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開始吧。”我拉過了被子,做好了聽的準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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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和哭泣這些大幅度的變化當然是一看便知,而那些細微到眉間的輕蹙,鼻尖的一道皺紋,甚至眼神的放空,像是給予外界的一個小小的提示,這個人在想些什麽,是肯定還是否定,而這一門過於大眾化的學問已經衍生出了很多的分枝,而最難也是最多的就是偽裝,戴上了一層面具,讓人看不出好壞,再怎麽猜測也只是一個人的戲碼。

燈光打下的陰影像是暗夜才出現的鬼怪,吸納了一切聲響,對面的兩個人只是安靜的吃飯,和往常無異,可這一幅畫面卻給我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似乎這一個空殼裏面正醞釀著什麽讓人害怕的東西,這當然不是空穴來風。

“你們不同意?”我放下了碗筷,這樣兜著心事過夜還不如早些解決,曲方歌走之後,他們就一直是這種奇怪的狀態,似乎還想要維持原來的樣子,卻力不從心,難免制造出一個奇怪的姿態來。

我仔細回憶那時的情景,從他們臉上訝然到幾乎有些驚嚇的神情,爸爸拉了一下失神的媽媽,她這才慢慢回覆到常態,還沒等他們問起關於家庭的狀況,曲方歌就已經先一步交代完了,也許那並不是一個完美的答覆,他們半晌沒說話,還是我媽拉住了曲方歌的手,無聲卻很令我感激的安慰,之後一直是風平浪靜的樣子,時間慢慢推移,就像是海浪褪去後,那暗色沙灘上的殘餘汙穢慢慢顯現出來。

爸爸放下了筷子,碗裏的飯基本上沒動,也許他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的眉尖一直是微微蹙起的,自然也沒心思去吃飯。

他看了一眼同樣沒說話的媽媽,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那氣息如此沈重,卻還是沒能散開他臉上的沈郁,“從小到大,我們都沒怎麽約束你,補習班什麽的也聽你自己的意思。”我的視線慢慢轉移到他們身上,那些不知何時侵襲的蒼白像是時間不經意間染上的色彩,而那些深淺不一的溝壑讓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和時間做交易當然是一次不合理的交易。

“我們怕你太辛苦。”媽媽的話語聲傳遞過來,“我們不是想要幹涉你的生活,只是希望你仔細想清楚,一生一次的大事,心甘情願之外,還要考慮怎麽走下去的問題。”

飯桌上幾乎沒怎麽動的飯菜,燈光下照亮的兩張略顯蒼老的臉,我躺在床上,似乎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逐漸遠去,站在那個場景之外的黑暗裏,被牽拉著離開自己的生活。黑暗裏,手指慢慢摸索到右手中指上的那個指環,慢慢睜開眼睛,當時他低垂著眼給我戴上戒指的場景多麽令人心顫,晨光照亮眼前人的臉,一寸寸滑過,沒放過一點間隙,只是一個套牢的小圈,卻那麽神奇的一下子驅散了沈積在心底的那種縹緲不安的心思。

未來這個詞語一經談起,周圍那圈夢幻的氣泡似乎就此消散,成為了□□裸的冰冷,它成為一個可以看得見的畫面。我當然想過無數遍,卻都是些過於美好的場景罷了,也許是刻意避開了那些可能發生的冷戰爭吵分別,可那卻是可能發生的。

我也不由得嘆起氣來,這像是一種無形的傳染癥。

如果真到了那般田地,心底也必定還是喜歡他的,想要和這個人一直走下去,看看時間的盡頭到底藏著些什麽秘密。

原來,已經到了這個程度。

最近認識了一個頗具哲學氣息的人,他說自己每天早上會去附近的公園靜坐一個小時,感受寂靜時刻時間的流逝,說是這樣更能平靜下來。每時每刻思考的問題絕不是所謂的一日三餐,而是高深的人生問答,他最近在研究相對的時間這個命題。

