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開回到郊區外的別墅，司機熄火下來為暮雨開門，他走下來，在別墅的大門外停留了片刻，整了整衣領，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朝別墅大門走去。

別墅的客廳亮著大盞的水晶吊燈，把屋內的陳設照得富麗堂皇。暮雨的養父坐在紅木沙發上抽雪茄，他的助理站在旁邊，在燈光的映襯下站立成一座冰山的模樣。他的右腿搭在左腿上，左手伸長倚在沙發靠背上，黑色的皮鞋擦得油光發亮，茶幾上的煙灰缸裏躺滿煙灰和熄滅的煙蒂。他看見暮雨走進來，把正在抽的雪茄按在煙灰缸裏掐滅，站起來把外套用力往後一甩，露出挺拔的胸膛。

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又看向暮雨，叉起腰說，膽子不小啊讓老子在這裏足足等了兩個小時！挺有前途嘛！說完在暮雨的肩上使勁兒地拍了拍。哈哈哈……他大笑了一聲，笑完之後舉起右手對他的助理做了個手勢，助理迅速地把一箱文件放在茶幾上。

明天做好。他笑瞇瞇地對暮雨說。

老板，少爺回晚了是因為有急事，這……這……這麽多賬單明天怎麽可能做完。司機小徐稱暮雨的養父為老板，他極力地想為暮雨辯解，但無異於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哎呦……有急事啊，那真是辛苦了，可是……這和我有關系嗎？他微微地彎下腰，一臉無辜又笑意盈盈地對司機小徐說。說完之後他重新點燃了一支雪茄，噴出一口白色的煙霧後用寬大的手掌在暮雨的肩膀上拍了兩拍，然後帶著他的助理揚長而去。

司機小徐看著暮雨，又看看茶幾上一沓沓的文件。以前都是三天的限期，現在要在一個晚上之內，這……怎麽做得完？小徐說。他眼神裏滿是止不住的擔憂。

不用擔心，我可以做完。暮雨說。他把箱子擡回自己的房間，拿出一沓沓的文件，開始核對“暮大大賭場”的各項賬單。

小徐轉身走進廚房，為暮雨煮了杯咖啡，端進房間放在暮雨的桌面。

謝謝，你先回去吧。暮雨對司機小徐說。

小徐從房間裏退出來，看著暮雨在暗黃的臺燈下整理整沓整沓的文件，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關上門走出了郊外別墅。

午夜時分暮雨又走進廚房煮了第二杯咖啡，然後繼續埋頭在大沓的文件上。淩晨6點，暮雨核對完了所有“暮大大”賭場的賬單，把文件整齊有序地放回箱子裏，揉揉疲憊的眼，關了臺燈，伏在桌子上，睡了。

陸一經過兩天忙碌的周末後，又重新回歸正常的學習狀態。走廊外的夾竹桃已經不再妖冶地盛開，原先紅艷的花朵漸漸結成一個個褐色的花仔，掛在枝頭。下課後付昊澤還是踏著急匆匆的腳步拉著付雙宜大步大步走向校門口。陸一留在教室，做她的函數數學題，或者看地理試卷上氣旋與反氣旋的旋轉圖和南北半球洋流的走向。英語和語文是陸一從不擔憂的兩個科目，雖然她的時間大部分都被學習和兼職沾滿了，但是學校圖書館借書單上還是填滿了她的名字，就算不是經典名著也稍有涉獵，語文功底已經遠遠超越了其他人。因為要接高中英語家教的兼職，所以用在英語上的功夫不會比語文少，英語和語文也就成了陸一“免修”的兩個科目。因為這兩科成績實在是好得一塌糊塗，所以陸一的英語和語文作業從來不交，而英語老師和語文老師也選擇了睜只眼閉只眼。文綜除了地理需要略微推導外都是“背”字訣，對於陸一這種沈默寡言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的人向來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陸一需要真正全神貫註的只有數學。所幸陸一的理性思維也不差，所以自轉學以來便占據了付雙宜牢牢掌握的成績排行榜的榜首位置。

陸一做完最後一道導函數求解的數學題後已經是中午的12點15分，她迅速收拾好桌面，把做好的習題放回抽屜，走出教室，鎖門。往樓梯走去。

已經是11月了，即使是正午的太陽也不猛烈，陸一沒有打傘，任由陽光直直地傾瀉，照在身上有暖暖的感覺，黑色的靴子染了陽光折射出晶瑩的光亮。

陸一穿過馬路，穿過紅綠燈，穿過和暮雨一起讀過的小學的那條人行道，拐進回家的那條小巷。不知道二樓的哪戶人家又新拉了電線，和破裂泛白的舊電線交織在一起，懸掛在半空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網。高大的梧桐樹幾乎落光了葉子，禿禿的枝幹矗立在陽光下顯得有點蒼老。

