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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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我有些絕望的發現,想象並非真實,他不太可能屬於我這樣的人。

“不能放棄喲。”她側過來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淺淡的月色鍍上了一層光潔,宛若月下的仙子。

我正想說話,卻再次聽見她的聲音在濃黑的黑暗裏浮現出來,環繞著隱約的光點,“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的話,就再堅持一下吧。”

有時候,結果似乎並沒有那麽重要,也許很多年之後,我回想起曲方歌,回憶著說,“這是我第一次喜歡的人啊。”臉上也會浮現出恍惚的笑容,是想到了當初美好的少年呢,還是當時傻得不行的自己呢,抑或是當時每一個時刻都那麽值得珍惜。

“啊。”拿著望遠鏡的花翎發出了一聲驚嘆,眼前那浩瀚無邊的黑暗,倏然滑過一顆流星,快到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青春的時光似乎飛得更快,連在手中停留一秒的時間都沒有。

兩個傻子癡癡的笑著,一個人湊著一邊的望遠鏡,去看那浩瀚的流星雨,連毯子滑落了都不曾發覺。

開學之前的一段時間,補習也告一段落,理綜試卷能夠達到中等偏上的水平了,曲方歌還是不滿意,總覺得還有更進一步的提升空間,這個嚴格要求自己的人真是太可怕了,想來他平時就是這樣要求自己的。

只是最近他變得有些奇怪,竟然還會難得的走神,黑眼圈也冒出來了。

“我哥他最近晚上失眠得厲害。”

“失眠?”我還以為這種事情不太可能發生在他身上呢。

“有次半夜出來就發現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嚇了我一跳。”花翎還有些驚魂未定的神情,可以想見當時的畫面是有些詭異,要是在看過恐怖片之後的夜晚,驚嚇等級還會蹭蹭蹭的往上漲。

那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嗎?

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困擾的事情很多,排在前面的就是吃,學習以及曲方歌。那麽,對於曲方歌而言,又會是什麽呢?

剛打開門就看見花翎擡起食指比在了唇上,只得收斂了一切動作,輕聲走到客廳才發現,他微微斜著身子,靠在沙發上,眼瞼合上,氣息像是一艘隱形的船平穩的漂浮著,整個人融合到後面的背景裏,成為了一幅靜止的畫卷。

那種抱著手臂的保護性姿勢竟然那麽眼熟,手指微微動彈了下,驀然想起自己似乎也有類似的睡姿,非常淺的睡眠,一點點外在的聲響和光線都能把人從外在抽離出來。

被花翎拖去了她的房間,做了一半的數學試卷,出去倒水的時候,邁過客廳的腳步慢慢緩下來,不自覺的停在了那個人的旁邊。

這時我才發現是那雙眼睛的緣故,現在他一睡著,眼簾一合,那種疏離冷漠的氛圍悄然散去,好看的眉濃黑透徹,視線跟著他眼睛的輪廓慢慢挪動,幹凈利落到沒有多餘的勾勒,光影交錯出的別致畫面,高高的鼻梁支撐起整個面部的立體感。

陷進去的唇角,好看的色調,偏偏不怎麽愛笑,真是可惜了。

霎時間覺得胸口有些悶,這樣半蹲著看了一會兒,自然的就屏住了呼吸,像是人們在觀賞一件珍貴藝術品時就會不自覺的小心翼翼起來。

水面慢慢泛起了波紋,隨風飄落的花瓣跌落下來,蕩開一圈圈的漣漪。

一切疑惑已經有了答案。那顆深埋進土壤的種子無聲無息的吸收水份和養料,冒出了一丁點的新綠,昭示著蘇醒的春天。

那道合上的眼線慢慢睜開,像是等了好久的花開。

☆、青玉案

一排排後腦勺像是一種奇怪的多米諾骨牌,向著一個方向,那就是擺著書本或是練習冊的桌面,那麽多雙眼睛像是被什麽無形的介質給黏在了上面,空氣中彌散著一種嚴肅的氛圍,黑板右上方掛著的那塊倒計時板,紅色醒目的字眼格外清楚。