“那他很佛系。”柚子做出了這個評價。

我試著想了下他穿著一身袈裟的樣子,倒也很契合,穿行在這個忙忙碌碌的人世間,他倒像是個特例了,仿佛時間在他周圍都慢了下來,像是所謂的黑洞理論。

“世界上的人都在追求一種高速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大部分人都變得心浮氣躁,大海洋上漂浮著太多想得到歸屬的心靈,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解決一直困擾他們的問題,於是他們用一樣又一樣的東西來填塞自己的生命,物質,感情,結果總會失望,因為他們失掉了讓自己本心安靜下來的機會。”

我試著按照他說的方法去放慢自己的生活節奏,不要用各種各樣的東西來填塞時間,空閑下來的時間那麽多,倒是真能看清楚很多事情的真實面,盡力去關註自己的內心,學會和它友好相處的方法,而不是一味的忽視它。

於是我開始認真思考兩個人一起走下去這件事,至少這個前提已經被落實下來了。即便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裏,可兩個人卻只能周末才見面,兩個不太相關的領域也不大可能讓我們在一個地方工作,那我們要這樣分分合合到什麽時候呢?

好幾次我想要問出口,卻還是戛然而止,我隱約在害怕些什麽,那個答案會讓我失望,或是他根本沒有這樣長遠的打算,不管是哪一種都足夠讓我難受。

我拿著那幾張塔羅牌,正皺眉仔細研究這到底代表著什麽意思,垂在一邊的手被拉過去了,慢慢擡起視線。

“不要去猜,也不要不問。”

我一下子楞住,我還以為自己掩飾過去了,原來他早就看出來了。

放下手裏的塔羅牌,“我們以後怎麽辦呢?”

我上次還聽到他同事開玩笑說,他可能會出國去念書,我當然知道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安排,少則兩年,多則無法預計,我怕自己會捱不住漫長時間的考驗,又或是那些外界因素會把這段關系慢慢腐蝕掉。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種頗有些無奈的語氣倒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曲方歌了,或許在人生計劃這方面,每個人都無法做到胸有成竹,總會有層出不窮的意外,總會冒出不同的狀況來。

空氣裏慢慢安靜下來,那張掉落的命運之輪似乎發揮了它的魔力,正不斷旋轉著,無聲而有力的改變著一切。

我慢慢嘆了口氣,輕輕掙脫他的手,眼看他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住,視線停留在手指的那枚戒指上,或許他也像我一樣被這些事情給困擾了很久,只是我先問出來罷了。

伸出手,輕輕靠在他懷裏。

隔著胸腔,聽到了一聲清楚的呼氣,一雙手慢慢環在我背後,“我好怕你說要離開。”

我忽的想起開始時他一直提醒我的那句話,想離開就趁早,不由得抱得更緊了些。

還是沒得到一個結果,其實我早知道這個問題無法得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就像我們無法對命運做出任何規劃一樣,可至少這個過程很是關鍵,至少我確定了一件事。

我們彼此相愛。

當初覺得不大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那麽悄無聲息的發生了,而我們自身並沒有一點感覺。

街邊的樹一經風吹就會掉落葉子,倒真有些蕭瑟的光景,已經到了要裹著圍巾出門的時候了,看著日子這麽一天天的過去,仿佛有了一種耐受力,或者該稱之為麻木感,天空的雲一朵朵飄過,成全了一個個蓬松的願望。

視野裏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線,宛如神跡,照亮眼前的畫面,還是熟悉的臉,卻少了些什麽,也許這就是柚子預言的距離感,空間上的距離尚可忍受,可心靈上的間隙卻是怎樣也彌補不了的。

“我要去澳大利亞了。”他慢慢說著,唇邊還是微微揚起的弧度。

我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這句話,說任何語句都像是敷衍了事,可不說又會陷入尷尬的境地,卻好像已經無可挽救了,原來自己還是那個不懂變通的人。

