡的苦澀。她向咖啡師伸出一個大拇指。

咖啡師樂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因為陸一一般情況下都是不會與人交流的,更別說去稱讚別人了。但並不是她傲慢或者自命清高,她只是不習慣,不習慣主動與人交流,也不習慣接受別人的關心和愛,因為在她的世界裏,一直只有冰冷的對待。

在咖啡店的時候,陸一除了詢問客人外幾乎沒有說話的時候,但是她很細心,常常在咖啡攪拌器不會轉動的時候幫咖啡師從狹小的細縫裏挑出一粒阻礙機器轉動的咖啡豆,也會在冬天清潔阿姨清洗杯子時提前幫她按下電熱開關。在她的黑色背包裏永遠備著創可貼,別人受傷的時候靜默地遞上一個OK棒,沒有說話,但是卻讓人感覺很溫暖。咖啡師總是感覺這孩子的心裏有很多秘密,但是她從來不與人分享,一個人在心裏默默地悲傷。當她向咖啡師伸出大拇指的時候,咖啡師覺得天地之間忽然多了幾抹亮麗的風景,心裏忽然就有鴿子羽毛輕輕掠過一扇一扇的溫暖感覺。

臭小子,也不說句話,咖啡不好喝嗎?咖啡師敲著付昊澤的頭,一點兒也不客氣地說。

我以為有陸一的稱讚你應該不再需要其他人的稱讚了。付昊澤一邊摸著頭一邊委屈地說。

哎呀,你這小子!不過……好像是這樣,哈哈哈……咖啡師笑著摸摸頭,一點兒也不掩飾地說。

陸一看到咖啡師詼諧的模樣,居然也笑了,笑容淺淺的,嘴角邊有兩個梨花窩,冷漠的表情暫時溶解,像春天剛到河水初解的模樣。明亮的咖啡店裏都是溫暖的顏色。

喝完咖啡後付昊澤開玩笑地對咖啡師說,老板,我們下次再光臨。咖啡師報他以一記白眼。然後兩個人都笑了,咖啡師目送著付昊澤和陸一走出咖啡店。

好像從上次開始,付昊澤可以和陸一一起並排走了,陸一也沒有刻意拉遠距離,也許是一起工作得久了的緣故吧,彼此之間也有了一點點默契。比如說付昊澤知道陸一喜歡喝不加任何添加劑的意式特濃咖啡,陸一會在付昊澤陷入莫祺設下的困境時識時務地給他解圍。但是,也僅限於此,更多的時候陸一還是沈默著保持冷漠的表情,就像現在。她的心永遠像一座霧不會散盡的迷幻森林,掩蓋住心裏所有的秘密露出冰冷的模樣,讓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只能停留在她所設定的安全範圍之外,走不進她的心裏,也靠不近她的情緒。

付昊澤和陸一一起走過咖啡店門前的馬路,一起停在三環路十字路口的紅燈前,陸一沈默著,投入的樣子似乎在思考著什麽。一輛電動車突然就從公路旁邊直沖上來,撞上人行道發出“突突”的聲音。付昊澤急忙護住陸一,握住她的手往後仰。電動車疾馳而過,險些撞倒挺身在前的付昊澤。

你沒事吧。付昊澤驚慌地轉過身來問陸一。

陸一還沒有從剛才驚魂未定的險象中醒悟過來,她看著付昊澤眼裏的慌張,好像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搖搖頭說,沒事。

這時付昊澤才松開陸一的手,恢覆正常的神態,然後一起穿過斑馬線。付昊澤看著走向公交站的陸一,忽然就對著漸漸縮小的背影叫到,陸一。

陸一回過頭來,有事嗎?她問。

付昊澤站在原地,看旋轉時的作用力把她的馬尾晃了幾圈,看冬日的陽光在她的臉上投下好看的光圈,即使是冰冷的模樣也顯得很好看。靜默了很久,他好像在醞釀著什麽,但是最後他只是笑著說,沒事,再見。

然後背影漸漸縮小,變成一個黑點隱藏在公交牌後面。

陸一回到銘刻著歷史記憶的小巷,凹凸的地面,斑駁的墻壁,永遠密密麻麻懸掛在半空交織成蜘蛛網一樣的電線。梧桐樹還是蒼老的模樣,落在地上的葉子已經幹枯,踩上去有“哢擦哢嚓”的響聲,然後碎裂開來像散在地面的米糠。小鳥沒有飛回來,懸在半空的電線和蒼老的梧桐樹都顯得有些落寞和孤獨。

