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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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昨天晚上的兼職還愉快嗎?付雙宜笑嘻嘻地截住準備溜進廚房的付昊澤。

沒被炒魷魚,還好。付昊澤說。他穿著格子條紋的深藍色睡衣,其實,他只是想下樓倒杯水而已。

哥除了律師你以後還可以向演員的方向發展。付雙宜用讚賞的目光看著付昊澤認真地說。不過,當演員之前先解決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比較好,這邊請啊付大人。付雙宜補充道。

請,付娘娘。付昊澤也陪著付雙宜入戲,被付雙宜的“八爪手”緊緊地鉗住衣服,除了從命好像也沒有別的出路。

付雙宜坐在沙發上,付昊澤坐在付雙宜對面的紅木椅上。

現在審問開始,付昊澤同學必須無條件回答本宮提出任何問題,坦白從嚴,抗拒也從嚴。付雙宜說,像一個正在法庭上陳述犯罪事實的檢察官。

付昊澤的“為”字還沒有說出口,只是拋出一個嘴型。

付雙宜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上去說:no why,action。

請簡單解釋一下在相對保密的情況下隱瞞親人並決定長期隱瞞而從事臨時性的有償工作,原因是什麽?付雙宜問,她的臉上寫著“無比認真投入”六個大字。

說人話。付昊澤說。

好吧,去咖啡店兼職為什麽沒有告訴你親愛的敬愛的妹妹我?付雙宜說。

你也沒問啊。付昊澤說。

付雙宜翹起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兩個就要崩裂而出的火龍果。顯然她對這個答案十分,非常,極度不滿。如果眼神是一把刀,那付昊澤大概會成為被挖得千瘡百孔的西瓜。

屢問屢拒,罪加一等!付雙宜說。

你好像只問了一個問題。付昊澤說。他像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學生指出老師所犯的錯誤一樣虔誠地指出付雙宜的錯誤。

想死嗎?付雙宜把手指一根根打開再一節節地收起來發出“巴拉巴拉”的聲響,看來以前去少年宮學的不是舞蹈,大概是和付昊澤一樣的跆拳道。

不想,請繼續。付昊澤說。他把付雙宜激動得青筋凸顯的“九陰白骨爪”一根一根掰平捋直。

請對在異度空間裏與陸一同學之間的暧昧情愫做一下簡單的交代。付雙宜說。

咖啡店是異度空間?付昊澤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二次元和三次元好像已經out了,世界向著新新人類的方向發展。

犯人是沒有提問權利的,不過我可以把問題再說得簡單一點,你喜歡陸一這個控告你承認嗎?付雙宜笑瞇瞇地對付昊澤說。

如果我說“不”你會接受嗎?付昊澤問。

不會,請回答!付雙宜非常誠懇地說。

付昊澤坐在紅木椅上,想起了他在一本書上看到過的“霍布森選擇效應”,臉上寫滿了惆悵的憂傷。

……

審問像一輪悠悠的落日,當有一方不願意配合,所有問題的答案和隱藏在時光後面的真相就像落日下的景物,慢慢地、慢慢地被越拉越長的時間模糊掉。

付昊澤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靜靜的黑暗中思考著付雙宜提出的“審問”,你喜歡陸一這個控告你承認嗎?承認嗎?承認的。只是這種喜歡不能放在公開的地方任人欣賞,因為喜歡本來就是一種敏感的化學液體,□□在空氣中的時間越長就會消失得越快。尤其,當喜歡的對象是陸一。

審問過後又是一個明媚的艷陽天,人生就是一個不斷提問和不斷回答的過程,提問的是別人,回答的多是自己。當然,有些問題本身沒有答案,有些問題,本就不想回答。

在春節來臨之前,付昊澤突然想回到跆拳道館去看看曾經的學弟學妹。跆拳道館開在一個交通較為發達的地段,考慮到付雙宜可能會去找她的好朋友莫祺玩,就沒有叫老陳載他去,自從做了咖啡店兼職後,自己已經學會了乘坐公交。

還沒有走進跆拳道館的時候,就有連續不斷的“哈嚇”、“哈嚇”聲音傳出,弓步、虛步、前踢、橫踢、下劈、側踹,這些曾經熟悉的腿法和動作在更年輕的他們身上繼承著,生生不息,源源而來。付昊澤換了身衣服,坐在地板上看他們互相比試和切磋,教練在一旁提示著腿法的正確使用和講解動作要領。

在跆拳道館遇到女生是不奇怪的,但是付昊澤在另一側居然看到了陸一,她的虛步和側踹都把握得很好,後踢和後旋的動作也非常熟練,很明顯,她是老學員,不過以前從來沒有在這裏見過她。

付昊澤在陸一退下休息的時候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陸一微微點了點點頭作為回應。她順手拿了瓶水,稍作休息後又重新回到訓練場。

訓練十一點半結束,訓練結束後陸一換了衣服走出訓練場,付昊澤在拿著兩杯咖啡站在跆拳道館門口,看到陸一走出來,他走上去說,一起走吧。付昊澤把意式特濃咖啡遞給陸一,自己則自顧自地喝著藍山。陸一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接過遞過來的咖啡,沒有說話。