最近做的夢都很奇怪,要麽是在大霧天等紅綠燈卻總是看不清楚,要麽是在黑黢黢的迷宮裏兜兜轉轉走不出去。

“你很迷茫。”某個偽占蔔師擡起右手的食指,開始一波認真的分析,卻被我無情的白眼給止住了話頭。

“我看,是害怕高考吧。”宋鈺總是具有一語驚醒夢中人的能力。

其實我也不太確定自己的夢蘊含著什麽樣的深意,只覺得腦海被焦慮的情緒給擠滿,可看見的除了黑暗就是空白,根本沒有任何的指引。

她這樣一說,我才想到,最近經過教室後面那塊志願天地的時候,看著自己當初寫下的那所大學竟然有種無限陌生的感覺。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在那裏,理所當然的就寫下了那所大學的名字,似乎它全部的意義都在這裏了。

最高層的走廊上空寂得很,只有我們三個剛借著廁所的由頭出來透氣的人在走動,就連普通走路都顯得格外大聲。

怎麽不知不覺就高三了呢?上課的時間那麽快過去,在打盹和走神中講完的厚厚書堆,下課打鬧著的時間也匆匆流過,周圍的人也不再是當初的樣子,女生學會了穿著校服也能別具一格的打扮,男生拔高了很多,聲音也變得深沈。

那些我們走過的時間到底包含了些什麽東西,是盛夏的陽光,冬天的臃腫,還是這個擁擠而溫暖的小教室,可最後都找不到它的藏身之所了,像是一個神奇的魔術師,揮一揮袖子,就能將一切化為烏有。

自習課越發的多,老胡坐在講臺上的時間也占據了一天的很多時間,翻書和寫字的聲音成為了整個教室的主題曲。窗外的雲朵和藍天成為了一種極端的奢望,就連偶爾的聊天也變得那麽倉促,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最不認真的學生也開始看起書來,在課桌之間傳遞的紙條越來越少。

我似乎是第一次品味到初夏的氣息,清新綠色依舊鋪天蓋地,開了一季的花已經有了衰敗的趨勢,陽光的味道潛伏在各個角落裏,黑夜一到就自動消融。

明明應該短暫的夏季夜晚,卻變得那麽漫長,有時候因為黃昏的延長,都不太能分辨出白天和夜晚的界限,在美麗卻少有人駐留的黃昏中間,慢慢被黑暗包圍起來,點亮桌上的那盞昏黃臺燈,翻開還沒完成的厚厚練習冊,繼續低下頭,冥思苦想起來。

我記得之前晚上都沒有夜宵這樣東西,除非全家人半夜都很默契的來到了冰箱前面,我媽才會發善心的煮幾碗面,幾個人就吃得飽飽的去睡覺了,到了早上也沒覺得餓。現在作為一個沈迷於學習海洋的苦逼人,我媽也會在看電視的閑暇之際為我煮上一碗面再去繼續她的劇情了,而我爸就負責采購牛奶,好不容易消瘦了一些的我已經隱約看到了未來的自己變胖的趨勢。

初春的夜晚還帶著些許涼意,披著薄外套坐在窗前,開一點窗就能吹散大部分昏睡的思緒,那片黑暗裏漸漸浮現出一些淡淡的光點,隱約閃爍不定,樓下還有沒睡的人正說著話,低低的,混合著風的聲音,像是一曲動聽的協奏曲。那些遙遠的燈光下,是否也會有很多和我一樣正在為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而努力的人,看著一些可能再也不會用上的知識點,單調而重覆的機械性記憶,整合到無數個題目裏,千變萬化,卻逃不開一個基礎的核心。

每個人臉上的黑眼圈都越來越深,聽說第二名的女生半夜三點還在做數學選修的練習冊,中午的午睡似乎也成了全班集體的自習課,最後一節課也在集體商討之後延遲了一個半小時,那些曾經翻看的小說和雜志被壓在了書堆的最下層,積了灰塵,不再被人想起。

記得之前看動物世界的時候,有那樣的一個畫面,一大群鮭魚為了能回到產卵地,溯流而上,在那激烈的水流裏掙紮,還要躲開突襲的猛獸,大部分的魚群都在這場漫長而艱難的尋根之旅中死去了。

