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0)

關燈
是真實存在過我的生命裏,而並非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成為一個最平凡不過的人,之前實習時候經歷過的事情成為了現實,開始的時候還覺得有些不真實,可慢慢也能夠習慣了。一份工作,一個戀人,一個家,似乎人生缺少的東西我都已經擁有了,就此陷入一種安穩狀態裏,卻會無端生出些不安的心情來,像是一切剩下的時光都成為了一個固定的模板,按照軌跡行進下去,那些料想不到的意外不會發生,無從辨別是幸運還是不幸。

疲累了就靠在他的肩膀上,買菜回去一起做飯,在黃昏光景出去散步,夜幕降臨時就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相擁入眠度過漫漫長夜。我也設想過那些之後的可能生活,淡然的煙火氣,像柚子說的那樣,學著去依賴一個人,看不清的未來也沒那麽可怕了,快速的解決辦法就是面對眼下這一刻,把這一刻當成永恒來看待。

卻又覺得像是在跟什麽東西較勁,不想那麽輕易服輸,卻連對方是什麽都不清楚。後來,我似乎慢慢明白了,大概是所謂的時間,強大到足夠摧毀一切痕跡,或許,遲早有一天我也會成為他眾多俘虜中的一個,淹沒在柴米油鹽醬醋茶裏。

工作之後倒是養成了定時關手機的習慣,除了逃過那些騷擾電話之外,也想要拯救一下岌岌可危的睡眠,按下電源鍵,再點“關機”兩個字,世界就會被黑暗給吞噬掉,這次卻不知是什麽在作祟,眼皮一直在跳,交替著,無從辨別好壞,剛準備點,電話突然來了,那個消失很久的名字再次躍入眼底,邊緣熨燙出一陣暖意。

呼嘯的風聲,靜默得聽不到呼吸聲,心上掠過一陣寒意,我裹緊了被子。

“洛雲。”睽違已久的聲線,卻帶著一種異常的顫,絕不是他平常的樣子。

“發生什麽事了?”我不由得擔心起來。

“沒想到最後的祈禱反倒實現了。”他完全沒聽到我的問話,那聲調有種隱隱預發的狂亂,這種毫無秩序的樣子絕不是我熟悉的曲方歌。

“你在哪兒?”

“永劫回歸。”他說了個我無法理解的詞語,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他現在的狀態很不正常,像是逐漸脫離到另一個世界裏去,靈魂慢慢分離肉體。

心情一下子變得焦躁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刺骨的寒冷才稍微鎮靜了一下紛亂的思緒。

“曲方歌,你現在在哪裏?”那麽強的風聲透過電話,足以摧毀很多東西,也透露出足夠的危險。

“命運的賭註,永恒的生命,錯誤的救贖。”那些話語被猛烈的風吹得支離破碎,散落成一個個的句點,賭註,生命,救贖,這到底意味著什麽?

必須要找到一些能轉回他註意力的東西,不能任他這樣自言自語下去,我甚至覺得他正無意識的站在懸崖邊上,只差一點就會墜落下去,快想出來,不能讓他跨出那一步。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我的名字,或許他還殘留了一點清醒的意識。

“曲方歌,我是蘇洛雲。聽得到嗎?”

那端只剩下風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風聲,他像是突然從整個話筒邊消失了。

等待就是這麽難熬的一件事,一分一秒的煎熬,那份回應像是在另一個時空,遲遲不到。

“救救我。”

☆、廣寒秋

太黑了,看不到任何東西;太靜了,一丁點聲響都沒有。不知道在沿著什麽方向走,兜兜轉轉,到最後已經分不清哪邊是哪邊了,只是往前走,卻不知道前面會否有光等著我,會否有個所謂的出口。

時間太長了,我疲累得不想再走了,慢慢閉上眼睛,想要陷入更深的黑暗裏,視網膜上慢慢掠過一些光點,不同的顏色慢慢閃爍著,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我看到了很小時候的情景,應該還是在幼兒園,很多人都在滑梯那邊,視線一轉,樹蔭下面坐著一個小孩子,遠遠看著熱鬧的擁擠處,一臉冷淡的神情,接著便走開了。

那個穿著校服的身影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翻著手裏的書,依舊是那副不討人喜歡的神情,似乎全世界都沒有能讓他皺眉頭的事情。

