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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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沈的天空,沒有一絲光線。

我邁開步子,放下書包,走向那扇門,像是一個聖徒要去接受最終的審判。

此刻從天上往下看會是什麽樣子呢?

數不清的人潮從教室出來,從身邊走過的人正熱切討論著語文考試的作文題目,接著便傳來什麽“我好像寫偏題了”以及“不會的啦,那個題目設計的範圍很廣的,不要自己嚇自己”之類的對話。不知不覺間才發現自己正認真聽著他們的對話,全然像是一個沒有半點自己思維的人。

“蘇洛雲。”那些吵鬧聲裏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轉過身去,面對的卻都是一張張陌生的臉,也許是出現了幻聽吧。

詩詞默寫有兩個空沒寫出來,選擇題也有很多模棱兩可的選項,只覺得腦子像是一團扯不清楚的線團,找不出一點頭緒來。

前面一下子蹦出一個人,一下子止住腳步,擡起頭,楞了下神。

“嗨。”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卻還是原來的樣子,笑起來的姿態都一模一樣,高高的個子,白凈的膚色,會說話的眼睛。

“沒想到我們會在一個考場。”我現在還記得,身為小學班長的她很負責任的打掃衛生,老師的好助手,對班上那些調皮搗蛋的男生也很有一套自己的辦法,之後她去了另一城市讀書,就像是被分割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缺少了聯系的途徑。

“你都長這麽高了,”她笑著,“也是,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當初那個膽小的兔子也該長大了。”

兔子這個稱呼讓我不免一怔,當初開學的時候出了醜,班上的男生頻繁開玩笑,本就不那麽開朗的性格變得越發內斂起來,一點動靜都能被嚇到。

有次大掃除的時候,她拿著洗完的拖把過來,一下子甩在地上,站在邊上的我霎時顫了顫,被她抓到,笑著說我就像是一只兔子,這個外號一直延續到小學畢業,甚至初中也有部分的後遺癥。

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她,那段時期裏,她是我最應該感謝的人,帶我走出那個黑暗的沼澤,不然按照當時那個蘇洛雲的走向,也許會沿著那條死胡同一直走,再也走不出去了。可上天送來了一盞燈,告訴我轉了個彎,看見了更多別的東西。

畢業照片上最燦爛的笑容就是她的,像是個耀眼的太陽,站在中間,小小年紀就顯出了大氣的風度。

前面有幾個人喊著她的名字,她轉身,笑著回應道,“就來。”依舊是那個瀟灑的姿勢,一點沒變,不知為什麽,我竟然覺得有些欣慰。人們總說時光具有強大的力量,摧枯拉朽,化鉆石為霰粉,可它強大的雕刻力量卻無法改變那些善良純粹的內心,反而讓那光芒發散到更遙遠的地方去,成為更盛大的焦點。

“一定要聯系我呀。”她鄭重其事的說著這句話,本只是口頭上會被風吹走的一句話,就那麽快的成為了不敗的諾言。

“嗯。”我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認真的點頭。

那個背影慢慢遠走,匯入那些陌生的人潮裏,來來往往,我又成了一個人,在這流動的潮流裏奇怪的停了下來。這個世界上最奇怪的就是習慣這件事,它總會在不知不覺間帶你走上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很久之後,你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走到了這一步,那無數個細枝末節裏,包含了很多次被人流推著走的過程,你根本沒有去想,就跟著走了,終於,你也活成了一個平凡的人,擁有著再平凡不過的人生。

兩邊肩膀上接連被拍了下,條件反射的往右邊看過去,赫然看見宋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花翎的臉從旁邊靠過來,“宋大俠遲到一分鐘到達戰場。”

“那是,大爺我一個筋鬥雲就翻到了考場。”某個人的臉上已全然沒了那種焦慮的神色,笑得都沒看見眼睛了,我一個手指推過去,“把你給能的喲。”

