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開始吧。”我拉過了被子,做好了聽的準備。 (4)

關燈
,物是人非,還真是輕易得很,現實那麽多輾轉反側的夜晚就被這麽一筆帶過,輕描淡寫的筆觸讓人不住膽寒。

“那你們是怎麽相遇的?”總覺得只要給她一本記錄本,這個場景就是十足的采訪現場了,只可惜對象是我這個沒什麽含金量的人。

我躊躇了會兒,“他是花翎的哥哥。”

我一定不會忘記那個晚上,無邊的夜色成為背景,他就那麽站在那裏,像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她慢慢笑起來,溫柔的神情充滿了向往,“我記得他,新生歡迎儀式他還在上面講話來著,當初可是迷倒了一大片少女。”

就這麽絮絮叨叨當年的事,還真讓人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想起那些下課間隙和放學時光,弧度不由得有些悲傷,“要是花翎還在就好了。”

她當初可是我的軍師,看到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很開心。

“我一直很相信命運說,事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存在一定的必然性,”她慢慢說,“或許她的離開也是一種必然。”

必不可少的想念,隔著不同時區去傳送,似乎一切都變成了可以看見的東西,連綿起伏的山脈,波光粼粼的水面,都借著電波慢慢傳遞,在我看著這片雲的時候,遲早某個時刻,他也會看到這片雲的吧。

至於剛上手的鋼琴,每天靜下心來練一會兒似乎成為了額外的消遣,比起說我學到了什麽,倒不如說它給了我些什麽,例如在音符中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把各式各樣的自己都集合起來,把一切事物都拋開,倒有點像是打坐靜修了。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手上有了繭子,訝異不已,原來堅持是這樣的一件事情,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時間造就的痕跡,所以我們不要總說自己白白度過了那些歲月,那些掩蓋在表層之下的歲月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過幾天有月全食。”新聞上到處都在說這件事,作為一個偽科學迷,我自然也是知道一點的,畢竟也是去過天文臺的人,猶記得寒冷的夜裏,兩個人裹著毛毯,十足的傻瓜姿態,圍著去看望遠鏡。

“在中國好像快到淩晨時分,你一定扛不住。”他輕笑著道,這不免又牽涉到上一次睡到不省人事的經歷,可我的生物鐘可是雷打不動的,哪是那麽容易就能更改的。

“可是聽說這是時隔152年的月全食,下一次要等好久,我可能就看不到了。”所以,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可是市區光汙染嚴重,可能不怎麽能看到。”

“這個嘛,”我倒是沒怎麽仔細想過,也不大可能自己一個人去郊外看月亮,更重要的是,找不到一個一起去的人,“可能到時候就能看到了。”

如果他在的話就好了,掛掉電話的時候不免想起這個話題,可是卻總是無法說出口,我知道這種軟弱意味著什麽,是一種會削弱人精神的東西,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會逐漸轉移到那遙遠的距離上,不免就變得岌岌可危起來,而我不想成為那種一味抱怨的人。

柚子發消息說,她這次要在澳大利亞看月全食了,發過來的照片背後是一片壯觀的雪山湖泊,兩個人穿著厚厚的外衣站在那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裏來的巨型狗熊。我想她到時候還可以出一本書,就叫做和男友的環球之旅,這大概是大多數人的願望吧。

看著天一點點黑下來,邊緣亮起了那顆閃爍的星子。

“馬上就要月全食了。”身邊經過人的話語聲就這麽穿入耳中。

我仰頭看著那一輪明亮的月盤,等一會兒它就會消失不見,再蛻變成血紅色,接著逐漸轉圓,明明只是一個位置的偏移,卻產生了這麽大的差別。

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和花翎一起看流星雨的時候,她跟我說的話,月亮只是借助太陽的光芒才發出了那麽柔和的光,可是卻成為了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當時的我們其實都不太懂曲方歌跟她說的這句話的意思,只是隱約覺得那是一個不太友善的世界,不再只是非黑即白,而是充斥著暧昧的灰色。

電話突然響起來,我笑著接起來,“怎麽?你也在看月亮嗎?”