熹微的晨光裏,站在那張全年級大榜前,掃視一番,邁開了腳步。

騷亂的操場,遠去的兩個身影,攤開掌心,那個四葉幸運草的書簽,他的眉頭輕微皺起來,似乎是在疑惑,又像是困惑著什麽。

擡起的手落下了一道長陰影,接著出現了一張睡著的臉,他的動作停止在那一刻,時間施了個暫停的魔法,他臉上的神情也被慢慢凍結起來。

“對不起。”

所有的畫面宛如拼圖般慢慢瓦解,也許是時間那雙推翻一切的手,過去建立起來的虛幻城堡一下子崩塌,成為了地面上那堆無從辨別的碎片。

誰在說話?

“對不起。”伸長耳朵去捕捉那個聲音的來源,卻又覺得自己好像正處在一個聲音迷宮裏,它像是來自四面八方,找不到一個確切的源頭。

黑暗中有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煙花點燃之前那一段引火線,讓人心驚膽戰,不由得屏住呼吸,等著它燃斷後停息的那短暫一瞬,接著便是炸開的命運,無可挽救的毀滅。

垂直下落那前一秒的等候,黑暗中靠近脊背的呼吸聲。

回憶像是一個破了洞的箱子,裏面的水緩緩傾瀉出來,原來以為封存的東西原來一直都沒被忘記,只是被想當然的掩藏在很深的地方,可終究有一天會被揭開,就像那個罪惡的潘多拉之盒,帶來一場席卷的風暴。

找不到出口的屋子,不知在何處的呼吸聲,手指觸摸到的潮濕,畏縮著抱緊自己,努力平息自己的恐懼,可是沒有用,沒人會來救自己,那麽漫長的黑夜,除了自己,還存在另一個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似遠似近。

“救救我。”他小聲念著這三個字,仿佛它擁有神奇魔力似的,慢慢放大,可是沒人聽到,直到最後他昏死在這片寂靜裏,也沒人能聽到。

他把臉埋在臂彎裏,周身包圍著寒冷,身體還在顫抖,那種極度害怕和緊張的心情像是一枚不□□,快要將他逼瘋。

為什麽沒人來救我?

為什麽沒有人?

腿上感受到一陣奇怪的氣息,他的手指深深陷進皮膚裏,血液快速奔流,他站起來,快速跑起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很快到了盡頭。

黑暗中正逼近自己的東西是什麽?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你已經不再是那個膽小的孩子了,什麽都不能嚇到你,看看是什麽東西,直接面對它。

猛然闖入眼睛裏的光線太過刺眼,像是從深陷的海底一下子被撈上來,呼吸也變得真實起來,這裏是真實的人間。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無一例外的藏得很深,甚至有些人騙過了自己。

我迅速意識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入目的白色象征著什麽,連帶著回想起一連串畫面,響起來的電話鈴聲,被鮮血染紅的白布,垂下去的手被時間拋棄,那條走廊像是一個套環,慢慢展開,蔓延那麽長的距離,匆忙的腳步聲清楚回響,整個世界慢慢被顛倒過來,我走進了地板磚上的倒影裏。

那不是夢,真實到每一個細節都能找到確切的痕跡,連感情的松動也沒放過。

孤獨,徹底的孤獨。

我閉上眼睛,想要再次沈入那片無法擺脫的黑暗裏。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是誰?

“曲方歌。”是誰在喊我的名字?

那雙眼睛裏蓄滿某種情緒,再次清楚解釋了一切的真實性,或許我應該假裝疑惑的樣子,可我明明清楚的記得,那個軟弱的人點開手機裏的聯系人,在這個名字上停留了那麽久,樓頂的風那麽冷,灌滿整件衣服,腦袋開始慢慢暈眩起來,胡言亂語起來,意識消失之前我甚至有了一絲安全的心情,我知道她會來。

可現在,面對那樣關切的神情,我卻有了一種抵觸的情緒,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憐憫和同情,仿佛從雲層之上伸出的手,當初打電話的時候我是在期望些什麽呢,現在這個場景不是早就已經預料到了嗎?