躲在雲層之後的上天一定在悄悄笑著我們這群不懂事的孩子,站在象牙塔的門口笑笑鬧鬧,全然不知道外面等待著我們的是什麽樣的未來和陷阱,可至少這一刻的我們笑得那麽開心,足以支撐無數個後來的日子。

六月七號的那個晚上,每個賓館房間都很早熄了燈,也很安靜,可很少有人能睡著,不管是成績好的還是壞的,不是在擔心尚未過去的今天,就是在害怕即將到來的明天。

吃晚飯的時候,老胡就開始評論起今年的數學試卷了,說是比往年的容易得多,還開玩笑的說我們班今年可能會有滿分的人,頗為心虛的我默默的低下了頭,擺出一副認真吃飯的樣子,耳朵卻豎起來了,仔細聽著他和班上一號種子選手的對話。

快到高考的時候,學校為了打壓士氣,出了一次很難的試題,導致之前被那些超級簡單的題目培養出來的自信心一下子消退了,老胡安慰著說,高考沒這麽難,但也不會很容易。本以為經過兩輪補習的理綜能考出個理想的成績,卻遭遇了那次的滑鐵盧,導致我對明天上午的考試有無數種猜想。

“睡不著?”花翎的聲音在一片黑暗裏傳來,剛才就覺著她這麽規矩的睡姿有些不正常。

“很想睡,但就是睡不著。”明明快要抓住睡眠的小尾巴了,轉眼就被一個物理符號給沖走了,神經再次擰成了一團,那些做過的題目一個個的開始搗亂,卻都是模糊的狀態。

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似乎起來了,半晌卻又躺了回去。

“怎麽了?”拉上窗簾的房間是全然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一定也不誇張,即便是側著臉也看不到任何畫面。

“我剛給老天爺拜了拜,希望他能讓我早點會周公。”滿是疲倦的聲音。

“老胡讓我們相信科學,你偏偏要迷信。”

“科學也沒法讓我快點睡著啊,”似乎是想到了別的什麽,聲音的語調變了,“你看了我哥的錦囊嗎?裏面寫的什麽?”

錦囊,金色的綢緞倒真像是諸葛亮那個時代的產物。手慢慢放到枕頭底下,觸到一個絲滑的東西,不禁微笑起來,“我還沒看。”

“我才不信,你肯定那天晚上就等不及的打開看了。”

睜開眼,完全的黑暗裏有種淡淡的溫柔包裹著心臟,不由得臉上的神情都柔和起來,“給自己留個懸念也是好的呀。”

“能有什麽懸念啊,不就是‘高考順利’四個字,害我白激動了好一陣。”花翎無奈道,看來沒如她的意。

說不落空是假的,就那麽簡單的四個字,平淡得很,看不出任何言外之意,正像是他這個人一樣,將中庸之道貫徹到底,打消了有些期待的可能性,可即便是這樣,蘇洛雲臉上的笑還是沒有消退,只是這麽簡單的四個字就能讓她滿足了嗎?

其實她也不知道,如果那張紙裏寫了別的字,她可能還會覺得奇怪,而這個超級符合他性格的回答,反倒是最好的。

期待是一件好事,它把一份心情作為賭註,去猜測那看不見的箱子裏裝載著什麽東西,是好是壞都無關緊要,事實上,潛意識裏已經有了一個再明顯不過的答案,他不會做出任何逾越規矩的事情,更何況,一直都只是一場獨角戲,他只是被搬進了這出假想劇裏而已。

似乎是在某一個時刻想通了這件事,喜歡本就是單向箭頭,任何一點回應都是奢侈的回報,最為自由的感情,可以聽憑自己開始和結束的感情,一點小事都足夠心酸和快樂好長一段時間的感情,就是所謂的暗戀啊。

