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墨暈開染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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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一背著雙肩書包走在古老而深沈的小巷,想起中午付雙宜對她說:陸一我讓你做我朋友。像一敲古老而漫長的鐘聲,在記憶裏溫暖地回蕩,有明媚的光輝。從很久以前陸一就已經不再交朋友了,每當新學期開始,她就塗上黑色的指甲油,穿黑色的上衣和褲子,永遠的黑色靴子,棕色瓶的定型噴霧讓頭發瞬間林立,宛如鉚釘,像一個即將加入黑社會的臥底。從開學第一天陸一就會以非主流的第一印象被列入交友對象的黑名單,日後無論她的穿戴如何清新簡單都不能磨滅那個黑社會臥底的深刻印象。每個新學期陸一都會用這種方法扼殺一切可以開出友誼之花的純潔土壤,百試百靈。

夕陽從西邊落下來,麻雀落在老舊的電線上,影子投射在地面像一個個寫在五線譜上的音符。古老的建築以慵懶的姿態遮擋著微弱的陽光,小巷上盛放著一處處不規則的陰涼。拐角處的梧桐樹年覆一年地挺拔,以直立的姿態忠心耿耿地守護著古老而泛黃的小巷。陸一把付雙宜說的那句話放在陽光下溫柔的晾曬,保存在左心房的位置,再不取出。

陸一站在四棟3單元前,看自己的影子被夕陽剪下擺在油漆脫落的淡青色鐵門上。她低頭看看自己黑色的鞋尖,擦拭過後又染上細細的塵埃,她蹲下來,輕輕地再次擦拭,夕陽照在上面透出一點光亮。拂了拂地面的塵土,背著書包坐下去,看夕陽照在褪色的電線上,照在頹敗的建築上,照在高大的梧桐樹上,照在小鳥蓬松而溫暖的羽毛上。看夕陽昏黃的容顏和夕陽交換著彼此的秘密,也許是陸一的秘密太過沈重,夕陽一點一點地往下沈,青山慢慢升起,遮住夕陽絕美的容顏。陸一坐在地上看夕陽與黑夜開始交接,閉上眼,冥想一刻鐘。呼了口氣,從地面上站起來,走進油漆嚴重脫落的淡青色的鐵門。

老公你今天打麻將輸了鐵拐李多少錢?這個月的家用又不夠用了。一個女的說。

媽的叫什麽叫,不夠叫小□□去掙跟我喊個鬼毛!“倒賣”的800塊錢呢給老子拿出來!粗魯的男式嗓音,像喉嚨裏塞了一把沙。

陸一走到三樓的樓梯轉角就聽到302單元房傳出了對話聲。她站在樓梯轉角,又聽了一會兒。

沒有了,我去暮大大那裏賭輸了。

沒了?你說沒了?你把老子的錢拿去賭說沒了,你他媽怎麽不去死啊!

你去打麻將我為什麽不能去打牌?

國貿大廈每天有那麽多人跳樓你怎麽不去跳啊?你去跳啊你去死啊你怎麽不去啊你這個娼貨!

隨後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

對話裏的暮大大是暮雨的養父暮震寧,他開了家賭場——暮大大賭場,陸一的養父和養母都是暮大大賭場的常客,前者打麻將,後者打撲克牌。兩者的境遇相當,以輸為主,以贏為輔,總體為輸出大於收入。養父和養母還是根深蒂固的“黃牛黨”,倒賣火車票、醫院專家排號、演唱會門票、損害人體健康不明顯的各種假貨。收入的99%貢獻在暮大大賭場,剩餘的1%用以維持生命繼續賭博。自上高中後,陸一每月定時交上的“家庭費用”,開始是800、1000、1500……後來變成了最低限額為2500,無封頂限。因近幾個月來養父頻頻輸錢的緣故,將最低限額上升至3000,而每月養母劉氏在數錢的時候會偷偷地藏起兩張,也就是說,陸一每月的定時上交的“家庭費用”的最低限額實際為3200。若達不到上述標準,將被勒令退學安排至各娛樂場所“上班”,屆時後果自負。

陸一走上樓,扭動鑰匙開門,一只花瓶在陸一開門的瞬間“嘭”一聲,落地開花,碎裂在地上映襯著碎花瓷磚著實好看。陸一的養母劉氏癱坐在地上,右邊臉浮腫,嘴角有血滴出,濺在尖銳的花瓶碎片和碎花瓷磚上。眉角淤青,頭發散落,發圈滑下發尾。養父站在另一旁,1.88的個子顯得強壯魁梧,寬厚的左手拿著張矮腳木凳子,右手拿著皺皺的人民幣,藍白色的格子襯衫,黑色系腰長褲,套黑色沾滿灰塵的舊皮鞋。濃濃的酒味散發在50平米的房子裏。屋裏的擺設七倒八斜,茶壺滾落在地,沒有碎裂,像焯水過久的菜葉一樣糜爛的茶葉散落一地,有熏人的黴味發出。垃圾桶歪倒,裏面的垃圾湧出來,方便面的包裝袋,包裹著殘餘味精的調味包,與空氣氧化的黑乎乎的蘋果芯,白色的快餐盒和一次性筷子,血已經凝固變色的廢棄創可貼,還有一些剪下的指甲屑,幾只蒼蠅尋味而來,停在白色的塑料餐盒上。