老胡看到我們的自覺行徑,因著那一絲欣慰有了感嘆,於是延長的一個半小時全被他的感概占據了。他說我們要出去走走,而這個走是要光明正大,是要往上走,所以我們才坐在這裏等待高考那一天的到來,等我們看夠了這個世界的光明與黑暗,我們還要再回到這個地方來,這個裝載了我們無數回憶的地方。

當然是不以為然的占了大多數,剛長出翅膀的鳥兒哪裏聽得進去那麽遠的道理,只想要快些飛向那廣闊的天空,暴風雨都成為了期待的一部分。

“我要去上海,在十裏洋場裏闖出一番天地來。”宋鈺總是有滿腔的豪情壯志,我想在那個幻想裏,應該是兩個人的身影。

“那我要去一個海邊城市,一年四季不是看海就是聽海。”花翎說她小時候去過一次海邊,只是記憶有些模糊了,只記得海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很好,整顆心都像在飄搖的小船裏,閉上眼睛就能沈沈的睡過去。當然,她未來的藍圖裏,也會是兩個人。

一個去了上海,一個要在海邊,難不成我要在海上漂泊不成?

只可惜我暈船,更何況世界上也沒有這麽一所浪漫的大學,會建在海上,一漲潮就消失不見了,神秘至極。

“洛雲,你呢?”這兩人異口同聲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擡起手,看那金色的光線從指縫中漏下來,直射到眼睛裏,倒映出一個奇幻世界來。

“我要去一個四季都開花的地方。”

中午回家的時候,碰巧遇上高一的同學,當時我們都坐在後面的位置,完美避開了老胡的眼線,經常聊很久的電視劇和小說,現在想來那時還是很快樂的一段時光。

她的頭發很黑,標準的齊劉海,單眼皮,笑起來很甜,像是一枚鮮艷欲滴的草莓。有人拍我肩膀的時候,一回頭還有些楞神,還沒能把眼前的這個人和記憶裏的那個人像給疊加起來,沒了劉海,普通的馬尾,有些蒼白的面容,一下子變化了太多。

這個學校很小,小到即便她降了一級我還是能知道一些相關消息,比如她正在滅絕師太的班上,下課都是寂靜的走廊;再比如她不再是那個被老胡說不務正業的女生,而是高二文科班的頭號種子選手,每次考試都在前五名的範圍之內。

一個人能改變到什麽地步?沒有人能準確的預料,因為那未知的命運總會出現意料之外的選擇和結果。

“其實我很羨慕你。”黑眼圈在陽光下格外的明顯,我聽說文科班還有所謂的晚自習,身為班主任的滅絕師太差不多是一整天都呆在教室裏,監視器也是全天不停休,一旦有學生在上課的時候開小差,就會被請家長,還要回家休整一個禮拜。

曾經路過他們班的時候,還經常看到走廊上坐著一個學生,孤零零的課桌擺在那裏,顯然是懲罰的跡象。

“我?”我有什麽好的,成績不好,也不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女高中生,有什麽好讓這個優等生羨慕的。

腦海裏隱約出現了什麽畫面,我似乎曾經聽過類似的話,只是那個說話人的臉已經變得模糊了,名字被卡在時光齒輪裏,一時之間竟無法回憶起來。

她笑著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了班上同學的近況,誰一夜之間成為了好學生,誰越來越會打扮,誰不再喜歡當初的那個人了,誰和誰還處在暧昧的氛圍裏。恍惚之間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霎那之間,我們走過了很多時間,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只有自身的變化最無法感知到。

她擡起右手,慢慢擺了下,笑容慢慢聚攏,像是一朵收起來的花瓣,聲音有些遠的傳過來,“平凡是最大的福分。”