“我沒事了。”很平靜的語氣,宛如沒有波瀾的海面,“你走吧。”

那一刻的人性是多麽自私,我似乎忘了自己現在是個一無所有的乞丐,呼喚著讓她過來,我不是早就明白,陪伴是多無效的一件事情,被另一個見證悲傷的過程又該有多難熬,而當她看到這一切,當然會心軟,多麽沖擊性的命運,多諷刺的人生,善良的本性會讓她留下來,安慰我,可世界上最無用的話可不就是安慰,倒不如一個人呆著,習慣了那種冷漠的面具,全副武裝起來,誰也傷害不了我了。

沒有回應,我看過去,她正看著窗外,像是在神游,不知是否在思考我說的話。

當時我說了多麽可笑的話,一個沒有任何信仰的人竟然想要另一個人來拯救自己,如果說之前我還算是站在昏暗裏,現在幾乎可以說是全然的黑暗裏,連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又怎麽能那麽貪心的把別人也拉近這片虛無裏來呢?她屬於幹凈無暇的白色,不該被牽扯進來。

“你不是一個人,”我覺得自己的手像是一塊僵硬的石塊,被她這麽抓著也沒有感覺,“叔叔還在ICU。”

我疲累的閉上眼睛,如果我還是個孩子,我可能會相信所謂的奇跡,可現在卻變得那麽麻木,一切都會失去,都會失去。

世界上最準確的,命運的子彈,從無虛發,一下就能擊中,將人生鎖鏈裏至關重要的一環給擊落,一切都崩落開來。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我們沒再說一句話。她還是會來醫院,陪我站在ICU的外面,隔著玻璃看著那個被重重儀器包圍的人,我明白一味的拒絕無法擊退她的倔強,只能一遍遍給她講道理,畢竟是我把她喊來的,現在卻要那麽努力趕她離開,可我似乎低估了什麽,她還是不願意走,有各種各樣的說辭,總能把我的勸告擊退,我開始無比後悔當時打了她的電話,我似乎正在一點點攪亂她的生活。

記得每個故事裏都有一句推論的話,很久很久以前,或是從此以後,那時似乎還有些懷疑,現在卻覺得那些簡單的語句是多麽令人羨慕,一下子概括了太多歲月,遑論難過還是開心,通通過去了。可這個願望卻很難在現實生活裏實現,不管主觀願望如何,時間還是按照它本來的速度在進行著。

就這麽天天等在外面,等著醫生所說的慢慢好轉或是突然蘇醒,白天讓一切疲憊和失望的情緒都無處躲藏,住院處等候在外面的人那麽多,都是一副麻木的姿態,被生命這個命題逼迫著,卻找不出一個好的答案。夜幕降臨,果實漸漸腐爛的味道,樹葉之間摩挲的聲響,均勻的呼吸,那些蒼白而微弱的光線,一切都交織成一張會給人帶來錯覺的畫像,似乎希望的光就隱藏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裏,只要認真去找,總能找得到的。我睜大眼睛,在那慢慢消逝的消毒水味道裏尋覓著一個未來的景象,卻總會再次回到父親戴著呼吸面罩的臉和那個殘忍的畫面,生活就只剩下那個微弱的等待了。

第二天醒來,步子剛邁到病房外,卻發覺那張病床已經空了,心裏轟的一聲響,本來就所剩無幾的基石再次崩塌了一些。身邊有個身影靠近,是洛雲,我有些惶然無措的避開她,快步往護士站走去。

“手術中”三個字閃著紅光,我仿佛出現了幻覺,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背影,拿著把鐮刀,正慢慢穿過那道門,我一下子站起來,走到那扇門前,卻被擋住了,那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並不是真實的事情。

我已經不記得在外面等了多久,盯著地板上那個倒映出來的燈管發呆,再看一眼手術室的門口,緊緊攥著雙手,無意中成了一個祈禱的姿勢。命運似乎用心編織了一個網,為的是讓人一下子墜落其中,很少有人能從其中逃脫。

彼此沈默著,似乎任何話語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等待和所謂的奇跡發生,至於我,我甚至不去期望什麽奇跡,只期望一切至少能維持現在這個樣子,還有一位親人在這個世界上,而不算是孤苦無依。