“你以後要是後悔了,可千萬別來找我。”

我忽的擡起頭,看到他正促狹的笑,看來我那些小心思早被他看穿了,倒是放寬了些心。

“你一定要,”我看向他,話語卻被半路截斷了,“我會過得很好。”

“我一直不太理解那些久別重逢的橋段,可現在我卻不由得開始期待那一天的到來,也許到時候你沒變,也許我變了,一切可能性的存在才是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他的視線那麽直接,像是一柄鋒利的刃,直接刺向了我視線的中央。

我不由得想起我第一次遇見他時的情景,穿著白衣,一口流利的外語,回程的車上,一同去的女生們的視線總是往他那邊飄,如果這個詞真的存在的話,那麽,如果我沒遇見曲方歌的話,如果那個夜晚的記憶見到他的那個畫面沒那麽深刻的話,那我可能會無可救藥的愛上這個人,像是所有那些可能發生的戀情一樣,像那些章節裏描述的感情一樣。

可無可轉變的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就是那種可能性,更不存在可以把時間扭轉的魔法,於是,不管我再怎麽去嘗試,也無法愛上這個人。

可是抱歉是多傷人的一個詞,我當然知道,我不想要用這個詞語再一次戳痛他的心,值得高興的是,他現在正朝著新的方向走去。

“我也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但願那個時候,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另一個人來治愈他心上的缺口。

“再見。”

“再見。”

我站在那家咖啡店的門口,看著手裏那枝白玫瑰,眼睛有些發熱,看著那個漸漸走遠的身影,輕聲說了句,謝謝。

☆、華胥引

“為了自己而戰,只愛著自己,為了自己活下去。”

即便是閉上眼睛,那雙因睡眠不足而包圍著一圈黑色的眼睛還是回浮現,冰冷,沒有任何波瀾,仇恨席卷了全部。

記得當時花翎很喜歡這部漫畫,經常一下課就跟我說劇情,即便我再怎麽仔細聽,卻還是不能全部理解,只能大概知道一些,三個主要角色的名字自然是不會忘,勇敢執著的鳴人,冷漠孤傲的佐助,迷戀佐助的櫻。想起花翎站起來模仿那些角色時的樣子,不由得笑起來,還有那些拗口的日語,虧她還認真的寫在本子上。

也許是來自她傳遞給我的那些熟稔,看著他們三個人出現的時候,竟然有種許久未見面的老朋友的感覺,之前只是在花翎的隨手塗畫裏見過他們的樣子,現在卻是切切實實開始見到了他們。

“被需要才是存在的意義。”白這樣說著,這是他甘願成為再不斬殺人武器的原因,而那部分沒有說出來的需要,或許便是源於無可奈何的愛吧。

當他背著葫蘆倒立出現在佐助的近旁時,那種奇怪的氣場像是一個漩渦,吸引著人去揣測他所包含的故事,必定是濃重的黑色,被孤立成一堵高墻,就連最親密的人也背叛了自己,於是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存在下去的理由,只愛自己的修羅,為自己戰鬥。

柚子說動漫人物的身上都能讓人找到一些共同點,於是很多人都可以在那上面找到一些共同點,開始熱淚盈眶,而我們不過是在那些故事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罷了。

我無從知道自己在這個角色身上看到的是誰,我總覺得一味把他當成一個簡單的角色是一種冷血無情的角色,盡管他確實只是一個存在於二維世界的人物,可一旦被賦予了意義,他的存在就有了意義。

又或許,我只是想要從他身上來緬懷當時的時光,那時的青春裏有一個會陪著我哭陪著我笑的女孩,還有一個我努力去追逐的身影,還有一群同樣站在青春裏的孩子。

我驀然想起前段時間電影院裏播放的那部電影,可總怕自己不明白它傳達的意思,或許是這個契機,開始看起了這部動漫,也許那部劇場版電影裏也會出現那些我熟悉的角色,他們都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沒什麽技能的小孩子,都成為了能獨當一面的人。