吃完飯回去,看著那個掛在黑板上方的倒計時板,陷入了短暫的楞神階段。

我自認自己確實是個很平凡的人,沒什麽驚天動地的身世,也沒有沈魚落雁的容貌,除開反應有些慢半拍之外,該少的條件放射倒是一樣沒少。

摘掉眼鏡的世界有種模糊的美好,太過尖銳和清晰的東西都被蒙上了一層夢幻的外衣,開始還會有些不安,久而久之卻愛上了這種不管不理,只看一個大概的感覺,也許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認清的好,比如這個世界的黑暗面,比如那份不會有回應的喜歡。

有些時候會想自己要是有一個獨特的人生會怎麽樣?身世坎坷,然後發奮讀書考上了名牌大學,甚至還有可能登上當地的新聞報紙;青春走上一條偏激的路,打耳洞,奇裝異服,白天睡覺晚上泡網吧,勾著一個又一個男生的肩膀稱兄道弟;天生姣好的容貌,加上後天養成的氣質,走在學校都是矚目的焦點,日常煩惱的事情就是那些接連不斷的告白。

雙手的指腹慢慢揉著眼睛,再次無奈的意識到,我還是那個平凡的自己,過著再平淡不過的生活,沒有什麽突如其來的打擊,更不會突然勵志的成為什麽學習榜樣,在道路上艱難的走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樣的目標在前行,卻還是在走著,走著。

而那個所謂的福分,是什麽呢?

高考前一周,鮮紅數字已經到了倒數的地步,像是漲潮也有所謂的緩慢退潮期,班級裏出現了一種閑適氛圍,曾經流行的紀念冊又浮出了水面。

記得小學的時候,一群初次體驗到畢業心情的小屁孩一個個都買了一本厚厚的紀念冊,結果就是那些五顏六色的紙張人手一份,拖延到快要放假那一天還是空白的擺著,等到發紙的人來問了才匆匆的寫上一些東西,簡單的姓名,口頭禪,送別寄語,而那些所謂的電子郵箱和手機號對於當時的我們而言,還只是一個虛幻的符號。

再次拿出來看的時候,難免會覺得好笑,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偏偏要模仿出大人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還是稚嫩得很。而那些真的再也沒有見過的人,逐漸變成了那張紙上一個遙遠的影子,沒有任何規模的字體,單純可愛的話語。

沒想到的是,這種短暫的舒緩氛圍被老胡抓了個正著,又開始了新一輪的人生指路講座,高考只剩下短短幾天的時間,我們怎麽還有時間去寫什麽紀念冊,多做的每一道題都有成為高考題目的可能,不要浪費時間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面。

有感性的女生在默默擦眼淚,坐在後面的我看得很真切,那些晶瑩剔透的水珠從眼角滑下來,像我們慣常認為的那樣,眼淚的脆弱,只適合在黑暗無人的角落掉下來,她快速的抹掉,卻有新的淚滴接著淌下來了。仿佛每個人的臉龐都只是一道河灣,被那河流沖刷成獨一無二的樣子。

高考倒數第二天,根據老胡的指示,我們還坐在教室裏認真看書做題目,可每個人都像是裝上了一雙隱形的翅膀,再也無法在這個狹窄的教室裏安定下來了,眼神裏全是躁動因子,手中握著的筆不斷在打轉,慢慢的,出現了第一張傳遞著的紙條,緊接著,出現了第二張,之後,折疊的紙條上出現了很多人的名字,像是一種奇怪的點名方式。

我一直覺得這是一種很費時的事情,傳來傳去,寫來寫去,還不如下課直接面對面講話,幾分鐘就能解決的事情。卻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之下懂得了紙條的特殊性,它傳遞的是突發奇想,是某一個過去的瞬間產生的思緒,甚至更神奇的,它串聯起了兩個人的話語網絡,借由那些只言片語表達出來。

女生之間的私密交談被裹在折疊整齊的厚紙片裏,像是一只只紛飛的蝴蝶;男生之間的交談集結在隨便撕的一張草稿紙上,八成是約好去哪個網吧相聚;而那些獨屬於暧昧對象之間的紙條,在傳遞的過程中,附加了很多人探究的眼神,正反兩面的那兩個名字串聯出無數種版本的故事。