那端停頓了幾秒,接著,我幾乎能想見他的笑容,夾雜在話語聲裏,溢出濃濃的喜悅,“我回來了。”

☆、金縷歌

深色的陰影四處籠罩下來,視線不由得就聚集山頂上,倒映在平靜的湖水裏,像是一個頗為不真實的夢境,手背上忽的有一陣暖意,甚至還有些發燙,我笑著接過那杯咖啡,不由得呼出一口白氣,“今天的月亮真圓。”

“戴著圍巾,別等下感冒了。”脖子上緊跟著裹上了圍巾,我不由得笑起來,想起洛雲曾經問我感動的瞬間,現在怕是要再加上一個了。

不知道聽哪裏說過的,原來上帝造人的時候都是成雙成對的,後來將那些一對分開,於是後來人們總是在人海裏找尋另外的一半,無奈世界那麽大,無奈世界那麽小。

“周穆。”他正轉身找著什麽,“嗯?”

大概就是這樣一個簡短的回答就已經足夠我安心了,我仰頭看著那輪大玉盤,柔柔的月亮原來這麽亮,雪山頂上格外的亮,這裏的星星很多,我對著那本星座書,努力去找那些邊緣的標志星星,當然沒能找出什麽結果來。

“小熊座。”身邊的人忽的說道,我一下子擡頭,“哪兒呢?”

他指著紙上那個圖案最右邊的星星,“這邊四顆星星組成了一個矩形,另外三顆星星在它的尾巴上。”

他擡手指著那片浩瀚星空,月光照亮他臉上每一處線條,還是我當初看見的那個少年,舒展的歲月在身邊無聲流淌,成為一曲動聽的旋律。

我快速湊上去,吻了下他的側臉。接著便佯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看著那片星空,唇角卻不由得洩露了這個秘密。

手慢慢被牽住,兩個人就這麽無聲坐在一起,就已經十分美好。

“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喜歡你的嗎?”眼前的景色一派聖潔祥和,不由得在腦海裏蹦出了些過往的畫面。

一向都是這種認真思考的人一定在仔細思考著這個問題的答案,卻一定找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畢竟這並不是什麽物理公式或是數學定理,甚至就連那些定理也要在一定的前提下才能成立,我就這麽無意說出口,他必定是找不到的。

這本來就是女人自說自話的時候。

“其實我也不太記得了,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就不由得開始註意你的位置,視線總是圍著你打轉了。”現在我都能回想起來少女那種輾轉千回、滿以為自己掩飾得完美無缺的眼神,卻是那麽欲蓋彌彰的喜歡的神情,快要從眼睛裏面冒出來了。

老半天之後,身邊的人才隱約傳來一聲,“嗯。”

這就是我喜歡的人啊,腦袋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找不到話來說的時候就只能說出這些單音字,可他總是很認真,努力去領會我說的這些話的意思。

記得當初洛雲看到他的時候還覺得有些奇怪,她以為的那個人和站在眼前的這個人的樣子有些區別,可是後來她悄悄跟我說,他的眼神不會騙人,全都在訴說愛這個字眼。

為什麽會有環游世界這個念頭,其實不過是我看完別人環游世界的書很是羨慕,不經意的提了一句,一周之後,某人就制定好了一份計劃書交到我的面前,竟然就是那個環游世界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就那麽把一場虛空變成了現實可行的道路。

“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好不容易畫好的妝被眼淚沖垮,我抱著那厚厚一疊紙,像是擁有了全世界,站在我對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拿著紙巾幫我擦眼淚,我就那麽看著他,一邊哽咽著,一邊抱著他,在那件外套上蹭了不少妝。