跟曲方歌說起這件事,能聽到那端隱約的輕笑聲,“這應該算是時光穿越吧。”

他當時也是看過的,可問起給他留下最深印象的角色,他卻想了很久,後來才說出了一個很不起眼的名字—君麻呂,只短暫出現了一段時間的角色,。

而那場大戰正好是他和我愛羅之間,換了裝束的我愛羅有了更強的力量,盡管最後關頭險勝,可也只是因為君麻呂死去的原因,也難怪他會出現那麽一種挫敗的神情。

草厥之舞。那一大片的白骨森林,密密麻麻到讓人害怕的程度,又是一個有著悲慘過去的角色,孤單隔絕,被利用的殺人工具,之後重新得到了生存的理由。

大蛇丸那獨特聲音一經響起,不由得讓人毛骨悚然起來,可這句話卻成為君麻呂一生的拯救,“我覺得,活著一定是沒意義的,但是活下去的話說不定能找到有趣的事情,如你見到那朵花,如我見到你!”

“那時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麽他要效忠大蛇丸?可慢慢的卻明白了,孜然一身的那種孤獨感,那種找不到活下去意義的感覺,是這個人的出現賦予了他生存的價值,活下去的意義。”

沈寂良久,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太像是我自己說出來的,像是從身體裏某個遙遠的地方傳達出來,也許是那個被壓抑了很久的過去傳達出來的心聲。

“就像我遇見你。”

時間快速得像是登上了一輛高速列車,連周邊的風景都看不清就要準備去往下一個地點了,而剩下的大部分時間裏,我們又在不停的懷念那些過去的時間,這就像是一個奇怪的循環,一直在浪費,一直在後悔。

曲方歌快要離開天文臺了,最近一段時間我都不太敢去那邊,只怕聽到一些關於他未來規劃的問題,我知道那個未來該是什麽樣子,更無從知曉它可能會是什麽樣子,惴惴不安的感覺一點都不好受,現在是我開始擔心他的離開了,或許某一天他就會站在我面前,喊著我的自己,同我告別,那種場景只是想象都已經不能忍受。

“他一點都沒跟你說起過?”柚子問起這個問題,我只能慢慢的搖頭,除了上次那段沒有任何結論的對話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談起這個話題,可我發現他開始經常性的發呆,眉頭也比之前凝起來的次數,我知道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擔憂著這個問題,只是講出那些擔心會出現什麽樣的情況,似乎只是增添了更多的擔憂,誰也無從估計。

我看著那些在巨大水缸裏漂浮的海洋生物,周圍都是驚嘆的聲音,可我卻覺出了一種不舒服的孤寂感,看著它們從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前面游過去,改變了自己的生活軌跡,成為了一個不完整的動物,它們的世界即便再大再自由,也是一個被局限起來的水缸。

我轉過身,去看那些漂浮的水母,手指貼靠在玻璃上,感覺到一陣透骨的冰涼。

“我會留下來。”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我們像是在海底交流。

我看著他,一時找不到任何言語,我本就是想要他私心的留下來,可我知道這對他絕不是最好的出路。

“我權衡了很久,出去或是留下來,分別還是陪伴,”一只海豚游了過來,光滑的身體被淡藍色的光線照亮,隔著一堵玻璃,感覺它慢慢的笑了,“我之前都在追求出色的人生,可驀然發現,我忘了去問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是成功,還是別的什麽。”

“我想,現階段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你。”他慢慢側過臉,唇邊夾帶著笑意,被海底的光線照著,有種恍然不真實的感覺,水浪似乎穿過了那一堵玻璃,我們淹沒在其中。

就是在那樣的一瞬間,一個場景快速的閃過眼前,也許是深藏在我潛意識深處已久的一個畫面,從什麽時候我開始害怕別離,覺得那像是一種不好的征兆,更可怕的是,不知道它是否還會再回來。