老胡出去的那一陣,教室裏由寂靜慢慢喧騰起來,像是沸騰的水花,卻被外面突然響起的聲音給震懾到了,好久之後才明白,那是低年級的祝福語,曾經聽過那麽多遍,沒想到這麽快就輪到自己了,祝高三全體學長學姐高考順利,前程似錦。

有好事的男生大聲說了一句,“去他的的高考。”

接著便是一群應和聲,教室裏眼看著就要鬧翻天,書堆都被翻起來,白色的紙張發出的聲音混合著快要掙脫牢籠的聲響。

“造反啊。”洪亮的嗓音在前門一響起來,本來站著的人立馬坐了下去,像是鉆進地洞的鼴鼠。

老胡推了下眼鏡,臉上滿是嚴厲的神色,教室裏霎時間安靜至極,似乎只剩下緊張的呼吸聲,隱隱的害怕在悄然蔓延,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要是在高考之前還出現什麽大的亂子,那可不太好。

他走上講臺,坐在那把專屬的竹椅上,那些低下來的視線都豎起耳朵去聽動靜,良久才發現危險解除,倒是認真看起了書。

學校已經管不住那些想要解放的翅膀,其他班都早早的下了課,而我們只能屈服於老胡的淫威之下,盡管心不在焉,至少身體還是安穩的坐在教室裏面,眼睛還落在書本上。

放學的時候,抱著還沒有搬完的書回家,花翎和宋鈺無奈道,“搬回去幹什麽,難不成你還會接著看嗎?”

三年的時間放在那裏我都沒怎麽看,如今快要邁過那道坎了又怎麽還會成為一個好學生呢,只是覺得這些書畢竟也陪伴了我這麽長的時光,就這麽扔掉未免有些可惜,像是一群不說話的朋友,卻也伴隨著捱過了漫長歲月。

長長的影子在黑暗的街道上無聲的靠近又遠離,拉長又縮短,清冷的氛圍彌漫開來,這或許就是畢業的前奏,離別的號角在這個夜晚已經吹響,雖是以緘默的形式。

“我們以後還會回來嗎?”盡管明白她真正的意思,還是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種不祥的含義,我盡力甩掉那個想法,落回到現實裏來。

這條走了三年的路,道路邊熟悉的早餐店和精品店,飄落和生長不斷交替的一排排香樟,青春跳動的身影,似乎都在記憶裏留下了深刻的印痕,實在是難以想象它們有一天會變成一道遠去的影子,而我們也不再是那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了。

抱著那一疊沈重的書,我慢慢轉身,那個校門已經看不見了,卻被那緩緩上升的幾盞孔明燈給攫住了眼球,三個暖黃色因著燃燒的熱空氣慢慢往上,去貼近那遙遠的黑暗天空,一寸寸照亮那璀璨的星河。

隱約能看見的黑色字體承載著無限美好的祝願或是嬉笑的話語,正在行走的人都停了下來,看著那幾盞突兀的燈,世界似乎就在這一瞬間靜止了,所有的聲響和動作都被收藏在那片廣袤無垠的天空裏,每一顆星辰都記錄了一片青春的故事。

怎麽能忘懷那些早起晚歸的日子?怎麽能丟掉那些永遠睡不完的課堂?怎麽能蓋上那些始終微笑的青春影像?

會的,一定會再回到這個地方,對照現實和自己腦海中殘存的記憶,或沈默,或哀傷。

“終於要畢業了。”巨大的喊聲抵達耳際,許是因為那些孔明燈的緣故,某只小瘋子又開始放飛自我了。

有些詫異的眼神看過來,我連忙拉著花翎繼續往前走,躲進黑暗的樹影裏。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小布袋,剛想抓住又被收了回去,果不其然看見了某人賣關子的表情,全是“你快問我”的小心思,我偏不順她的意,總能讓她自己憋出話來。

“你就不想知道這是什麽?”那個金色的小布袋在空氣裏轉了個圈,眼神瞄準很久的我迅速奪過來,還用問什麽,強盜才是這個世界的王道。

金色絲質的感覺,手指觸到一個硬質東西,似乎是一張卷起來的紙,腦袋裏立馬塞滿了問號,這算是什麽神秘錦囊嗎?