其實我是個悲觀主義者,事情太順利了就會開始不安,總覺得什麽更大的災難就等在後面,總是懸著一顆心,一開始我就覺得在一起已經很好了,就算只是他暫時沒能看清楚也很好,這短暫的回憶也足夠我撐很長一段時間了,他不是個浪漫的人,可是說出每句話,做的每件事卻總是那麽輕易的牽動我的心弦,有時候我會覺得他似乎沒那麽在乎我,老半天也得不到回應,原來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回答,可是那些話他全都記在了心底,放在了很靠前的位置。

“開始了。”身邊的人說著,四下裏靜悄悄的,整個自然界都安靜下來,似乎也在等待著這一次難得的奇觀。

看著它慢慢消失,月光一點點被黑暗吞噬掉,原來黑夜並沒有那麽恐怖,最令人害怕的就是這樣全然的黑暗,我不由得攥緊了他的手。

光亮再次出現了,似乎變成了紅褐色,擺著的相機一直在記錄著著這個現象,我仰頭看著,直到那光亮再次圓滿的照亮整個世界,心裏面那麽平靜,眼前的湖水侵襲來陣陣寒意,也許多年後再說起這個畫面,腦海裏還能再度清晰的浮現出來,我見過這樣的奇觀啊。

我們裹著厚厚的棉衣,背後是湖泊和雪山,頭頂上是那輪紅色的月亮,照下了紀念照。

“剛剛陷入完全的黑暗的時候,我有種時間靜止的感覺。”周穆的聲音在身旁的睡袋裏響起來,難怪剛才他一臉像是被震撼了的神情。

“明明沒過多久,卻像是過了很久。”時間長到我以為我們就這樣到了很多年之後了,身邊坐著的還是那個人。

“就是那種感覺,也許真空環境就是這樣。”

“那我們就是真空裏的兩只毛毛蟲。”

又是一陣思考的時間,接著聲音繼續傳遞著,“那就可以抵達永恒了。”

這個人不知道是真的不懂浪漫還是無意為之的浪漫,有時候說出口的話猝不及防讓人心跳漏了一拍。

“子又。”

手指上傳來一陣搖晃,我迷糊的隨意應答了一聲,周公的召喚力實在是太強大了,其實等一會兒太陽就該升起了,可熬夜消耗的睡眠一定得補上才行。

他好像說了句什麽,明明聽到了卻被拉扯到夢境之外的地方,也許明天早上起來我就能想起來了。

去皇後鎮的時候,拼車的路上遇到了一對正在鬧矛盾的情侶,兩個人發脾氣不跟對方說話,我們倆就只好當傳聲筒,惹得司機一陣笑聲,說我們真像是在排練什麽節目,我倆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決定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最後還是男生示好的推搡著女生的肩膀,軟語求饒,兩個人才算是重歸於好,半路歡天喜地的下了車,我們笑著揮手告別,但願他們可別再鬧矛盾了。

司機繼續和我們聊天,“You have a great relationship. Never had a fight, have you”

“Never.”我隱約覺得語氣夾帶著驕傲的語氣,這似乎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仔細想起來,我們確實沒有吵過架,可能和我們兩個人的性格有一定的關系,我總覺得任何搪塞就是問題發生的關鍵,所以任何一點事情我也要講清楚,可能正是因為這樣,周穆也會把那些我可能會想的問題說清楚,自然是一清二白得很,也可能是他本身的作風使然,就想要事情都是整整齊齊的樣子,有點強迫癥。

我努力去想象兩個人吵得很兇的樣子,卻覺得最後會不由得笑起來,因為我們都不是那種火爆的性格,大概會成為一種冷處理的場景,兩個人說不出一句話,像是等著對方說一句話,又像是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再也不想要說話了,或者是和這個人再也沒有一句話說了。