兩個人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程,付昊澤還沒有分道揚鑣的意思。

有事?陸一停下腳步問。

沒有啊。付昊澤說。不過這好像不是你回家的路。說著付昊澤又呷了一口咖啡。

我不回家,去個地方。陸一說。她其實並不知道為什麽要回答付昊澤的問題,大概是同事久了,也就慢慢地會對對方的問題做一個簡單的答覆。

哦,那一起走。付昊澤說。

陸一看著付昊澤徑自走在自己前面,剛才的對話內容好像本就理所當然一樣,可是這樣的情節並不符合陸一一貫的處事原則,陸一覺得今天的經歷令人費解,甚至,有點不可思議。

陸一順著曲折的小路走進那片頹敗的景色中,廢棄的學校還是一如既往地顯示出枯槁和頹靡的景象,正午時分小鳥在低矮的灌木叢中覓食,偶爾有一兩只飛到空曠的操場上,吱呀兩聲又撲閃著翅膀飛進落盡樹葉的樹林裏,羽毛落下來隱藏在啞黃的枯草裏,從此離開溫暖的懷抱,接受風雨的洗禮。空蕩的操場、枯敗的野草、廢棄的教室,在毫無生機的景色裏陸一想到了孟浩然所說的“野曠天低樹”,曠野蕭條,碧天壓樹,草野迷茫。所有的景色都是為了襯托當時的心情,曾經的心情都是景物的寫照。繁榮也好,頹敗也罷,生生不息與繁華落盡源源不斷地長成一棵周而覆始的梧桐樹,生長,繁榮,頹敗,重生。竭盡全力演繹著生命原本的模樣,又摧毀著人們相信生命腐朽不死的信念。

陸一走進沒有房頂的教室,找到一處陰涼的地方坐下來。從黑色的包包裏拿出鉛筆和草稿紙,透過已經歪斜的窗戶開始塗鴉,密密麻麻的線條勾勒交錯,迷蒙的遠山漸隱漸現。

給我一支筆,和稿紙。付昊澤說。

這時陸一輕輕地擡起頭,將記憶中的影象刪除掉一個角落,放進付昊澤的身影。每當來到這個廢棄的學校,陸一就自動忘記了所有的人和事,只剩下紙和筆,還有即將成型的畫面。當付昊澤的聲音傳進陸一的耳朵,腦內的某條神經輕輕地翕動,促使知覺神經的覺醒,她才意識到,在紙和筆、畫面之外,還有一個人存在。

她將紙和鉛筆遞給付昊澤,重新回到細細密密的線條當中。

付昊澤接過草稿紙和鉛筆,將草稿紙墊在石灰脫落的墻上,沈浸在他的素描世界裏。

窗戶上的鐵柵欄被雨和時間腐蝕得銹跡斑斑,灰塵就在銹跡斑斑的縫隙中來回穿梭,坑窪的地面像一個容量無限大的容器,承載著陽光投射下來的鐵柵欄的影子和細碎的灰塵粉末。陰暗和發黴的味道在空氣中傳播,如同一條浮動的在水面的一枚浮漂,給原本安靜的心靈投下一圈圈微微蕩漾的波瀾。

草稿紙上的遠山或迷蒙,或清晰,陸一漸漸完成了她的塗鴉,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付昊澤也匆匆給他的素面添上最後的點睛之筆,將鉛筆還給陸一,把剛剛完成的素面折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

走出破敗的教室,耀眼光輝在和眼睛接觸的瞬間帶來一陣眩暈的感覺,付昊澤被凹坑的地面絆了一下,他用手撥開粘在他褲腿上蜘蛛網,灰塵在他不註意的時候湧進他的鼻子,付昊澤感覺有無數個狗尾巴草從他的鼻子裏穿過,他用力地打了個噴嚏。陸一回過頭看他的時候又打了第二個噴嚏。

沒事,鼻子進了灰塵。他用力拍了拍褲腿,趕上陸一的步伐。

為什麽會喜歡這座廢棄的小學?付昊澤從狗尾巴草的感覺中走出來,看著陸一的側臉散發著純潔的光輝,問了這個不淡不鹹的問題。

不為什麽。陸一從頹敗和遠山近景中恢覆過來,冷漠和冰冷重新回到孤傲的軀體。對所有的問題都不提供明確和溫和的答案,豪邁的距離和故意疏遠從內心深處蘇醒,橫亙在所有願意靠近的人面前。讓一切可能發生或即將發生的友好和溫暖都一一封閉在無路可退無法逆轉的對話中,慢慢地,成為枯槁的文章結尾。

走過長長的長滿枯草的道路,在即將道別的分岔路口,付昊澤轉過頭對陸一說,再見。

再見。陸一說。轉身走進來曲折的羊腸小道。

付昊澤在身後看著陸一的身影被傾斜陽光包裹得金光燦爛,但還是冰冷得讓人無法靠近,他緊緊地捏著口袋裏那張折疊好的草稿紙,青色的脈絡在他的手背微微地顯現。他的目光隨著陸一離去的方向拐了好幾個彎,匍匐在低矮的灌木叢間。

再見陸一。他又說了一遍。那張畫著陸一的稿紙在口袋裏慢慢地枯萎,結成一粒小小的種子,長在歲月的縫隙裏。

陸一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曲折的羊腸小道上,付昊澤像下班後在公交車站看著陸一離去一樣看著她漸漸消失在自己的眼眸深處,不過,這次沒有傳來淒清的貓叫聲,只傳來一點點冰涼的感覺,比夜的溫涼,還要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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