“舒青禾給你的?”我腦海裏浮現出穿古裝的舒青禾的樣子,倒還是很帥氣的樣子,只是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搭配上他遞給花翎這個錦袋的場景,不由得有些好笑。聰明人的腦子經常有些奇怪,像上次情人節,別的男生都送圍巾手套什麽的,舒青禾送了三本《三年高考五年模擬》,堪稱浪漫界的一匹黑馬,虧得花翎還喜滋滋的天天捧著。

花翎小女子擡起右手的食指,慢慢搖了下,掀起否定的浪潮,不知從什麽地方又摸出一個小袋子來,似乎是淡藍色。

“我哥給的必勝法寶。”

那舒服的質感在指腹下似乎變了樣,腦海裏浮現出他高考時我送的那個傻傻的書簽,不知被他放到什麽角落去了,說不定積了很多的塵埃。

“那個是給你的,還神神秘秘地說是要等到高考那一天再拆開,難不成他還預測了高考題目?”

按照他的思維模式,倒也不是不可能。心底霎時間充斥著一種奇怪的心思,一個期待的聲音,一個充滿希望的聲音。

一切都證明,蘇洛雲仍抱有殘念。

☆、念奴嬌

家長總是有些很奇怪的想法,比如早餐吃油條加兩個雞蛋就能夠往滿分更靠近一步,他們似乎忘記了現在的分數是一百五十分了,為了避免要吃更多的雞蛋,我並沒有告訴他們這件事;重要的考試不能穿新衣服,舊衣服的舒服感似乎能帶來與眾不同的好運氣。

這一切清奇的腦回路導致出這樣的一個我,飽撐著吃完了兩個完整的雞蛋和一根油條,綠色T恤,白色褲子。

“你就像是,”花翎仔細打量了我半天,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最後,她的腦袋裏蹦出來了一個意外的比喻,“一棵茂盛的樹。”

我保持著那呆滯的眼神看向她,難為她能想出這麽一個修辭手法,盡管我似乎並沒有那種蔥郁的生氣,這一切可能都是因為那兩個拳頭大小的雞蛋。

街道上不再是穿著相同黑白校服的學生,而是一群群青春飛舞的少年,興奮的走向那個即將到來的日子,那個熟悉的校門口掛起了紅色的橫幅,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醒目,我們站在底下仰著頭,開始猜想這該是物理老師的創作還是語文老師的精華,等脖子有些僵了之後,只好作罷。

操場紮著紅綢帶的校車給占滿了,送別的家長都在語重心長的叮囑些什麽,似乎這是一次很長的旅程,而站在身邊的子女則是心不在焉的聽著,那些嘮叨全是左耳進右耳出。

“學姐。”聽到這樣的稱呼的第一反應是,絕對不是沖著自己來的,可這個聲音實在是太近了,要造成錯覺都很困難。

原來是我爸同事的女兒,似乎是覺得文靜的女孩子成績一定就好,而被戴上這頂帽子的我內心其實是拒絕的,當初還說讓我給她女兒補補理科,後來似乎是知道了我隱藏的真實面目,這件事就這麽不了了之了。不過同在一個學校難免會碰到,再加上借書和資料之類的聯系,和她也算是來往比較頻繁。

“喲,還有人送禮物來了。”

我們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看起來如此眼熟的身影,白襯衫,牛仔褲,單肩背著書包的落拓身影,短短的頭發瀟灑至極,就這麽迎面走來,十足的一個美少年。

“天哪。”花翎快步走過去,一雙大眼睛驚奇的看著這個變化太大的人。

“你這是想要用性別迷惑主考官?”確實是雌雄莫辨,我猜等下老胡會露出明顯的不可思議的神情,那個場面一定很有趣。

宋鈺甩了一下劉海,被陽光過渡成了好看的金色,擡起的眼眸看向站在那不知所措的看著李靜,乍現一個燦爛的笑容,像個風流公子似的搭住她的肩,歪著頭,聲音都透著幾分不羈,“我想用美男計。”