剛拐進窄小的凹凸地面的小巷，一幫青年男子從小巷的另一個轉角突然轉出來。

聽說陸郝是你養父。為首的一個高大的青年男子挑著眉說。顯然為了堵她在這裏等了很久。

陸一站在原地，沒有接話。

前些日子你老子從我這裏借了些錢，現在不見人影了，欠下的債就由你來還了。那個青年男子說。

我憑什麽還？陸一說。她把雙手插在袋子裏，充滿挑釁的意味。

哎呀……年齡不大脾氣倒不小，自古父債子還天經地義！為首的青年男子一只腳搭在小巷壘起的磚塊上有節奏的晃，側著身裂開嘴笑著說。

我是女的。陸一也對他輕蔑地笑了笑，準備穿過人群。

讀過書好賣弄是吧？小丫頭片子牙尖嘴利，看來也沒有必要多說了，兄弟們給我上！為首的青年男子說。

聽說過鷹影會嗎？陸一說。

抄起家夥的圍攻人群都呆在了原地，一個留著長發的男子走向為首的青年男子，俯在他耳邊說，老大，我聽說鷹影會的當家鷹驁有個女朋友，不會是她吧？

對呀對呀，聽說他還特別寶貝這個女朋友。一個留胡子的青年也圍過來說。

老大，好漢不吃眼前虧，咱還是打探打探再說吧。一個青年說。

看她那麽拽的樣子，肯定是鷹驁的女朋友！另一個青年說。

懂個屁你！我看她像鷹影會的人多一點。一個矮個子的青年說。

陸一假裝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繼續趾高氣揚地停留在包圍圈。

老大，老大……四五個青年男子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爭論著。

狗屁！媽的讓我過去滅了她！一個光頭拿著鐵棍走過來撥開圍一幫在一起爭論的青年，對為首的青年說。

為首的青年抓住光頭握著鐵棍的手，把搭在磚塊上的腳放下來。

撤了。為首的青年對還在爭論的一幫兄弟說。

老大！手握鐵棍的光頭憤憤不平。

撤了。為首的青年說。

於是圍在小巷的一幫人便浩浩蕩蕩地撤離了老舊的小巷。

陸一回憶起幾個星期前的夜晚。她在榕樹站下車，拐入黢黑的小路後似乎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在晃蕩，陸一懷疑自己看錯了，沒太在意繼續往前走，腳忽然就踩在了一個軟軟的東西上，陸一嚇了一跳，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漆黑中聽到一聲沈重的吃痛聲。

陸一掏出手機，開了手電筒，看見凹凸的小路上沾滿了血，一個斜劉海的男生捂著自己流血的腿。陸一蹲下來，檢查了他的傷口，發現他的小腿和腳踝都受了傷，小腿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鮮紅的肉，血還沒有凝結粘在上面成了半黏稠的液體。腳踝好像被利器割傷，傷口比較深，可能傷到了大動脈，血一直像泉水一樣嘩嘩地往外流。陸一用紙巾擦去傷口的泥沙和臟汙的血跡，拉起外套撕了白襯衣的衣袖，給他包住了腳踝。

陸一扶著他走到榕樹站，截下一輛taxi，上車後對司機說：醫院，快！

受傷的男生一直緊皺著眉頭，額頭上有冷汗冒出來，手上沾滿了血跡，表情蜷曲成一團，顯出痛苦的模樣。上車後陸一借著投射進來昏黃的路燈，發現他的手臂和臉上都有淤青的地方，才知道他受傷的地方不止小腿和腳踝。

到醫院後醫生給那個男生打了破傷風，給小腿做了簡單的包紮，在受傷的腳踝上縫了8針，男生堅持不用麻醉，就這樣忍著縫了8針。陸一站在旁邊，轉過身不看這殘忍的一幕。

一個小時後他們出了醫院，陸一攔了輛taxi，拉開車門，示意男生先走。

你可以吧？陸一問。

可以。男生說。在陸一的攙扶下坐進了車裏，關上門。搖下車窗，對陸一說，謝謝。

陸一點點頭，沒有說話，站在醫院門口，準備攔下一輛計程車。

在車準備開動的時候，男生又搖下車窗，對陸一說，以後遇到麻煩可以報鷹影會——鷹驁的名號。然後關上車窗，司機發動油門，車子絕塵而去。

本來並沒有打算記下來，沒想到今天反而排上了用場，雖然不知道是什麽組織，但是危難時刻可以當護身符。陸一回想起來哭笑了一下。梧桐樹有落下一片葉子，陽光微微向西傾斜了點。陸一拉了拉書包的背帶，拐向小巷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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