那個場景如此相似,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無聲的陷在黑暗裏,像是要就此消失在全部的背景裏,而另一個坐在餐桌邊上,也是那種無聲的狀態,像是兩具雕塑,我躲在房間門口,看著那兩個一句話都不說的人,覺得那麽陌生,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他提著那個熟悉的藍色行李袋,推開門,停頓了一會兒,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而媽媽坐在那裏,還是沒有動作,良久之後,她看了眼時間,走進了廚房,水龍頭打開了,我卻聽到了夾雜在那水聲中的隱忍哭聲。

心底忽的湧上一陣害怕,我仿佛看見了些虛幻的場景,那裏有我們,分開的我們,冷漠的我們,栩栩如生得令人膽寒。

“不舒服?”許是我的臉色有些難看,周穆問了句。

我翻開掌心,發現手指都在抖,那個可怕的場景裏有混亂的色彩,似乎悄無聲息的,就能把我們給吸納進去。

手指被一把握住,一下子從那場夢境般的場景裏抽離,這才發現車子已經停了下來,連司機都下車了,他笑著指了指窗外,一道雙彩虹掛在天上,像是一個倒掛的微笑,心裏的霧氣慢慢散開來。

“據說,看見雙彩虹的人就能獲得幸福。”我原來是不太相信這些沒有根據的話的,可現在卻像是需要一些東西來讓自己鎮定下來,腦海裏急忙抓住了這根稻草。

“有我在。”

原來簡單的三個字帶來的效果比任何根據都有效,我看著遠處的那道彩虹,很清楚的知道等待著我們的是一場狂風暴雨,可是眼前的美景那麽虛幻,讓人舍不得移開眼睛。更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茫茫人海裏找到一個人的幾率有多大,我突然開始懷念地廣人稀的澳大利亞,至少人影是能找得到的,可現在,這麽多個相同的物種,這麽多個身影晃來晃去,我睜大眼睛,不想放過每一張類似的臉,類似的穿著,類似的背影,可就是找不到。

今天不知道是什麽節日,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道上全是人,人流硬生生的把我們分散開來,被擠著往前,心中的焦急慢慢增長,霎時間想到我們最開始出發的時候,在飛機上的對話。

“要是我們在別的國家走散了怎麽辦?”也許當時的我真的有所謂的先見之明,竟然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的視線看向外面近在咫尺的雲層,被陽光照得輕輕瞇起,接著慢慢說道,“你相信命中註定嗎?”

我不由得一楞,總覺得這應該是我的臺詞才對,他很少說這種感性的話。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當然是不太相信這種詞語的,它似乎隱含著一種被命運支配的感覺,把自己僅有一次的人生交給上天,那也未免太可惜了,什麽事情都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才對,所以我對他說出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我沒有再去等待,我怕到頭來是一場空,當頭棒喝才是對一個做夢者最好的警告。

可是現在的我卻開始猶豫,或許這個註定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嚴苛,它只是一個修飾性的詞語,將所謂的遇見借用了另一種說法,增添了一種浪漫的成分,我試圖去想象我們兩個人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連接起來,從我看到他考取的學校開始,從我打出那一條聯系信息開始,從我再次見到他的那一刻開始,一切都是一出戲,再怎麽努力也無法走出舞臺的邊緣,而我也不想要遠離這個人的身邊。

於是我回答,“我相信。”

我跟著人群走,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心底慢慢安靜下來。

洛雲很久之前看過一本書,被我稱作是極其不現實,可是裏面的一句話現在卻慢慢浮現了出來,人生的路那麽多,一起走的人也很多,偏偏兩個人的視線就那麽遇上了,那麽小的幾率,那麽奇妙的緣分,吻合的鎖匙,配套的瓶蓋,一切就那麽發生了。