“我可沒見過身材這麽豐滿的美男子喲。”花翎立馬拆穿道,這下全部人的視線都被吸引到某個不可描述的部位。

李靜本就是個容易害羞的孩子,瞧了一眼就立馬移開了視線。

唉,想當年我也是個這麽單純的小娃,三年過去,竟然已經習慣這樣的玩笑了,看來臉皮是厚了不少。

“祝學姐們高考順利,大展宏圖,乘風破浪。”夾雜了成語的話說得有些磕磕絆絆,八成是被這個場面給嚇著了,說完之後半晌才匆忙的擡起手,遞過來一個包裝好的淡藍色小方盒。

“謝謝你。”

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之外,這才打開了那個小禮盒,是一個精致的小瓶子,在昏暗裏閃著五彩的熒光,交錯成極美的光線。

“哎呀,怎麽沒人來給我送禮物呢?”站在我身邊的兩個人紛紛開始踮著腳尖,卻只是佯裝著看向遠處。

卻不期然的真等來了幾個送別的低年級學弟學妹,全是受了宋鈺在學校叱咤風雲的影響。

班上的文娛委員在這種類似出游的活動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帶領著大家回憶了一首首歌曲,從飆高音到不行的《我們的愛》,再到浪漫唯美的《七裏香》,再到塵埃落定般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後來,甚至唱起了“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

後半段,大家似乎都有些累了,有些靠著椅背不安穩的睡了過去,有的還在緊鑼密鼓的覆習,而還有一部分的人,像我一樣,看著外面飄忽而過的景色,處於十足的楞神狀態。

“選擇不同的參照物時,同一個事物的運動狀態也將是不同的。”腦海中驀然出現了這麽一句話,搭在玻璃窗上的手指忽的顫了一下,某個人的聲音和面容緊跟著浮現了出來,像是一個不起眼的石子丟在一片平靜的水面上,卻依舊能蕩開一圈圈的漣漪,很久才能恢覆到之前的樣子。

相對於外面那些景色,當然是我們在這條公路上前行;而對坐在車上的我們來說,似乎是那些樹和遠處的風景成為了疊合在一起的一張畫布,緩慢的往後推移。

聽說,人越長大,就越會覺得時間過得快,那些過去真如白駒過隙般眨眼而過,像是電影膠片般慢慢轉過去,再也無法倒帶的人生。

那麽現在的我真正長大了嗎?世界上有無數種評判方法,卻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像理科題目一樣存在一個完全正確答案,甚至在某些特殊情況之下,它們也是沒有答案的。

明明眼前的坎都沒邁過去,卻又開始想些不著邊際的事情,索性閉上眼睛,沈入完全的黑暗世界裏。

到了訂好的賓館,一下子熱鬧起來,似乎我們只是一群出來旅行的學生,沒什麽繁重的壓力,互相串門,看著窗外不同的景色。

剛下大巴車的時候,宋鈺著急的下車,卻被老胡一把拎住了,“著急忙慌的幹什麽,趕著去投胎啊。”

似乎是那個時候他才發現這個假小子竟然是宋鈺,戲劇性的瞪圓了眼睛,嚴肅得眉毛都擰起來,之前宋鈺戴著一排耳環來學校的時候,這個表情也出現過。

“你媽同意你剪這種頭發?”老胡最喜歡的就是學生頭,美其名曰省時省力還很學生氣,對這種太時尚的中性發型當然接受不了。

“她還覺著精神多了呢。”宋鈺一向是毫不退讓的性格,或許這就是遺傳自她那位傳奇的母親,據說每一個班級的數學成績都能在她手底下起死回生。

許是明天就要高考了,老胡也沒跟她計較,揮著手放行了。

吃了一頓中飯,一個午覺醒來,夏日的疲乏附著在各個毛孔上,只想就這麽天昏地暗的睡下去,倒真有人這麽做了,還是在門外極度吵鬧的情況之下。

宋鈺之前就在這個城市讀的初中,對這裏自然是相當熟悉,結果就變成了她的母校之旅,綠樹紅磚,倒很有學習的氛圍,只是這極度空蕩和安靜的校園顯得那麽不真實,在空曠的操場走了一會兒,就結束了,坐在學校前那條河的堤壩邊上,難得的夏日和風吹過來,拂開燥熱的亂發。