或許正是那份恍然若失的心情才促成了那樣的結局。從一兩次巧合裏得出這樣錯誤的結論,明明不存在任何因果關系,卻硬是這樣聯系了起來,不然就會在一片空白裏迷失自己。

為了另一個人而去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這當然是一種變相的犧牲,“我等你回來。”

我看著那雙眼睛,慢慢笑著,那個惶惑的時刻就這麽度過去,我忽然想起一句話,緣分都是兜兜轉轉,沒有任何人能把它強留在身邊。

如果我們是註定要度過餘生的人,那即便是短暫分離也無法分割什麽。

我看著眼前那朵蓬松的白雲,在昏暗天色裏成為了一個獨特的存在,視網膜上閃過一陣光,周圍還是灰粉色的黃昏背景,沒有一點轉陰的跡象,可緊接著一兩秒之後,那陣光再次閃現。它還在慢慢移動,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整整一個小時裏,不時迸濺出一絲火光,似乎那雲朵的中央正醞釀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安靜到沒有一點聲響,如果不仔細盯著看,就會錯失那一瞬間的電光。

連柚子回來我都沒發現,就那麽站在陽臺上,傻瓜般的看著那朵雲,仿佛一瞬間轉換成了一個想從那朵雲裏看出自己人生軌跡的人,當然是不大現實的做法。

“像是要被吸引過去。”我當然知道閃電是一種危險的東西,可那種驚險刺激的感覺那麽包裹住心臟,一時竟沒能掙脫開來。

“好在你沒想到打電話。”聲音在耳畔響起,電話真是個好東西,給你一種陪伴的錯覺。

“當時我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像是《春光乍洩》裏那句經典的臺詞,“站在這裏的,本該是兩個人。”

外面正處於一片濃黑的夜色裏,間或有幾點燈光夾在其中,像是一只黑夜的眼睛,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故事。

“洛雲,我們結婚吧。”

沈寂下來的空隙,我不由得笑起來,“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求婚,是不是缺少誠意?”

“好像是少了點誠意。”他那邊現在是什麽時間,大概已經是白天,我們像是處在兩個不同的時空裏,明明當初是我說讓他走的,現在卻開始有了些抱怨的口氣,還真是善變的女人啊。

“我勉為其難答應了。”擡起右手,看著無名指上的那個指環,在夜裏泛著清冷的光。

柚子形容我現在就像是養了一個虛擬男友的狀態,大部分時間都在通過電話、視頻和快遞接觸到這個人的存在,別的時刻都無法感知到,我倒是慢慢習慣了這樣的感覺,跟著柚子看起了書,報了個鋼琴班,周末的時候靜修一下午,人生一下子全是緩慢安靜的時光。

過於依賴另一個人存在的話,就像是無知無覺煮熟的青蛙,失掉了自己的人生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或許這次分開正是人生裏的一個彩蛋,讓我去發掘出自己一個人的時間,總好過捆綁在一起的兩個人,到最後只剩下彼此厭倦。

我們交換著身邊的一切,陽臺上那盆開了第一朵花的茉莉,黃昏好看的夕陽,闖進家裏的一只白貓,每天準點練習歌劇的樓上鄰居,有無數件相同T恤的同事,一星期一發色的室友。

有些時候看著街上那些情侶的身影,也會想著,要是他留在這裏會是怎樣,或許我們會有更多的見面時間,會有很多一起的回憶,可在這一切幸福的背後,卻是那被拋棄的理想,逐漸被淹沒在平庸生活裏的奮鬥。

“是什麽時候徹底沈溺的呢?”柚子某天問起這個問題,其實本是她自己在自問自答,之後又反過來問起我來,我倒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在霓虹燈的照射下看到的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年,也不是他站在黃昏裏挺直的脊背,而是花翎關上房間燈的那一刻,那展現在眼前的浩瀚宇宙,細碎星辰,絢麗的星球,中央的太陽系。大概是那個少年心中的夢想一下子擊中了當時一條鹹魚般的我。

