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放長假，去年蘇小小一家是在外婆加過年，今年就去奶奶家。

奶奶家在農村，過年就是女人們忙裏忙外收拾做飯，男人則坐著喝酒聊家常。

平時在蘇小小家裏，蘇爸也會忙裏忙外，但是在老家，爺們都聚在一處，蘇媽給足他面子，不讓他動手。只等回家，端洗腳水一周，來做彌補。

奶奶做好了餃子，口裏念著供奉的詞，“老天爺老地爺，王母娘娘，七十二團神，吃餃子，列位祖宗，都吃餃子。”

奶奶不識字，這些話蘇小小聽不明白，每次吃餃子，做炸貨，奶奶都要念一遍。

念完這些，奶奶把餃子放下，先把爺爺的那一份盛出來。她是半個舊時代的女人，裹腳裹到一半，被強令拆了，腳丫雖然小，但是並沒有像傳統裹腳女人那樣厲害。

小小見過一次傳統的三寸金蓮，那個老奶奶個子特別高，腳丫要是能正常生長的話，也該是個39尺碼以上的大腳。

為了做成三寸金蓮，家人把她的大腳趾和小腳趾都裹成折疊的形狀，腳趾連帶著腳背，都折到腳心裏，這樣腳丫就生生小了一半。

她走出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腳趾上的，蘇小小無法想象那種疼痛。“小腳一雙，眼淚一缸。”

即便後期這位老奶奶的腳丫放開了，但因為裹腳時間太久，她的腳趾無法再自然伸展。

蘇小小的奶奶只裹腳數月，還沒成，就不流行裹腳了，強制放開以後，就恢覆了寫。最後的樣子只是腳趾有些彎曲，腳趾甲略有些變形，但足部整體的形狀不變。

奶奶的思想觀念也和她這裹腳的經歷一樣，有著舊時代的影子，也受到新時代的影響。

就拿在家吃飯來說，吃飯要以男人為尊，吃東西都是爺爺先吃，爺爺不在家，便是爸爸或者旁的爺們，奶奶絕對不會自己先動。

小小和奶奶說了許多遍，“長者為尊”，奶奶只不聽。

這是她幾十年的習慣，也難改。

奶奶偶爾看到蘇媽指使蘇爸爸幹這幹那，忍不住會說幾句“好歹他是外頭人，別這樣呼來喝去的。”

起初幾年蘇媽總為這個生氣，後來也不生氣了，畢竟兩頭都沒什麽壞心。而且奶奶心疼小小，各忍一步，倒也和諧了。

等餃子按照順序放好後，奶奶給小小挑出一份最完整的，一個破皮都沒有。

過年不興吃素餃子，可蘇小小不吃豬肉，旁的肉餡她也不愛吃。奶奶就單獨給她做韭菜雞蛋餡的，這是蘇小小的最愛，奶奶做的尤其好吃。

韭菜都是挑頭茬的，用水反覆清洗，洗完擺在太陽底下把水晾的幹幹凈凈，這樣就不會吃起來一股水氣。

即便晾幹凈了，韭菜也會出很多水，調餡的時候須得放一點粉條進去吸收水分。粉條要剁的碎碎的。弄好以後，再放一點點蝦皮進去，蝦皮幾塊錢一包，很便宜，可吃起來比蝦仁還有味道。

過年除了吃餃子，大年初一還都要穿新衣服。

爺爺奶奶的新衣服是蘇媽早就準備好的，對襟的福字馬甲，磚紅色的面料亮亮的。

蘇小小穿紅色掐腰風衣，風衣帽子上裝飾著大毛領。

蘇媽穿黑色圓領直筒風衣，九分袖，幹凈利落。脖子戴著紅色絲巾做點綴。

蘇爸不講究這些，他只穿著紅色襪子，其他再沒有紅顏色的東西。襪子底部繡著“踩小人”。原本他不穿，但是本命年必須要穿的，求得一年順遂。

老家清閑，時不時組團打打麻將，偶爾聽奶奶講年輕時候逃荒的故事，爺爺奶奶都是有些經歷的人，蘇小小最愛聽奶奶講在山西逃荒的故事。

奶奶說山西那個時候有狼，這對於蘇小小來說很不可思議，她只在動物園裏見過狼。

奶奶家雖然在農村，但是河裏連只野鴨子也沒有，偶爾能看到大雁一行一行飛過去，但是太高太遠，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麽野生動物了。

“在山西呆久了，大夥都想回家，但那裏的山留人，你要是說走，山就會留住你。”奶奶說這些的時候，蘇小小不信，但是奶奶相信，而且舉出很多例子來，印證自己說的話。

“隔壁村的二英蓋子家有個姑娘，長得可好了，說走，這不是臨走就被留下了。”奶奶說的人名都很奇怪，但蘇小小還是把註意力放在有個長得很好的小姑娘被大山留住的事情上。

奶奶說的信誓旦旦，又列出好幾個熟悉的人，都被那裏的大山留下了。

“那為什麽奶奶能平安回來呢？”蘇小小問。

奶奶手裏編織著草辮子，“我們都不說回來，只偷偷收拾，等到要回來的時候，就抓緊回來，不讓大山知道。”