就在那個瞬間,我看到了對面街道上的人影,他也在往前,視線在慢慢的搜尋,然後我們看到了彼此。

兩個人慢慢笑了起來,邁開腳步往前走。

等我們終於拉住彼此的手時,才找到了一點真實感,一直飄飛的靈魂落了地。

也許真的有命中註定這回事。

☆、伊川令

暗黑色的天幕裏點綴著點點星光,總覺得那片神秘的領域裏會閃現出別的東西來,可就這麽仔細的盯著卻偏偏看不出個什麽東西來。

“上次看到那片閃電雲的時候,開始我只覺得是眼睛花了,後來就移不開腳了。”記得小時候是很害怕閃電的,每次遇上這樣的天氣就把所有的電源都切斷了,坐在屋中央的沙發上,什麽也不能幹,像是一個被綁住了手腳的人。也許是長大了之後我發現只要不打電話、不站樹下、不拿金屬制品就沒太大的問題,也許是它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單純的閃電而已,像是一出默片,原來我害怕的只是那些轟鳴聲,而不是那些閃耀的電光分支,可人的思維會給人一種錯覺,將那些一起發生的事物聯系在一起,可其實它們之間只是偶然的組合罷了,並沒有實際的聯系。

“我第一次去天文臺看到星星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星星並不是我認為的那個樣子,我知道它們不會是我們肉眼看到的那樣一粒小光點,可圖片還是沒有親眼看到來的震撼,實實在在的一個球狀體,有凹陷,有突起,有環繞在周圍的光帶。”他的眼睛裏散發出晶亮的光芒,那是夢想存在的地方,臉上浮現出一種淡淡的笑容,他慢慢側過臉來,“我想這和你看見那朵雲的情形是一樣的。”

我試著去想象曲方歌更早之前的樣子,一個有些孤單的背影,一個比同齡人成熟的小孩子,那雙略帶淡漠的神情,可是他總不可能是一生下來就是這樣子,另一個樣子的曲方歌卻又過於陌生,那不是我熟悉的樣子。

腦海裏忽的掠過一個畫面,站在天臺頂上的那個身影,精神恍惚到不行,胡言亂語的說著什麽,那像是一個陷入了噩夢漩渦的孩子,被黑暗包圍,聽不進去任何聲音。

“是不是發生過什麽不開心的事情?”那像是一團霧,或遠或近,可我知道它存在著,就在曲方歌心裏的某個地方,我害怕它會再次膨脹起來,像上次一樣,差點就吞噬掉他的全部。

“你指很久之前的事情?”總是這樣,他總能看出我想問的話,再怎麽也隱藏不了。

天上的月亮正在慢慢被吞噬,逐漸被遮擋,光亮的圓盤漸次被削弱成一艘斜著的月亮船,最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六年級的時候,我被班上一些平時看不慣我的人關到了學校操場旁邊的一個小黑屋裏,整整一個晚上,我就坐在一個破木箱子上一動都不敢動,天亮了之後我回家,第一次撒謊,說我去同學家玩。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晚上都睡不著,睜著眼睛到天亮。”那種脆弱的表情我從未見過,像是一片易碎的玻璃,我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他似乎這才慢慢抽離出來,揚起一個輕微的笑容,卻那麽讓人難過。

“我第一次知道晚上這麽漫長,數字都數不到頭,那些細微的聲響那麽可怕,身體的每根神經都緊繃起來。從小到大,那麽多場比賽我都贏了,那麽多次戰爭我都勝利了,可是那一次,那場看不見敵人、看不到盡頭的戰爭一下子把我擊垮了,看不見的幽魂,角落裏的聲響,擦過腳邊的東西。”

月亮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數不清的星辰還在閃爍,那麽亮,像是要把丟失的光芒全補回來。

“去天文臺的那次,站在那片全然的黑暗裏,我開始發抖,直到眼睛慢慢適應了周圍的光線,看到了那些遠近閃爍的行星,它們移動著,慢慢靠近,黑暗一下子變得不那麽可怕了,它們成為黑暗的救贖。”