原來,只是這麽暗暗的喜歡,就足夠了。

☆、聲聲慢

陰沈的天空轉眼就放了晴,刮風的微微寒意被炎熱的太陽給驅散了,那些穿著長袖長褲的人紛紛抱怨著這奇怪的天氣,而我,在我媽對天氣預報的悉心觀察之下,免遭一劫。

就連班上的前幾名臉上都掛著深深的黑眼圈,看樣子對於很多人而言,昨天都是一個難熬的晚上,也許還有人熬到了今天淩晨。

令人萬念俱灰的理綜過後,少許人臉上的躊躇滿志,大部分人身心俱疲的心灰意冷,我盡力屏蔽掉那些正在討論試題答案的話語聲,希望能借此逃避掉這件事情。

這兩天的夥食豐盛到我都懷疑自己長胖了很多,每頓都是十足的肉食,青菜反倒成為了搶手貨,長此以往,我們可能會被培養成一個成功的素食主義者。

最近幾年的英語試題偏向於簡單,聽聞上一屆還有不少滿分出現,事實也確實如此,當然我是不可能達到那麽高的水平,但拿一個高分還是有一點把握的,畢竟背了那麽久的單詞,做了三年的練習,早自習之後還有魔鬼訓練般的聽力考試等候著呢。

最後一堂考試的鈴聲響起的時候,教室裏有種按耐不住的隱約躁動,第一個走出教室的人發出一聲激動的喊聲,“同志們,解放啦。”聽起來就像我們已被囚禁好久的鳥兒,終於到了重回廣闊天空的時候。

與以往那種克制的步伐不同,樓下的人群都開始快速奔走,甚至有些都跑了起來。

我慢慢微笑起來,那些躍動的金色陽光化身為調皮的小精靈,在那些青春的身影上打上了唯美的烙印,不由得覺得這才是最好的時刻,解開了束縛的枷鎖,全身上下都只有自由,那神采讓人艷羨不已。

“我們說是去哪兒慶祝來著?”有一只爪子搭上了我的肩,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奇怪的是,她最近都沒去找舒青禾。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一陣渾厚的女中音從身後響起,我們慢慢回頭,就看到正在進行浮誇表演的宋鈺,擡著手臂,嘴唇還在微微顫著,此情此景,我們很捧場的笑出聲來。

“奧斯卡最佳女演員獎非你莫屬。”我狗腿的獻著媚,要知道宋鈺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套。

“我揮一揮衣袖,作別西天的雲彩。”本來在我身旁的人一下子不見了,再一看,她赫然化身成為舞臺的一員,兩個人舉著同樣奇怪的姿勢站著,像是兩具搞笑的雕塑。

“小花翎,怎麽都沒去會你的情郎?”畫風一轉,宋鈺已經擡著花翎的下巴,儼然一副調戲良家婦女的架勢。

“倫家正學著做一個乖巧的女朋友啦,關鍵時刻不能打擾他。”那嬌羞的模樣,為了避免等下惹出什麽雞皮疙瘩來,我背過了身去,繼續看那無聲而浪漫的晚霞,染成一片粉紅色,像是少女蕩開的裙擺。

“這位文藝青年,此刻你心中是不是正醞釀著一首詩,不妨大聲說出心中所系,放飛心靈的翅膀吧。”這兩人今天絕對是什麽地方作妖了,說話都怪裏怪氣得很,我甩開那雙發癢的手,腦海裏卻真的浮現出幾句話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慢慢的傷感調子,似乎不太契合這種解放的愉快場面。只可惜我的文學素養就到這一步了,再想不出別的來了。

“嗨,來點喜慶的。”宋鈺這個大俗人。

“今天是個好日子啊,心想的事兒都能成。”得了,現在又變成了民歌大賞。

正熱鬧著的時候,空氣裏突然傳來一陣男聲,扭成一團的三個人這才停下來去看,舒青禾穿了件白T恤站在那片金色耀眼的夕陽裏,完美得不像個人了。

“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宋鈺往那個方向沖花翎使了個眼色,後者立馬切換成嬌小可人模式,並且腳步飛快的轉移了陣地。

“傷心的人別唱慢歌。”

“宋鈺,你現在唱夠了,晚上的聚會別霸著麥不放哈。”