那我的夢想是什麽呢?從小到大說過的玩笑話也很多,似乎只是說出口就已經實現了它的全部似的,那個狂妄囂張的小孩慢慢見識到這個世界殘酷的一面,成為了現在這個平凡無奇的自己,上班,戀愛,休息,並沒有那麽多異乎尋常的事情發生。

喜歡上曲方歌,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情,即便知道可能沒結果,卻還是努力去追尋,至少要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全然不顧這樣可能會遭受更大的傷害。

“可是喜歡可以作為夢想嗎?”似乎是將兩個全然不同世界的東西歸類到了一起。

“夢想,是對未來的一種期望,指在現實想未來的事或是可以達到但必須努力才可以達到的境況。夢想就是一種讓你感到堅持就是幸福的東西。甚至其可以視為一種信仰。”身邊傳來這樣一長串嚴謹的回答,看過去才發現柚子正舉著手機,“偉大的度娘是這樣說的。”

“信仰啊。”一個無神論者的信仰竟然是愛情,我不由得慢慢笑起來。

“我記得小時候還想要成為服裝設計師來著。”回家的時候從床底下翻出那些蓋滿灰塵的盒子,裏面還有不少那時稀奇古怪的想法,現在看在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卻仿佛看到了那時的自己,小小的個子,想著自己將來有一天會做出世界上最好看的衣服,別人都穿著自己設計的衣服。

“後來呢?”柚子配合的問道,恍然間這真成了一個遙遠的故事了。

“後來,我長大了,故事就結束了。”所謂的夢想成為了一道遙遠的光,被遺忘在時間的角落裏,像是那件很久都沒機會穿上的校服。

“這個世界是不是存在一個成長的犧牲點,我們用自身的東西去交換那些歸屬於未來的東西,往往是一份安穩的生活,而幼稚的故事就繼續在過去兜兜轉轉,那個迷宮大到走不出去。”似乎是啟發到了柚子的哲學神經,她開始思考這個夢想消失的可能性了。

“那個迷宮裏豈不全是被丟棄的夢想?”我倒是希望它們能找到出路,而不是日覆一日的兜圈,或許在某天突然從某個人的腦海裏冒出來,也許他會驚詫一下再度將它拋之腦後,也可能存在那樣一種可能性,他想要去實現那個說話的聲音。

“我想去找一找,幫過去的自己實現夢想。”恍若夢囈的聲音。

跟曲方歌聊起這個話題,他想了一會兒,慢慢說道,“其實還是你提醒我的。”

“我?”我怎麽不記得自己做過這類事,那會兒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女生,看到他就轉不開眼睛,全部的心思都圍著他繞圈圈了。

“我現在還記得你當時的表情,認真至極地說,‘不試怎麽知道結果?’”

腦海裏有隱約的畫面浮現出來,唇角慢慢揚起來,“原來我這麽有遠見,那時候就能預見未來了。”

我聽到了一聲教堂的鐘聲,透過電話,似乎連這邊的空氣都跟著慢慢振動。

“我好想你。”

☆、阮郎歸

“我們打算環游世界。”某天晚上,柚子突然這樣宣布。

環游世界,這個聽起來頗文藝的詞匯倒是很適合她,或許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念頭,只是時間一久就被積壓在記憶的最低層,再也沒有了實現的勇氣。

“這算不算是GAP  YEAR?”外國很流行的間隔年,可以去世界各地找尋自己的目標和方向,總好過什麽都不知道就被逼上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生,成為了它的俘虜。只可惜在中國這似乎不太行得通,無緣無故就想休學一年,學校的理由就不好對付,家裏更不大可能理解這種超出規範的事情,大概所有人都有這樣的一個慣性思維,走大家都走的路就是一種穩妥的行為,一旦超出那條路,就算是特立獨行,算是不良行為了。什麽時候磨掉了那些冒險精神?