地上的樹叢被照亮,我們一齊擡起頭,看著那月亮慢慢的露出了白凈的臉龐,月光那麽亮的灑下來,星星慢慢退了回去,成為了陪襯。

“如果月亮上有人的話,他們現在看到的地球會是什麽樣的呢?”腦海裏的空間一下子轉換,視線轉移到另一個星球上。

“這時地球和月亮的中心大致在同一條直線上,月亮進入了地球的本影,他們看到的過程和我們看到的差不多。”他慢慢解釋道。

我慢慢摩挲著他手掌的紋路,“你也是我的救贖。”

幾米說,當他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一個人的悲傷的時候,他就會畫一個背影,在那個畫面裏,沒有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就會產生很多聯想的空間,因著個人的心境而發生不同的變化。

黑暗裏慢慢浮現出來事物的形狀,被深夜的月光照亮,投射出不同的光影效果,眨一下眼睛都能聽到清晰的聲音,天花板上有像是水紋的圖案在慢慢躍動,似乎下一秒,就會出現一條魚來。

是曲方歌的背影,那應當是我過往記憶中的一個片段,卻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過一樣。在他的前面,是一片黃昏的景象,而所在的位置,應該是一座廢棄的樓房,曾經有一次,我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那塊鑿掉了墻壁的位置,空落落的頹圮,他穿著那件熟悉的夏季短袖,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一種表情。

也許那天回家之後,我在日記裏仔細記載了這是和他的第幾次見面,十足的少女心事,一個人自娛自樂得很。可現在我卻想不大起來,可那個場景卻還很清楚,混合著孤獨和自由,還有某些當時我無從準確描述和捕捉的東西,都被當時天際紫色的黃昏消融在記憶裏了。

或許,每個人都存在一個不為人知的自己,像是當時的曲方歌對於我,宛若另一個世界的極端,我努力去靠近,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那種不一樣。

我慢慢閉上眼睛,回想過去就讓我不由得彎起了唇角,那個總是追逐著另一個身影的傻傻的自己,以至於後來看到那些電影中相似的角色都像是看到了當時的自己的影子,只差一點,自己就要錯過他了,然後到老了之後,就會嘆息著回憶起這段往事,想著自己選擇了另一條路會怎麽樣,那個自己會一直幸福下去嗎?

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想法,他會不會根本不知道我喜歡他這件事呢?

可是當時的自己也滿以為自己掩藏得完美無缺,可畢竟是初犯,難免漏洞百出,他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看不出一點端倪。

我慢慢側過身,看著那張已經熟睡的臉,目光沿著輪廓一寸寸延伸,如果他繼續不知道的話,這確實不失為一種美好的秘密,若是直接當著他的面說出口,那會是怎樣的一個場景呢?我也不大能想象出來,他或許會慢慢笑起來,把我擁入懷中,又或許,頗為訝異的神色,不過那好像不太適合他。

“曲方歌。”我極其小聲的喊他的名字,看到面前的人臉上的睫毛慢慢顫動了下,他現在在做著什麽樣的夢呢?希望不是什麽痛苦的夢。

我慢慢靠近他身邊,倚在他肩頭的位置,直到那味道慢慢將我包圍起來,仿佛就此建造出了一個安全的城堡。

就是這樣,我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很早以前就很喜歡你了。”

告別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我依稀記得小時候參加過一個葬禮,看著那些奇怪的儀式,穿著白色衣服的人,穿著黑色衣服的人,鬢角的白花,棺材旁邊那些奇怪的吟誦聲,忽高忽低的聲調,和在睡夢裏都不能斷絕的哀樂。

當時阿姨離開的時候是什麽樣子我不知道,曲方歌是怎樣的一種狀態我也無從得知,卻總是會浮現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失去了半個世界的那種失落感,身上的黑色衣服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吞噬進去,而在那個時候,還有另一個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生死未蔔,那該是怎樣的一種分裂感,為死去的人感到哀傷,卻還要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走下去。

如果當時他不給我打那一通電話,一切會怎樣發展呢?我甚至在夢裏延續過那個電話鈴聲之後的發展,我還是在沈睡,電話鈴聲在響著,接著突然中斷了,黑夜得到了延續,那個身影張開了翅膀,擁抱整個無盡的黑夜。