醫院的夜晚那麽安靜,整棟住院樓只剩下零星的聲響,我想著醫生說的話,煙蒂燒到了手指才發覺過來,掐滅後扔進垃圾桶,再次看著眼前那片幽深的夜色,像是在看我自己的人生。

“如果我父親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你還要繼續陪下去嗎?”掌心的脈絡像是深深陷進去,搭在外面的指尖感受到了深夜的寒意,靈魂開始慢慢顫抖起來。

沒有回答,可我知道她就站在消防通道的門口,那陣淡淡的香氣掠過鼻翼,像是一個獨特的標記。

“同情改變不了現實,你也沒辦法拯救我。”我轉過身,看著她。

樹的影子在墻上慢慢晃動,組成了一副動態畫景,她站在那裏,臉上彌散著一陣難以讀懂的情緒,眼底有什麽在閃爍,像是被月光照亮的海面,一層層波浪的粼粼光線。

她慢慢走過來,光線一寸寸變幻,她臉上的表情似乎也在隨之變化,慢慢變得堅毅,陰影落在她下頜處,淡淡的灰色,她慢慢張開唇,什麽話也沒說,在下唇上留下了一個深色的輪廓。

我忽然在她眼神裏覺察到了什麽,下一秒,那身影慢慢傾斜過來,唇角印上了一個溫熱的吻。

所謂分享是否只是一種無稽之談,小時候總被教導要懂得分享和謙讓,可長大了之後卻慢慢發現,自私才是最為真實的人性,不管我們做出什麽偉大的事情,也只是為了那時內心感受到的那種滿足感,說到底,還是利己主義。若是真正喜歡一樣東西,怎麽舍得把它讓出去,更不希望和別人分享與它相關的一切,而更想在它的周圍修建一座城堡,圍繞起來,最好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而自己所體驗到的一切也被完好的封存起來,構成了兩者之間緊密的聯系。

“你知道自己選擇了怎樣一條路嗎?”我垂下眼,看著那張依然平靜的臉,她慢慢擡起眼,兩股視線在空中交匯,靜默無聲,或許是那一刻的月色太溫柔,抑或只是我的錯覺,她的唇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夾帶著無數種顏色,幽深的黑色,迷幻的紫色,沈溺的紅色,憂郁的藍色。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海,黑暗中潮濕的巖石,粘在腳上的細沙,天上翻卷的暗夜雲朵,倒映在海面上的月影,粼粼波光恍若一場虛幻,卻看不到一顆星,我就那麽站在岸邊,等著浪花一陣陣的沖刷腳面,雙腳一陣浸泡在海水裏,一陣踩在沙地裏,像是一個等待救贖的人,又或者該解讀為一個受刑的人,一遍遍重覆,直到所有的新奇被磨滅,只剩下麻木。

我很清楚自己正把她拉入怎樣一場噩夢裏,無盡的黑暗,根本看不到曙光,而她明明可以選擇另一個人,那光明的路途,我已經自私了那麽多次,或許這一次我應該善良一次,放開我內心那無謂的執著,做一個她以後會笑著想起的人。

我瞞著她辦理了轉院手續,一切都應該畫上句號了。

一個月的請假期限已經快到尾聲,可現實展現出來的一切並不允許我若無其事的回到之前的生活裏去,父親還躺在病床上,而母親的葬禮還沒辦,再晴朗的天空也無法照亮頭頂那片陰霾。

一切是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從那個電話開始,還是那年夏天就已經有了預兆,什麽都無法改變那顆災難的彗星的軌跡,它註定要撞上我的命運,註定要把僅存的美好撞得灰飛煙滅。

家裏的親戚都流露出一樣的眼神,惋惜,同情,這就像是一出舞臺劇,我是那個遭到眾人憐憫的可憐人,而他們都掌握著成為救世主的權利,可我推讓拒絕他們的好意,不想要讓自己習慣這樣依賴的想法,這會成為一種戒不掉的毒,而我只能奉勸那個快要投降的自己,遲早你要自己走下去,你必須自己走下去。

狹窄的樓梯,潮濕的房子,簡陋的裝修,邁上樓的時候,我腦海裏慢慢想著這幾個詞語,聽著就足夠組成一個灰暗的世界,待我垂著頭走到門口,掏出的鑰匙僵在手上。

她站在門邊的陰影裏,像是一個幻覺。

最近頻繁失眠,我一下子找不到該說的話,遲疑的站在原地。

她慢慢走近,整個人逐漸被光線鏤刻得真實起來,頭發剪短了,越發顯得一張臉格外的小。

現在這個畫面好像被倒置過來,她拉起我的手,走到了樓梯處,看著那一層層往下延伸的臺階,那張側臉上又參雜了某種熟悉神情,我拉緊她的雙手,她轉過臉,悄然笑了,卻讓我一陣發怵。