“算吧,我們都覺得現在的人生似乎就定型了,沒有一點自己的想法,那這就不算是自己的人生了。”

我一時被這句話給擊中,已經定型的人生,反觀我自己,似乎這也是我面臨的人生。

“那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下下周。”

“這麽快?”

“人生總要有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嘛。”她慢慢笑著,恍然間已經成為另一個柚子了。

“那我就要獨守空閨了。”本來是兩個人的房子一下子空下來,一定會很不適應,連說話都只剩下自己的回音,那種孤寂的感覺可不太好受。

“別忘了你還有個虛擬男友喲。”

我不由得開始思考起自己的人生來,其實用別的一些雜事來遮蓋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畢竟逃避是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可就這麽度過了僅有一次的人生絕對是一種會後悔的浪費。

就這麽站在原地等著曲方歌嗎?看起來就像是我成為了一個環繞他的行星,這當然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他很早就說希望我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事,而不是隨隨便便的將就過下去,可似乎那些事情都不在我感興趣的範疇之內,今天柚子的話一下子點醒了我,這似乎就像是等著天上掉餡餅,自己就這麽站在原地等著,自然是不大可能的事情,要自己去尋覓,自己去追逐。

去追尋,去確定,這是一個看起來就頗為繁瑣的工作。

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著街道兩邊的那些培訓班,畫畫,似乎不在範疇之內,想到柚子每次都要在那張白紙面前坐幾個小時,我自然是沒辦法就此靜下心來;書店,要是什麽劇情緊湊的小說還能勉強湊合一下,要是柚子最近看的那些哲學類書籍,簡直就像是要我的命。

之前報的柔道班偶爾也還會去一下,可我心裏很清楚,這只能算是一種消遣罷了。

腳步慢慢停下來,看著櫥窗裏那架安靜而沈重的鋼琴,周身像是有光慢慢閃耀著,琴蓋下的黑白琴鍵會是什麽樣子,記得小時候看別的小孩子坐在鋼琴面前,背挺得很直,一雙小小的手慢慢滑動,那清脆悅耳的旋律就那樣飄出來,像是承載在雲朵上的天使。

“我期待你彈的第一首曲子。”電話那端的聲音化作溫柔黑夜的樂章。

柚子離開之後,整棟房子一下子空下來,安靜到都能聽見回音的那種空寂,看電視的時候更明顯,只剩下那些喧鬧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傳遞著,我不由得想起那些一個人伴著電視機的聲音睡著的背影,還真是寂寞如雪啊。

曲方歌說給我寄了個快遞,卻神神秘秘的不願意說是什麽,我想著國際郵件肯定是相當的貴,等快遞上門的時候,說大件也不大件,小件也太輕視它了點,打開一看才發現是一架電子琴,只得打電話過去申訴,我自己都可以在網上買,再不然他可以指定國內的商鋪,偏偏浪費了這麽多的郵費。

他說了一句話,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這才發現我們之間很少有這些所謂的情話對白,最多也就是所謂的“我很想你”之類的,臉上有些發燙,那端傳來一句問話,我大概是腦子還沒轉過來,腦子一抽,實話實說,“你什麽時候學會說情話了?”

我可一直以為他是沈浸在天文學的海洋裏的道士,別的什麽都不知道,連和我在一起這件事也能算得上是個例外。

結果他卻開始說起最近遇到的一些奇怪的人,白天是認真的科研人員,晚上就成為了酒吧裏嗨爆的樂手;非常喜歡逛超市卻什麽也不買的英國人;對周易八卦經掌握得很熟練的法國人;超級喜歡軋馬路的瑞典人。