墓碑上的照片還是她很久之前的樣子,溫柔和善的看著我們,我愧疚的看著那雙眼睛,想起她喊我的名字,那種讓人想念的關切。也許命運在那個時候就在悄然發生著改變,那個關鍵的節點在後來的某個時刻就這樣忽然降臨,橫空斬斷了那個幸福美滿的局面。

曲方歌放上那束白玫瑰,那是阿姨最喜歡的花,記得以前去他們家裏,沙發邊的桌子上總是擺著一只白玫瑰,據說是叔叔每天都會去花店買一枝送給阿姨,當時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感動,不切實際的想著要是將來自己和曲方歌也能這樣子該多好,全然沒想到事情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沈默無聲的站著,眼睛註視著那枝白玫瑰,似乎是掉進了什麽時間的黑洞裏,也許是被回憶拉扯著,我輕輕搭著他的手,半晌,他緩緩拉住了我的手。

在那個時刻,我們和阿姨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無言的約定,承諾著在一起,承諾著會幸福,承諾著好好照顧叔叔。

“她們相見了嗎?”空氣裏滿是泥土潮濕的氣息,還能看見飄飛的雨絲,樹的枝椏上有幾只避雨的麻雀,也許是墓地的緣故,周圍籠罩著一陣沈郁的氛圍。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在想著花翎還活著的這個可能性,可慢慢的,現實好像讓我接受了另一種存在的可能性,又或許正像青禾說的那樣,她也許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成為了另一個人的存在,卻還是幸福的笑著,也許未來某一天,因緣際會會讓他們再次遇見,她笑著,依舊是快樂的模樣。

“一定見到了,”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我媽離開對她而言是一件幸福的事,離開這個殘留太多悲傷的世界,去到另一個世界,和花翎相見。”

每個周末我都會去看叔叔,他沒有過去那麽消沈,可是看到別的老年伴侶的時候還是會偏移開視線,或許是想到了阿姨,下棋成為他現在最大的興趣愛好,和小區裏的熟人一坐就是一下午,開始我總害怕他不會好好照顧自己,可家裏卻是井井有條的樣子,灰塵都很少,叔叔的口味都很清淡,經常是一菜一飯就打發了一頓。

叔叔說,他年輕的時候喜歡寫詩,經常給學校的廣播站投稿,當個佚名者也很有樂趣,寫一些關於人生、理想和愛情相關的東西,可總覺得寫出來的東西上不了臺面,就只能在淩晨的時候去廣播站。

“那時候是冬天,呼出來的氣都是奶白色的,賣早餐的商販才剛剛開門,我在懷裏揣著一個熱乎乎的包子取暖,剛下過一場雪,地上一踩一個腳印,等我哆嗦著把那個信封塞進去,手指忙收回懷裏,一轉身就看到了她,當場抓住了我。”

他邊說,臉上揚起了一個溫柔的笑,往事帶來的浪潮就那麽沖刷掉了那些灰白的現實。

那麽一段美好的往事,只是想來都覺得像是舔了蜜,妥帖收藏在心底的最深處,偶爾拿出來回憶一番,它又會更加明亮一些,甚至可以照亮眼前黑暗的現實。

記得之前柚子曾經說過,兩個人之間不可以完全的知曉,不然會很快產生一種自身的錯覺,而我們很少對自己是很滿意的,難免會開始要求苛責,兩個人之間的裂縫就越來越大。

我之前是很讚同的,可最近忽的覺得,要是兩個人之後要生活在一起,那是否意味的遲早有一天,那些彼此之間隱藏起來的事情會一點點的暴露出來,那時候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呢?