她松開我的手,轉了個身,腳後跟站在臺階的邊緣,慢慢閉上眼睛,身子開始向後仰,像是一出驚悚劇。

手已經率先拉住她,快速攬進懷裏。

“你知道自己現在選擇了一條怎樣的路嗎?”那個聲音慢慢響起來。

唇角變得那麽苦澀,或許,我們都瘋了。

☆、水調歌頭

一生的時間可以怎樣劃分?像是一條河流可以不斷分支,然後被命以不同的名稱,像是我們將一生分成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幾個階段一樣,世間萬物都是這樣分類劃分,樹木有了一圈圈年輪,鳥兒有了一片片羽毛,人也增添了一絲絲皺紋,一切都是這樣慢慢走向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我記得有首歌詞是這樣的,“青春仿佛因我愛你開始”,那麽是否也意味著一旦開始直到結束就一直是歸屬於青春的範疇內呢?從我遇到他的第一天開始,一定不知道後來會變成什麽樣,可我還是義無反顧的踏上了那條路,而現在呢,我站在一片迷霧裏,回頭看著那個站在回憶裏的少女,少不更事的樣子,也許正趴在桌子上睡覺,也許正躲在被窩裏看漫畫,也許正躺在床上失眠,卻都是青春的主調。

手被慢慢拉緊,我側過臉,看著身邊的人,慢慢笑起來。知道會走向這樣的現在的話,她會開心的吧,那個她為之輾轉反側很多個夜晚的人就在她的身邊,盡管周圍是一片荒野,即便能找到的唯一的植物就是仙人掌,可仰起頭才能看到最亮的星辰。

可鏡子裏的那張臉上,慢慢揚起的笑容卻又慢慢垂下去,她想到了另一張臉。他錯開視線,看著遠處的東西,不知是那飄渺的白雲,還是那搖擺的樹葉,良久,才彎起唇角,完好的掩蓋了一切情緒,十足的灑脫姿態,“那就這樣吧。”

他轉過身,肩膀慢慢垂下去,像是一個癟下去的氣球,那個身影周圍有一陣灰暗的氛圍,慢慢移動的腳步在地板上留下了陰影,他似乎明了我會說出的那三個字眼,於是提早預備好防守,只因為不想聽到那令人難過的字眼。

命運能重新選擇的話,原來我也落入了這個陷阱裏,開始希求一個虛幻的選項。柚子當初是怎麽說的來著?古代詩人總是生不逢時,而降生在當代的我們又何嘗不是生不逢時呢?開始的時候,我們還都相信那些說辭,可久而久之,卻被那些規範和時間給牽絆住手腳,不由得開始考慮接下來的路該怎走,所謂的聽從內心的聲音全成為了只在書本和電視劇裏面出現的字眼,要是我們真的那麽做的話,會招致來什麽樣的後果?可想而知,一份丟失的工作,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分裂的關系,一道無法痊愈的時間裂縫。誰說我們之後不會後悔當初做出的這個沖動之際的舉動呢?

可是,如果我們對命運繳械投降,在我們再次遇見那期望已久的東西時,周圍的條件已經不允許我們去自由選擇的話,那該有多可惜。

或許,這只是我對現在自己做出的選擇所做出的逃避和無謂解釋,可至少那種不安的感覺消失了,那種害怕和焦慮一下子緩解了,我選擇了我認為正確的路,那麽今後,我也要在這條我所選擇的正確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手背上貼靠一陣暖意,我回過神,接過那杯茶。

“你回去休息吧,這裏我看著就行。”不再是我當初看到的那個樣子,被各種意外輪番轟炸得憔悴了不少,黑眼圈也是前所未有的重,命運的重擔那麽沈重,要是他一個人擔下去的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壓垮,至少我能夠分擔的,就盡力去分擔。