“那我麥霸的名聲豈不是白叫了。”

那片無限爛漫的金色陽光裏,我們似乎這才卸了一直背著的重負,腳步輕快的往前走了,而無處不在的命運不動聲色的修改了一點劇情,時間的齒輪就往另一個平行世界轉動了,而後一刻的我們再也無法遇見前一刻的他人,更別說那時的自己了。

老胡也沒了平時那副嚴肅的神色,和班上的人笑著說話,英語老師,語文老師,到了飯局的後半段,物理老師,化學老師和生物老師都來了一趟,似乎轉眼之間,大家就不再是那麽拘謹的師生關系了,倒貼近了人間的生活一些,彼此之間多了些交流,笑容也多了些。

因為喝了些酒的緣故,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些微微的紅暈,倒是動人得很,似乎眼神也有些管不住了,飄來飄去的。

“聽說C班也在這裏聚會啊。”班長一說完,四下就紛紛討論開來,要知道,C班的美少年可是數不清的多。

隔壁桌似乎出現了一些騷動,過了一會兒,看見有個身影搖晃著站了起來,班霸似乎喝多了,即便是平時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可畢竟還是個女孩子,今天還穿了條頗為淑女的裙子,開始我都差點沒認出來。

“感謝胡老師在高考之前對我們進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談話,和我們聊人生聊理想。”她豪氣的舉起杯子,好在沒直接喊出一句“老胡”。

臨近高考的時候,老胡挨個的跟我們進行了一次人生高度的探討,從現階段的成績說到了未來十年後的事情,卻沒幾個人放在心上,左耳進右耳出罷了,班霸一向是老胡最頭疼的人物,成績倒還在中上游,只是太喜歡折騰,自習課就數她的聲音最大,據說是在樓下都聽得一清二楚。可高考前的那一個月,似乎是受到了什麽大刺激,開始沒日沒夜的學習,據說晚上都是三點四點才睡覺,堪稱楷模。

原來老胡還有人生導師的潛質啊,怎麽我就沒受到這麽大的刺激呢?

旁邊突然有人輕聲嘆了下氣,這麽慷慨激昂的時刻怎麽會出現這樣的鬧事鬼呢?一看才發現是宋鈺,她低著頭抿了口酒,接著語重心長的微微搖了下頭,一副過境千帆皆不是的姿態。

轉場去KTV的路上,她才慢慢說起這件事,她和班霸在一個考場,最後一堂考試快結束的時候,有個男生作弊被監考老師抓到了,當場就被趕出了考場。

“這麽慘?”奮鬥了三年的結果就這麽一筆勾銷,實在是太淒慘了點,看來老胡之前對我們的勸告是很有必要的,不要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她當時就坐在我前面,似乎是一寫完作文就舉手要交卷,接著就很著急的走出考場。”

歡鬧的人群在前面勾肩搭背,像是寂靜夜色裏升騰而上的煙火,璀璨奪目得很,那些笑著的臉,大聲的交談聲裏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呢?沒有人知道,它們像是生在角落的青苔,滋生蔓延得無聲無息,特別是在那些總掛著張揚笑容的女孩心底,那些細微的心情被掩蓋得更深,甚至到了快要崩潰的境地。

青梅竹馬這樣的劇情原來是存在的,據宋鈺回憶說,那個時候的班霸還是一個被媽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天天穿著粉色的裙子和衣服,像是個小公主,而她的竹馬還是一個不愛說話的矮小孩,因為身高總是被班上的男生嘲笑,這個時候,班霸總會站出來護著他。誰知道,高中開學的時候,那個矮小孩就像是筍子一樣拔高了很多,甚至眉眼都舒展開來,蛻變成為新晉的校園男神。

“哎,這個名字,怎麽這麽耳熟?”努力想要在我經過的那些畫面裏找出這個名字的熟悉感來,卻總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看不真切。

“當年風靡一時的‘拐杖帥哥’啊。”