那我想,可能曲方歌就是個沈迷天文學裏的科學怪人了,但至少還算得上是正常人類的種屬。

八成他是被什麽人傳染了點講話習慣,先講些不找邊際的話,最後才突然轉到之前那個話題,說他室友是個特別浪漫的挪威人,總想充當他的戀愛教練,而那架電子琴是來自那個晚上就到酒吧嗨歌的樂器行家,說是和國內買的有一定的區別,至於到底是哪裏有區別,他倒是說了很長的一串專業名詞,無奈曲方歌根本不了解這一行,只是抱了那架琴回來,他的挪威室友看到這個行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頗有種名師出高徒的感覺。

看來他有了很多朋友,總好過之前在國內總是形單影只,那時我總覺得他的身上有種無法消融的暗色系,即便是兩個人在一起也無法完全散去,那大概還是因為缺少了一些了解他內心想法的人吧,或是他一直都局限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裏,那透明的外殼逐漸硬化成為一道堅硬的城墻,好在現在他走出來了。

我嘗試著彈了幾個音,完全就是鋼琴的音質,看來他那位朋友還真是個行家,看來這麽昂貴的郵費是值得的,把那麽遙遠的思念傳達到我的面前。

柚子發來了一張照片,波光粼粼的海面,還未消融的積雪,他們只是簡單的站在一起,似乎就已經證明了很多事情。接著彈出來一條信息,瀨戶內剛下來了一場雪,片刻之後卻又放晴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裏他們微笑的臉,唇角不由得慢慢上揚,多美好的字眼,我們倆,結伴去看這麽美好的景色,很久之後再說起來,也是一種緬懷的情緒吧。

可是人們總是有各種各樣的顧慮,來自工作,或是來自生活,就這麽一日日羨慕著別人的生活,到後來卻不免埋怨起變化多端的命運來,其實不過是自己放不下罷了。

明明兩個人就在一個城市裏,卻直到今天才見面,大概是我們都局限在自己的世界裏,或是這個城市太大,兜兜轉轉都遇不到彼此。

聊著工作,閑暇生活,不可避免的問道陪伴問題。

“他出國了。”我笑著回答。

“你在等他回來?”剛開始看到那個坐在咖啡廳裏的人時,我還有那麽一陣發楞,和過去截然不同,現在才從那種外表帶來的假象裏抽離出來,一個人的眼神是不會變的,她的眼神還和過去一樣。

“算是吧。”曲方歌說他不喜歡這種說法,覺得這像是一種奇怪的維持關系,他希望我們只是站在兩個不同位置而已,而不是某種主被動的關系,可我並沒去深思這種字面上的含義,真實就是,我們在等一個時間的節點,那時我們會再度相遇,會和從前一樣或是更加愛彼此。

她不經意的嘆了一口氣,視線移向窗外那來往的人群,“至少你還有一個可以等的人。”

這個時候出現了一種設定,整個畫面像是被什麽濾鏡投射,她成為了那個場景的中心。

“我現在就能看到很多年之後的自己,變老,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孤單。你說世界明明這麽大,怎麽就是遇不到一個我想找的人呢?”

如果我要照著心靈雞湯的模式去說,那大可以說那個人在來的路上,可這種無來由的希望就像是一種煎熬的酷刑,如果他一直都不來,那他可能還是在來的路上,如果他來了卻並不是往你的方向,那也只能說這個人不是對的人。

看來我真就是個不會安慰人的人,這個時候反倒說不出什麽話來,要是柚子在這裏一定就能說出幾句話一下子點醒人。

“能和我說一下你們的戀愛經過嗎?”她一下子轉移了話題,整個人的神采都變了,眼睛都開始放光,像是一下子切換了模式,覺察到我臉上的表情,她連忙解釋道,“其實我一直都在寫小說,就比較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來找找靈感。”

可真讓我這麽一本正經的說起來,反而不知道該怎麽開始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只好遲疑道,“我從高中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他,後來他畢業了,我考到了他的大學。”

這麽簡短的幾句話就概括了那麽多覆雜堆疊的歲月,我想起電視裏經常會出現的所謂幾年後,幾十年後的字眼,白駒過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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