陸一走進油漆剝落的淡青色鐵門,拐上了四棟三單元的樓梯,銹跡斑斑的淡青色鐵門與門框重合後“晃啷晃啷”地響,但還是掩蓋不了303單元房裏傳出的聲音。

媽的小□□怎麽還不回來!一個男的說,聲音裏滿是憤怒和不耐煩的等待。

快過年了我們出去吃頓好的吧。一個女的說,聽起來像是懇求,又像是訴求。

吃個屁!小□□不上交這個月的錢,你他媽的通通等著喝西北風!粗魯的男高音像回聲一樣傳出來。

女的咿咿呀呀嘀咕了什麽,聽不清楚。陸一打開門,把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哎呦……哎呦……我就說嘛,陸一是不會忘記交錢的。陸一的養母說,她忙不疊地接過那個牛皮紙的信封,眼睛緊緊盯著那沓鈔票像2000瓦的白熾燈忽然通了電一樣迸發出光亮。

陸一轉身走出來,身後傳來數錢的“唰唰”聲和她養母的聲音,老公,這小蹄子還算有良心。

多少?男的說。

3000、3000。女的興奮得連說了兩遍。陸一可以想象養母又偷偷卷起兩張人民幣竊喜的模樣。

陸一走下樓梯,拉開脫漆的淡青色門,“晃啷晃啷”的聲響像時光裏一記遙遠的耳光,在鋪滿陽光的冬日緩緩地兀自疼痛,悲傷,然後回歸舊時模樣,假裝安寧地繼續生活。

陸一背著黑色的背包走到離小巷不遠被廢棄的那座小學。她坐在臺階上,看柔和的日光照進樹林裏留下一道道劃痕,鋪在地面形成明亮與暗沈交接的樹影。被刮去屋頂的斑駁墻壁遺留著小鳥的糞便,螞蟻組成一條長長的隊拖著一條臃腫的青蟲屍體,凹凸的泥土地面堆著一堆堆蓬松的泥土,成了蟋蟀臨時的家。黑板上漆黑的光潔板塊又脫落了好幾塊,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顯得特別清晰,像一個長滿雀斑的醜陋老人。頹敗的教室原來在白天可以看得這麽清楚。

長滿枯草的操場顯出頹敗的景象,偶爾有枯葉蝶飛過來停在上面,“衰草連天”的景象在腦海裏一閃而過,看著看著就覺得是窗外的一幅畫。陸一坐在臺階上,梧桐樹葉撲簌簌地從另一級臺階吹落在她的腳邊,黑色的靴子上細細的灰塵用手輕輕地擦拭,重新又閃出光亮。她從背包裏拿出稿紙,銅褐色的實心紐扣從背包裏掉出來,陸一把它撿起放在手心,像個縮小版的核桃,在明媚的陽光下陸一看到紐扣中間有條裂縫,她用指甲輕輕叩開,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許久之後又輕輕合上,沈浸在自己的塗鴉世界裏。風輕,雲靜,影淡,草枯,所有呈現在天空底下的東西都呈現出一副安寧和祥的模樣。

稿紙的厚度一點一點減少,光線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小,日光照進樹林切下的明亮與暗沈交接的樹影漸漸混為一體,枯葉蝶的影子慢慢地模糊在茂盛而衰的枯草裏,太陽剛才還像偷偷出來玩耍的孩子怎麽都不肯回去,現在卻日已夕暮。鳥撲簌簌地飛回巢發出“嗚嗚”的叫聲。

陸一還坐在臺階上,看眼前的景象慢慢、慢慢由亮轉暗,覺得世界是一個多面體,迅速地流轉,交接。每一面的展示都埋著深深用意,每一次地旋轉都在講述不同的故事。人通過眼睛看時間的無常,時光卻透過景物看心靈的流轉。人和時間變成了宇宙裏不同角度裏的景物,不停地流轉不停地交接,直到時間的盡頭,直到紅顏白發。

陸一把稿紙收進背包,太陽埋進山裏,不肯再透露一絲光亮,陸一背上背包,走出了已辨認不清哪裏是草哪裏是路的廢棄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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