“哦。”

當時就隔著人群看了一眼,確實是挺拔的身姿,頗為清秀的臉龐,卻根本沒聽說過他和班霸的交集。

“剛開學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一個人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差別呢,轉眼間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宋鈺這樣回憶道,語氣還帶著一絲絲驚詫,小學時候還是那麽沈默不起眼的小個子,一轉眼就到了可以勾人眼波的樣子了。看來,不止是女大十八變,男生也可以有千百種變化的呀。

在宋鈺的那個故事裏,班霸變成了大大咧咧沒有一絲城府的人,那個男生則成為光風霽月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人,他們偶爾也會一起上學回家,聊著班級裏的一些事情,可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變化,男生的身邊有了更多好看的臉龐,女生和更多的男生稱兄道弟,時光的裂隙越來越大,一些封鎖在盒子裏面的東西發生了潛移默化的轉變。

“啊,多麽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前面突然傳來一個高亢的女聲,在濃黑的夜色裏劈開了一道顫巍巍的空氣。

看著那個喝了太多酒而變得有些搖晃的身影,我想,在她緊跟著他出去之後,他們之間會有怎樣的對話呢?這是否就是她灌醉自己的理由呢?

深沈的黑暗沒有回答,而無限惋惜的青春即將落下帷幕。

傾盆大雨就是在這個時候落下來的,像是有種冥冥之中的註定般。

第一次體驗這種宿醉之後的感覺,快要裂開的頭部,四周全然都不真實的感覺。昨天KTV裏面那種廝殺的氣氛還在,耳膜都像是快要被炸裂般,一首接一首的歌曲被青春的嗓子喊出來倒還好,借由話筒的擴大效果就有了滅敵的效果,再加上別的包廂裏傳來的別的班級的嚎叫聲,到了後半段,根本就已經是一片雲裏霧裏了,連自己喝的是啤酒都忘了。

癱在沙發裏,本以為自己會極其滿足,終於能把那些漏掉的電視劇一次性全部看完了,身體裏某個角落卻像是空出來了一塊,那些曾經塞滿一天的東西就這麽悄然離去了,倒像是被抽掉了全部的力氣,成為了一個木偶。

原來完成目標的感覺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好,因為那之後緊跟著來的就是茫然和不知所措,接下來要往哪個方向走呢,就這麽站在原地等嗎?

遙控器突然停在一個電視節目上,白雪覆蓋的山頂,像是一個純潔美好的夢境,更是大自然放在人間的一份寶藏。那些穿著紅色服飾的僧人面色肅穆的站在菩提樹下,閉著眼睛,搖著轉經筒,口中念著聽不懂的語言,心底某個角落快速的顫了一下,接著,我想到了一個人,那個前年夏天站在一片燦爛日光裏的人。

可這個世界上存在的阻礙總是很多,在飯桌上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提出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否決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高原反應出現了怎麽辦,可能會遇上壞人,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拋出我沒辦法解決的難題,理所當然就把這個提議給PASS掉了。

“這麽長的假期,卻只能呆在家裏,實在是太無聊啦。”我抱著那個可愛的抱枕憤憤不平的抱怨。

“親愛的,別這麽想不開啊,曬黑了就白不回來了,在家看小說和漫畫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啊。”某花翎舒心的咬了一口雪糕,眼神還粘在漫畫本上,空調的冷氣從後面吹拂過來,確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卻不能平息我內心的那種躁動。

“那麽這整個暑假你都不會見舒青禾了吧,外面那麽曬。”

不過說起來也奇怪,後半場就沒見舒青禾的人影了,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他回老家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這聲音聽著就有些幽怨,那無形中的思念看來真是折磨人。

我正想安慰她,卻被鬼點子最多的聲音給打斷了,“那我去找他不就行了。”

“哈?”