你回來了。每當需要錢的時候,養母就諂媚地迎過來。她扶好歪倒的紙巾盒,用紙巾擦幹凈她嘴角的血,笑裏藏刀地對陸一說。

少廢話,錢呢?養父可沒什麽耐性,陸一對他的唯一意義就是掙錢,如果哪天她失去了這個功能,那陸一對他來說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陸一打開書包,從書包裏拿出一沓錢,放在茶幾上,然後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養母趴在茶幾旁像個銀行老職員一樣左手按著錢,右手一張一張地點。

多少?養父站在邊上,厲聲喝到。

不夠3000。養母說,又開始唰啦唰啦地點第二遍。

多少你他媽的倒是說啊!養父已經不耐煩,胡渣子在他嘴唇周圍不安地蠕動,有隨時爆發的沖動。

2500。養母已經點算完了第三遍。

媽的這麽少,下個月沒有3000就去“新世界”上班,拿來,滾!養父一腳把養母劉氏踢倒在垃圾桶旁邊,拿走桌上的錢,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出去之後“轟”地一聲關上。

養母在養父走後詭秘地從袖口裏抽出兩張剛才偷偷卷在衣袖裏的人民幣,慶幸地笑著,嘴角的血重新流出來已經凝固成一個小紅點,掛在嘴角。她從垃圾桶旁站起來,拂了拂衣服,拉開門,也走了出去。門再次“轟”地一聲在身後關上。

陸一走進自己的房間靠在不隔音的門上,聽著大廳裏傳來的對話聲。忍受著年覆一年的咒罵與嫌棄。當大廳又漸漸恢覆沈寂後,陸一從房間裏走出來,收拾橫七豎八的茶具和滾了幾圈又回到原地的垃圾桶。從冰箱裏翻出幾個雞蛋和4個西紅柿,開火,洗鍋,倒油,金黃色的油在油鍋裏“嗞嗞”地冒著泡,像一個個細小的魚鰾,在互相追逐。“喳”一聲陸一把洗切過後的西紅柿放進去,立刻升起了一層白蒙蒙的熱氣,蒸騰著湧進了抽風機。布滿油汙的抽風機“呼呼”地轉動著,粘在抽風機上的油汙凝固在生銹的鐵皮上,鐵皮的中間漏空剝離搖搖欲墜,又被新的汙垢粘在一起,呈鐘乳石的姿態粘在抽風機上。西紅柿在翻炒的過程中顏色漸漸變換,陸一把炒好的滑蛋放進去,兩者融合交會,交相輝映,映襯得天衣無縫。放鹽,熄火,關抽風機。一道鮮艷艷的西紅柿炒蛋新鮮出爐,滾燙的西紅柿冒著熱氣和濃濃的香味。抽風機慢慢停止轉動,油汙迅速聚攏附在搖搖欲墜的鐵皮上漸漸變冷,凝固,形成新的鐘乳石。陸一吃著中午剩下的冷飯,就著熱騰騰的西紅柿,覺得有獨特的味道,想起了吳媽,想起了吳媽的西紅柿炒蛋,想起了吳媽遞給她的冷飯和西紅柿炒蛋。

吃完飯後,陸一又把客廳打掃了一遍,垃圾桶歸還原位,茶葉倒掉,茶壺洗凈,晾幹。地面的血跡和花瓶碎片都清除幹凈,把地板拖兩遍,碎花瓷磚又恢覆了亮堂堂的模樣。用洗了兩次的抹布擦幹布滿水跡的茶幾和落滿灰塵的酒紅色長排椅。

九點半,客廳打掃幹凈。陸一走回房間,窗前的桌子左下方的抽屜裏取出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面,寫下:

2014.09.26 Wednesday天氣:灰

南方8月份以來雨水不斷,河南卻遭遇旱災,河南平頂山市魯山縣民眾拿空桶聚集大佛山前反對火熱進行中的冰桶挑戰項目。

世界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一面是幹枯的解救,一面是溫潤的游戲。當我看到今天的夕陽緩緩在山頭落下時,也許有人再也見不到明天的日出。

今天是黑色的星期三,上交的費用達不到3000,不,應該是3200,下星期要再找一份兼職,“銅鑼燒”飯店和光覆街“AC today”咖啡店好像不錯。

中午付雙宜跟我說陸一我讓你做我朋友。朋友,我曾經忘記了這是一個溫暖的名詞。她別在頭發上的玫瑰色發夾很漂亮,閃閃的水晶顆粒在陽光的照耀下明媚光輝,太陽的溫暖使她粉紅的臉上滲出細細的汗珠。

我是連著撒哈拉的沙漠,友誼是一顆美麗的玫瑰花種子,我知道任何東西都不會再沙漠上生存除了瘦削的仙人掌。友誼種在我的領土只會幹枯,然後,死掉,融成沙子。適合我的,只是長滿刺的仙人掌和插在仙人掌上的幹刺。

燈始亮,夜闌珊。

吳媽,我想你了。

合上日記本,拉開抽屜,把日記本疊在青色皮故事書下面,關上。走到床頭,關燈,睡覺。

清亮的月光從窗外洩進來,打在迎面的桌子上,桌上的圓形筆筒染了銀色的光輝。暮大大賭場像治病救人的醫院晝夜不息,細微的熙攘聲隨著空氣的傳播進入到有月光照入的清涼房間,經過墻壁的碰撞進入到陸一的耳朵裏,激起中樞神經的不安與焦慮。她的眉頭輕輕皺起,裹緊被子,轉了個身,背對月光。想著寫在日記本的最後一句話,伴隨著清涼的月光和氤氳流動的涼意,輕輕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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