草辮子很快就編織出長長的一截，已經編好那些需要一掛一掛盤好，到時候可以拿去賣錢。閑著沒事的時候，奶奶就做這個。

蘇小小的爺爺會用柳條編織簍子，做簸箕，還會用高粱桿做筐子，用來盛放饅頭。到了蘇爸蘇媽這裏，就都不會了。

編草辮子相對簡單，蘇小小也會，但是她手勁太小，壓的不平整，來收草辮子的人就會嫌棄。所以，她就只能負責修修剪稭稈頭。

蘇媽把泡好的稭稈從盆子裏取出來，用毛巾包裹起好放在桌子上。水把稭稈泡的濕軟了，編的時候正好能用，毛巾包裹著稭稈，不容易一會就幹掉。

奶奶拿過新的稭稈夾在胳膊底下，繼續講，“有一回，我和同齡的小姑娘上山去，遇到了狼，我們兩個就哭啊，哭啊，拿著手裏的籃子朝著狼使勁晃。那只狼圍著我倆一直轉。”

蘇小小想起東郭先生遇到狼的故事，聽得膽戰心驚。

“正好，鄰村的劉鎖他爹在山下面。哎，說起來劉鎖他爹死了有好幾年了。當初可是多虧了他。我們兩個在山上哭，喊人。劉鎖他爹聽見了，一邊應著一邊往山上跑，他喊一聲，我們就哭著答應一聲。”

奶奶抽出一支新稭稈，續進去，把已經用完的那支折出頭來，“你說說這狼有多大膽，他知道有人來了，還是一直等著大人走到跟前，才慢慢走了。”

蘇小小想，可能是那狼在判斷是不是真的有人來，尋找機會呢。

奶奶現在說起來，還是有點膽戰心驚，“真是多虧了他，咱們隔壁村有個小姑娘，被狼撲了，脖子上那麽大兩個窟窿。都說大人還看著呢，狼就撲。我們那會也是險了，要是手裏沒東西，估計也不行。那陳隨家的，她妹妹不就是被狼叼走了？”

爺爺應了一聲，顯然是知道這回事。

然後奶奶說起逃荒路上遇到大兵的事情。大兵騎著馬一隊一隊的過，逃荒的人就趕緊躺路邊。

小小問，“那馬不踩人嗎？”

奶奶說不踩，馬都是跨過去的。

蘇小小不明白為什麽遇到大兵要躺下，也不明白馬兒為什麽不踩人，或許是怕自己摔了？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在爺爺養的黃牛旁邊鏟土玩，這腹黑的黃牛好像不喜歡她，擡蹄子踩在她腳上，疼的她吱哇大叫。

蘇小小使出吃奶的勁去推開牛腿，但這腹黑的牛，竟然假裝沒看到。她疼的正無奈，突然想起來自己手裏有武器，就作勢舉鏟子鏟牛的腿。

她很不忍心，心想著鏟它的話，牛不知道踩到自己了，就這樣白白挨她鏟，這牛肯定會很疼，會埋怨她。

誰料到，在蘇小小舉起鏟子的瞬間，這腹黑黃牛，擡起了蹄子。

腹黑腹黑，好腹黑。她蘇小小沒想到這看起來傻乎乎的黃牛，竟然會這麽腹黑。

虧的她還那麽心疼它。

蘇小小疼惜動物的脾氣一直都有，而且不論大小。

爺爺養過一些蜜蜂，蘇小小被蟄過好幾次。

有一會蜜蜂蟄了她，蘇小小從書上了解到，蜜蜂蜇人自己會死的。她心疼的不敢動，怕把蜜蜂的蜂針弄掉它就死掉了。

奶奶直笑她呆傻。

最後那個蜜蜂還是飛走了，把蜂針留在她脖子那裏，她那個包過了大半年才消。

聽完奶奶的事，蘇小小的爺爺講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他被日本鬼子抓住過，著實歷了一次險。

“日本人不是見到人就殺光嗎？抓爺爺做什麽？”蘇小小問。

奶奶搖頭，“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天天見人就殺，抓人也為了給他們做工，擡東西啊，帶路啊啥的。”

“哦。”蘇小小點頭。

“還是很危險的，很多人都逃跑，我也逃跑。”爺爺繼續講，“那個時候正好身邊有高粱地，我趁著日本人不註意，趕緊跑地裏。可是把日本人氣壞了，在身後吱吱哇哇的大叫。”

小小問，“日本人不會開槍打你嗎？”

爺爺說：“哪有那樣的，打死我也沒用啊。”

蘇小小有些迷糊了，在她的印象裏，日本人是見人就殺的，她沒想到，爺爺可以逃掉。

她想象著爺爺在高粱地裏奔跑，耳邊的風呼呼的吹，心跳的像兔子，身後是吱吱哇哇的日本人。想起來都覺得緊張，真實去經歷的話，肯定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跑掉以後，不敢在路上走，怕又被抓回去，就沿著河堤走，走的很遠了。才敢走在路上。”聽爺爺講這些，又讓蘇小小想起魯賓遜漂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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