花翎慢慢笑起來,似乎為自己這個主意頗為自得。

“你爸媽會同意?”他們甚至都還不知道舒青禾是他們的女婿這個身份呢。

“瞞著他們不就行了,”花翎滿不在乎道,看來這件事情她沒少做過,卻又把眼神緩緩轉向了我,“當然這件事還需要你的鼎力協助喲。”

“我才不和你狼狽為奸。”我正直的側過身。

“那關於我哥的消息你可別想知道了。”

“我從,我從,花翎大人只管吩咐。”不爭氣的人啊。

有些人看書的時候總習慣先翻到最後一頁看完結局之後再從頭開始看,似乎這樣心裏就有了底,發生再壞的事情都會安慰自己:最後的結局是好的。可我就喜歡一頁一頁的看過去,每一個情節都是未知而新鮮的,不知道最後等待著自己的是個什麽樣的結局,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很是動人。

後來我才發現這正像是我們的人生一樣,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就像你本來只是在街上走著,可能一個轉角就遇到了很久不見的老同學或是過去的老師,或是前面掉下了一塊廣告牌。

在那漫長的一個月裏,我看完了五部電視劇,甚至還頗為無聊的把看過的小說又都翻出來看了個遍,我爸實在看不下去了,“要不給你報個什麽興趣班?”

“不。”剛擺脫上學的地獄,我怎麽會甘心又踏進那萬惡的生活中去,睡到自然醒的日子有不覆存在了。

花翎卻突然不請自來了,還背了個書包,這個很是神秘的裝扮在放假期間格外引人註目,我媽可喜歡她了,擺了一茶幾的零食和水果,導致我開始懷疑自己可能不是親生的。

“說,有什麽陰謀?”剛關上房門,我就開始逼供。

花翎雙手合十,慢慢搓著,圓圓的臉上一派可憐兮兮的神情,“洛雲,你大人有大量。”

“你要去找舒青禾了?”這架勢再明顯不過了。

“對,他昨天打電話的聲音很奇怪,我想去看看。”這小妮子的心都不在這裏了吧,怕是早就飛到了舒青禾在的地方。

“你確定你知道他老家的具體位置?”可別走錯了路。

“他之前告訴過我,我查過地圖了,還寫在紙上了。”說著還把那個粉色的小本子翻開來給我看,這副樣子真是我見猶憐。

她垂下來的眼眸上有珍珠般的光澤,睫毛慢慢卷起來,白皙的膚色像是洗凈的藕,墨黑的發已經到了披肩的長度。

“算起來,你們都在一起這麽久了呀。”從去年過年到現在,也已經是一年半的光景了。還記得當初我們還站在欄桿上笑著想自己未來會遇見一個什麽樣的人,轉眼之間,那個人就出現了,占據了我們的一方天地,只是一小段時間不見就已經想念到不行了。

“好洛雲,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花翎眨了眨眼睛,我無奈的笑了,點了點頭。

她背著那個淡青色的書包,穿了一條白底的碎花裙子,走了幾步又轉過身,唇畔慢慢上揚,酒窩陷進去,黑色的眼睛像是鑲嵌在夜空裏最閃亮的鉆石。

我拿著那本學校發的志願書看了很久,那些排名靠前的大學當然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像是一個個都戴著刺眼的皇冠,我又沒那個膽量去對答案,更關鍵的是,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在快交試卷的關鍵時刻改成了些什麽答案。

爸媽讓我一定要認真選好,不要將來後悔自己的選擇。

翻了幾頁之後,我又翻回到前面那一張停留了很久的紙頁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S大,視線一遍遍的看過去,那些歷年的分數線似乎都像是一道道難以跨越的關卡,在我不知道的時間裏,有很多人就被這看不見的欄桿給絆倒在地上。

其實我一直有個很深的疑惑,人生到底是應該奮力拼搏,還是要甘於平凡。在我們備考的那些歲月裏,前者是老胡最經常說的話,當然,他指的就是我們要好好學習,拿出一個好的高考成績;而後者是我年邁的奶奶經常對我說的,不要那麽辛苦,不要想著去過不一般的生活,“那樣太累了,孩子”,她臉上的皺紋和頭上的白發被時光似乎也在印證這句話的正確性。

到底哪一種是對的,那束離我太遙遠的光到底該不該去追逐,要是到時候我只顧著追逐而忽視了身邊的寶藏,甚至到頭來一無所有該怎麽辦?