我慢慢倚在他的肩膀上,緩緩閉上眼睛,呼吸著那不甚舒心的醫院氣息,心跳慢慢安穩下來。他似乎習慣了不依靠任何人,或許是怕你來我往的這種疲累交際,又或許是怕成為一種習慣,於是在周圍建成一道厚實的城堡,阻擋一切寒流,也擋住了舒適的暖風。

我需要你,所以,你也可以需要我。

有時候早上醒來會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記憶裏存在的那些畫面都只是一場夢,而真正的現實現在才開始,可到底是接在哪個片段的後面呢?在宿舍熬夜看電視後?還是在學校的課桌上趴著午睡之後?貓在被窩裏看完小說之後?抑或是更久遠之前的事情?世界上似乎缺少一種界定好壞的標準,於是我們總是會後悔,而那些當初選擇的性質也會跟著變化,從好到壞,從壞到好。

如果我沒有接到那通電話,那麽我可能會和子墨繼續走下去,就這麽度過平淡的餘生,陷入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裏;如果那個時候我選擇了他,或許我會用另一個身份去見叔叔阿姨,或許就會上演各種戲碼;如果我勸說花翎不要一個人去,那個家庭就還會是完整的,舒青禾也還是幸福的,過去那些關系也會繼續進行下去。可惜的是,時間這個大前提限制了一切可能性,走遠的人,錯位的選擇,命定的時機,變成了現在這樣的情況。

叔叔還在昏迷狀態裏,可能下一秒就醒來,可能一輩子就這樣躺在病床上了,又或者那個不敢去想的最後一種可能性。

我側過頭,看著那張靠在墻上睡著的臉,被接踵而至的重負驅使著的疲憊,變長的頭發遮住了眼睛,深陷的眼窩,變得粗糙甚至有些泛黃的皮膚,堅毅的鼻子兩旁的線條,即便是睡夢裏仍舊緊抿著的唇角,下巴上冒出來青色的胡渣。

命運可能忘了觀望一下他的人生,火星一顆接一顆的掉在他身上,我拉起他的手,仔細看著他掌心的紋路,三條紋路形成一個明顯的川字,像是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水,手指形成的山脈,掌紋組成的河流,而那一大片的璀璨群星醉倒在河水的柔波裏,流向遠方。

“看得出我這輩子的命數嗎?”耳邊傳來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剛放在他掌紋上的手指不由得一顫,還得裝模作樣的看著,“順風順水,暢通無阻。”

耳邊傳來輕笑聲,我最近很少見到他的笑容,雖然原本就是個生冷的性子,可最近被事情壓著,更是疲累了不少,眉頭之間積滿愁雲。

他握起我的手,拇指順著掌紋的線條慢慢游移,皮膚上一陣微麻像是燃起了細碎火星,慢慢停在掌紋的邊緣,那雙手慢慢翻轉過來,覆蓋在掌心之上,手指相扣。

不記得是在哪裏看到的,如果兩個人的掌紋這樣慢慢重合在一起,就象征著今後人生的相依為命。

可是下一秒,話語就破壞了這種安穩的氛圍,“如果你要離開的話,就趁早。”

我正想要側過臉,兩只交疊的手卻被慢慢擡起,接著手背輕觸他的唇,那小小的溫熱快速蔓延,在幹燥的荒原上出現一顆小火星的後果是什麽呢?

於是,我什麽都沒再說,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坐在一起,已經十分安好。

姨媽一直懸著的一顆心可算是落了地,表哥終於要結婚了,對方是來自北京的姑娘,帶來了豐厚的北京特產和她這個準兒媳。原來我都不覺得世界的分別和距離的遙遠,可現在聽我媽在電話裏說著這樣的消息,驚訝之餘卻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似乎這一切都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那個笑起來像彌勒佛的表哥的身邊站了另一個人,這場景轉變得那麽快。或許,生命已經搭上了特快專車,正以一往無前的速度在奔馳,不容許我們去打撈掉落在忘川裏的回憶碎片。

作為他唯一的表妹,我也接到了他邀請我當伴娘的任務,笑著說著恭喜新婚的話語,想著我們也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最近的一次似乎還是我讀小學的時候,彼此都是少不更事的年紀,在專心畫畫的姐姐身後搗亂,拿著各自的書在書房裏難得安靜一會兒,結伴去附近的淺池塘裏游泳,圍在火爐邊打盹,在KTV搶話筒,一切的一切都被打上了獨屬於過去的暗黃色烙印,後來的我們分隔得那樣遠,除了逢年過節,竟找不到一個聊天的時間。