也許愛情裏也有所謂的道學,順其自然,切不可突然想出什麽新奇的主意來。

坐在機場的時候,聽著聽著歌,頭腦越來越清醒起來,也許是那個曲調勾起了什麽過往的回憶,我的腦海裏開始幻燈片般的放映起來,從我踏進那間校門的那一刻開始,快速的往前發展,花翎出現了,接著遇到了曲方歌,接著這兩個人逐漸成為了生活的主基調,那些話語聲和片段全都是關於他們兩個,一些畫面卻又奇怪的放慢起來,花翎和我的最後那一次見面,我坐在書桌前看小說,躺在床上的花翎說了句話。

“等我回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她還閉著眼睛,仿佛剛才只是我的一個幻覺。

我放下手裏面的書,小心翼翼的準備偷襲她,被她機警的察覺到,迅速睜開了眼睛,從床上彈了起來,儼然一個勝利的將軍姿態。

“你要是不幫我瞞住這件事,這個秘密你到時候休想知道。”明明是她有求於我,現在倒是她這副神氣的姿態了。

我猜這不過是她的一個幌子罷了,於是滿不在乎的坐回位置,“你編出來的什麽秘密吧?”

記得這種事情可是有過先例,過去單純的我總是被騙,現在我可是學機靈了。

“這件事,和我哥有關。”

就是那個人的稱謂已經足夠讓我看不下任何一行字了。

“該不會是他喜歡看的書之類的吧。”當我在圖書館千辛萬苦的翻到那本厚重無比的書的時候,內心霎時湧上一陣無力感,就連搬起來我都覺得很吃力,更別說把它借回去了。

她賣關子的神情透著壞,神秘兮兮的憋著,老半天才說,“秘密,當然不是那些公開的事情。”

這個秘密,隨著她的離開慢慢成為了無法證實的一件事,屬於當時的曲方歌的秘密,到底是什麽呢?

我問他,他想了老半天,也沒理出個什麽頭緒來,我正準備放棄的時候,卻見他臉上出現了恍然的神情,我等待著他說點什麽,可是他看著半空中那個虛空不存在的點,沒有吭聲。

看來不是什麽我會喜歡的秘密了。

“等到某一天,我再告訴你。”這就是他的回答,愈發神秘,那個本來擴散開來的東西原來是一團煙霧。而真實的東西原來隱藏在那煙霧的後面。

我擡頭看了一眼前面滾動的屏幕,正準備思考那個所謂的“某一天”含有什麽深意,身邊卻傳來了另一句話。

“還記得B市連著下了一個月的暴雨嗎?”

“嗯。”登上了新聞聯播的事件我當然不會那麽快忘記,記得我還傻傻的跑去天文臺,結果敗興而歸。

“我出去找你了。”

我慢慢消化著這句話,接著緩緩看向身邊。

“到你宿舍樓下才想起來,你應該出去實習了。”

根本無法掩飾臉上的訝異,當時他說的話簡直就是明擺著的拒絕,現在聽到這樣的回答,不由得開始矛盾起來,這是不是說明了一件事?

他的唇角浮現出一抹淺淺的微笑,慢慢說道,“或許,那就是情難自已。”

☆、蒼梧謠

生命裏總有些事情像是霧裏看花,當初是看不真切的,等那霧氣慢慢的散去之後,或是站得遠了之後,那事情就顯現出了它的真實面貌,當初覺得的東西就這麽發生了變化,原來的東西恍然之間替換成了另外一個。

“青禾?”她疑惑地皺著眉,垂下來的發尾在空中輕微的揚起,那雙眼睛像是一汪泉水,清澈見底,天上的星星倒映其中。

“田裏的水稻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解釋我的名字,要被我爺爺聽見了,必定要說這真是俗不可耐,可當時我卻不由得笑了起來,她那麽認真的神情,沒有一點嘲弄的意思,透著股可愛的神色。

她的自我介紹是什麽來著,名字後面還補充了一句,“是個小學渣。”

成為同桌的第一天,就被窗外的班主任抓了個正著,她倒是不急不躁,下一節課又拿出了另一本漫畫書。她並沒有蠢到無可救藥的程度,只是不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