放假之後,我反而會做很多的夢,失眠的時候還是存在,奇怪的夢境也交織在裏面,像是一個奇幻的世界,再怎麽也抓不住。

逆光的背景裏,根本看不清楚那個人是什麽樣子,但某種準確的直覺告訴我,那就是曲方歌,甚至那個我自己構想出來的聲音都足夠真實,夢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第二天,我告訴爸媽,第一志願一定要填S大,我當時的語氣一定過於斬釘截鐵,一點也不像是他們平時看到的那個樣子,他們都微微怔住了,好半天才說,“你決定好了就行。”

那股子勇氣是怎麽出現的,明明曲方歌沒有說過任何希望我去S大的話,夢裏的聲音都很遙遠,只記得他似乎是笑著的,那神情一定很好看。

也許是淩晨醒來的時候,我摸索到的那個金色錦囊,在昏暗的光線裏,我這才遲疑著拆開那個袋子,光著腳走到窗邊,昏黃的光線隱約照出四個行雲流水的字。

那個站在窗前的蘇洛雲眨了下眼睛,夏夜微微的風吹開她臉頰邊的碎頭發,近視的眼睛仔細看著那四個字,從左至右,一筆一劃都沒拉下,黑色的水筆留下的行雲流水的字跡。她慢慢抿起唇,那種再輕微不過的喜悅不知什麽原因就這麽蔓延開來,像是一場突然襲來的海嘯,連耳朵都感染到這種情緒,慢慢熱起來。

填志願的第一天,像是要去上學般激動人心,一大早就起了床,被我爸嘲笑說是急不可待到早餐都吃不下了。

這種關乎人生的大決定似乎也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自己去做,身體裏有種微微的顫,似乎該命名為激動,又似乎該稱之為對自由的向往。

“要媽媽陪你去嗎?”爸爸笑著打趣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填個志願多大點事啊。”

“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吃飯還掉東掉西的。”我媽撿起我面前的面包屑笑著說道。

“你看我爸碗旁邊,這分明是遺傳好吧。”說完就發現我爸臉上啞然失笑的神色。

“你這一長大啊,爸媽可說不過你了。”

他們出門買菜去了,我慢吞吞的想著自己還需要戴什麽東西,準考證,手機,似乎就沒什麽別的東西了,剛穿好鞋子,屋子裏的電話卻開始響了,將靜謐的空氣一陣陣的振動,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只好慌慌張張的踢了鞋子,地板磚的冰涼透過襪子,不由得顫了下。

“餵。”拿著電話的手霎時間僵住了,頭腦的清明在第一瞬間就有了答案,那是曲方歌的聲音。

☆、憶江南

每一個長大的人也許都做過這樣的噩夢,本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一睜開眼睛,自己卻懵懂地成為了所謂的成年人,孤苦伶仃倒算不上,心底卻有種隱約的寂寞悄無聲息在發酵,似乎想要一下子推翻周圍堆砌的這個世界,再度回到之前的生活裏去。

首先,時光的不可逆性註定了我們只能被推著往前走;其次,我們真的真的想要再把那些年重覆一遍嗎?

那些年的老毛病一直沒有改掉,上課不專心聽講開小差也沒能跟除掉,又或者是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根深蒂固了。

窗外的海棠花因著前幾日春雨的滋潤,紛紛然開了花,一張張素雅羞澀的臉龐堆簇在碧綠的枝葉間,可愛至極,惹得人的眼神都不舍得從它們身上挪開,在那些記不住名字的花朵間流連忘返,可最終,一轉身,我們就只記得那裏有一株春天會開花的海棠樹了,從今以後,這樣的一句話就概括了所有的美好,總覺得有些殘忍。

大部分的人都在看著手機屏幕,眼睛似乎被看不見的絲線給連在了那上面;還有一大部分熬夜的人在這困倦的春日中睡了過去,閉著眼睛甚是香甜;前排坐著的幾個認真學霸刷刷的做著筆記,臨到考試關頭,她們就會成為班級的考神代表。

世界怎麽好像還是沒變呢?