“人面不知何處去的下一句是什麽來著?”宋鈺突然這樣問道。

“桃花依舊笑春風。”花翎的詩詞填空幾乎每次都能全對,這或許該歸因於那些年看過的言情小說。

“此情可待成追憶。”當初學這首詩的時候並不覺得怎麽樣,現在倒像是觸及到了那內部的柔軟外殼,許是這風容易喚起人的思緒。

“只是當時已惘然。”詩詞小達人再次接到。

望著那閃耀著粼粼金光的水流,我們沒再說話,靜默中彌漫著一股淡然的苦澀滋味,眼神也不由得變得悵然,而到底是為了什麽,沒有人能說得清。

“身份證不見了?”老胡的聲音大到整個餐廳都能聽見,投去的目光漸次落在宋鈺身上。

我看了眼掛在不遠處的時鐘,黑白分明的顯示著,現在的時間是七點半。

這是今天早上才被發現的事情,而昨天晚上的平安無事都只是一種虛掩的寧靜。宋鈺無奈的抓著頭發,我和花翎仔細想著昨天去過些什麽地方,最可能掉在了哪裏,記憶閃過太多畫面,無法停下來準確的甄別。

暢通無阻的考場之路,大部分人都陷入一種奇怪的寧靜裏,許是沒了老胡的監督,車上還存在著一小部分的興奮份子。

不知道宋鈺找到身份證了沒有?

學校門口站著來自各個學校的人,圍在準考證展示欄前面,仔細查看自己所在的考場和相識的人。那些陌生的面孔上都有一種相似的神色,期待和緊張,是這個特殊的日子賦予的面具。

昨天黃昏時分開始刮風,眼看著烏雲就布滿了整片天空,我們著急的跑回去賓館,卻還是被那快速移動的黑色雲層給追上了,好在雨點並不大,回去沖完熱水澡出來就看見順著玻璃窗往下流的雨水,形成了一道透明的雨簾。

早晨一起來,沒有刺眼的陽光,只剩下陰沈下來的天空,太過豐盛的早餐卻沒了什麽胃口,悶熱的天氣難受得很,再加上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的沒睡著,頭都有些暈眩,看著公路上來往的車輛和那些荒涼的草叢,一直都不在狀態。

當然,失眠的不只是我一個人,班上半數的人都沒睡好,除了一些極有把握或是根本無所謂的人,這次考試在他們看來並沒什麽特殊性,自然也無緊張可言。據說,有人半夜又翻開了語文詩詞必背書,有人睜著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有人數了一千只綿羊,有人聊了一晚上的天。

整齊劃一的課桌擺放,教室外面的墻壁上還貼著準考信息,那些身份證上的難看照片就那麽大剌剌的陳列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只好背過身搭在欄桿邊上,偽裝成另一個自己的樣子。

離考試開始還有五十小時,站著的人面面相覷,不熟識的只好看起了樓下來往的人群,能找到那麽一兩個自己認識的人就會鎖定一個靶點,跟著他/她慢慢偏移視線,看久了就開始看遠處的教學樓和樹,無聊的構想出這個學校的樣子。

宋鈺的考場就在隔壁,可我仔細看著那些站著的人,卻沒能找到她。

有人在小聲念著什麽,細聽才發現是語文相關的知識點,不一會兒,每個人都拿出了自己隨身帶著的資料,低頭看了起來,我依舊看著旁邊,等著一個身影的出現。

擡起手腕,秒針不饒人的轉,周圍開始騷動起來。

佩戴工作證的幾個人拾級而上,宛若一群暗黑使者,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色,中間一個人的手上抱著一個棕黃色的袋子,再明顯不過的彰顯出他們的身份和使命,走廊上站著的人開始收東西,一言不發的看著那些人。

隔壁教室也開始入考場,我低頭盯著鐘表盤,心上像有一只螞蟻在走來走去。

“那位同學,就剩你一個人了。”

已經空下來的走廊,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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