看到他這樣穿著結婚西裝的樣子,一下子還有些適應不過來,之前不管他年紀多大,即便是周圍的大人都覺得他已經到了該成家的時候了,可在眼裏,他似乎還停留在更之前的階段,不想要承擔過多責任,過一天算一天,一到休息時間就滿世界的跑,照片上還是那大男孩般的笑容,如陽光般耀眼。

也許人就是這樣一下子成長起來的,而眼下正在梳妝鏡前正襟危坐的新娘子也或許也是如此,之前還是個無法無天的孩子,一旦定下了結婚的誓約,和另一個人的人生牽連到一起之後,她的臉上就會浮現出一種淡然的笑容,儼然已經擁有了曾經缺失的成熟。

拿著捧花站在大堂入口,挽著父親的手慢慢踏上那條紅色的地毯,緩緩擡起視線,隔著一層薄紗,他就站在那,等著她一同去交換誓言,訂立一生的盟約,更是在這麽多人的見證和祝福下。

很久之後,他們會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回想起現在這個場景呢?他們望著彼此,被這個盛大的儀式蒸騰出了淚水和心間的感動,必定是無與倫比的幸福。兩個人交換完戒指,握住彼此的手,想著要這樣走完剩下的人生。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喜今日嘉禮初成,良緣遂締。詩詠關雎,雅歌麟趾。瑞葉五世其昌,祥開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賓,永諧魚水之歡。互助精誠,共盟鴛鴦之誓。此證。”

“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赤繩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圓,欣燕爾之,將泳海枯石爛,指鴛侶而先盟,謹訂此約。”

“喜今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蔔他年白頭永偕,桂馥蘭馨。此證。”

“禮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詩詠宜家,敦百年之靜好,此證。”

大家聞聲看過去,本該是證婚人的位置出現了很多人,大抵是他們的朋友,一個個的說著證婚詞,臉上都掛著祝福的微笑,仿佛他們已經能看到很久之後的將來,他們也還是如這般幸福,老天也會聽到這擲地有聲的證詞並為之動容吧。

幫新娘擋酒的任務自然是落到了我這個伴娘頭上,倒是遭到了一眾長輩的調戲,比我爸媽都關心我的感情狀況,還是新娘子拿起了酒杯,才算是逃過一劫,結果到了桌上,我媽立馬拉著我向某個阿姨介紹,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了,我只能微笑著作答。

結婚果然是件疲憊至極的事情,見證一對新人自然是沒錯,實際上卻是一眾人聚在一起吃頓飯,問起彼此的近況,交流各式各樣的訊息,商業或是感情,似乎一切都成為了一場交換籌碼的游戲,你來我往,露骨得很。

終於回家休息時就感覺整個人都快散架了,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快要就此睡過去的時候,拿出手機,猶豫著該不該打這個電話,又覺得這樣猜來想去實在是太折磨人,不曾想,本就在半空中虛點著的手指竟然真的按了下去,屏幕上顯示正在接通。

“餵。”我轉頭看了眼桌上的時鐘,這個時間點他確實是該睡了。

“我沒什麽事,你先休息吧。”

“很累?”如果不是話末那微微上揚的語調,我可能會認為他在對我傾訴疲憊之情,可現在卻是在關心我,不由得慢慢笑起來,“有一點點。你呢?”

“你留下了一本書。”不知是隔著電話的緣故,還是他現在特別的疲憊,這樣的說話語氣裏夾帶著一種淡淡的親昵。

“書?”驀然想起來我之前在書店看到了那本高深莫測的《時間簡史》,曲方歌說就是這本書開啟了他的新紀元,我鬼使神差的買了下來,聯系到高中時代最讓我頭疼的物理,而這本書裏面牽涉到大多數的物理術語,看著看著就開始犯困,自然是無疾而終。

腦海裏出現一個想法,我靈光一閃,說道,“你給我念念吧。”

短暫的安靜,正當我開始思考這是否有些不合情理時,那端發話了,我細細聽著,沒有聽出不滿的情緒,“目錄和前言要讀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