可時間分明過了這麽久,周圍的人輪番換了幾波,天上的雲來了又去,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世界其實是一個怪圈,周而覆始,總有一天我們會再遇見那些過去的人和事情。”柚子總是有些奇怪的理論,她看的雜書也很多,時而是高深莫測的《時間簡史》,時而是啼笑皆非的《阿衰》。

“那你遇見了嗎?”我仔細挑出菜裏面的青椒,漫不經心的問道。

“那些人和事在過去可能只是打過一次簡單的照面,我們現在再遇見,不一定能那麽精確的想起來它在我們回憶裏的時間點和位置。”又是這麽饒舌的話。

“還是忘了好啊,一了百了。”以免她再扯出什麽我根本聽不懂的話,只好匆忙結束這個話題。可冥冥之中,我是相信她這個奇怪的理論的,那些過去的事情和人一定會再出現的,只是早晚的問題。

“忘記也是一門很深的學問,那些失憶的人並沒有全部失去他們所擁有的過往,只是在那上面蓋上了一層不透光的白紙,往事被掩蓋在黑暗裏,卻並不是消失不見。”

我舉起筷子,目不轉睛的盯著她,似乎是這目光有些瘆得慌,她止住了話頭,“幹嘛?”

“食堂好像換了個廚師,今天的菜好鹹啊。”

“哪有,分明是你舌頭出了問題,誰叫你早上吃這麽多餅幹。”她無奈地說著,認真吃起了飯。

其實一點也不鹹,味道還和平時的一樣,只是我怕那個話題會牽扯出頭腦裏的一些思緒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回到過去的,盡管更年輕,卻也更無知,更脆弱,一丁點小事情都足夠驚天動地,掀翻看似平靜的後來。

會不會我們周圍也是楚門的世界呢?慢慢去推測的話,就能發現那些本應該發生的事情卻被未知力量給推到了看不見的地方,我們的成長,甚至在某個街角遇見的人都是事先周密的計劃和安排,若是在年輕氣盛時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暴跳如雷,但若是到年老之時,再也沒了那股沖動勁,只能悵恨的閉上眼,回顧自己這匆忙而無奈的一生,原來只是一場策劃周全的游戲罷了。

最近很喜歡在這家店裏坐上一會兒,靠窗的位置,點一杯咖啡,看著外面的人帶著不同的神色和著裝,也許是去上課的路上,也許是要和寢室的人一起去聚餐,也許是要參加什麽面試,也許是剛從體育場回來,那麽多個也許,在眼前慢慢放映著。

對面花店門口擺了很多好看的花,一簇簇那麽耀眼的顏色,像是被人攔腰截斷在最美的那一刻,就那麽□□裸的陳列在那裏,成為人來人往時總會看上兩眼的景色。喜歡花,卻不愛買花,總覺著看著它們這麽一天天的雕零是一件太難過的事情,接受這沒有開始的離別。

深藍色的飛行外套,黑色褲子,高挑筆挺的背影。周圍似乎都縈繞著一種說不出的氛圍,怕是個生活精致的男人,連背影都挑不出什麽毛病,站在那堆白玫瑰邊上,有種奇怪的般配。

待我發現自己這麽肆無忌憚的打量著他的時候,那人揉了下脖子,就是那個動作立馬激起了一連串的條件反射,站起身,出門,往宿舍的方向快步走。

“蘇洛雲。”

這人怎麽就陰魂不散呢?

我擺著笑轉過身,很清楚這笑容實在是太可疑了,“你怎麽在這?”

他不以為然的看了下四周,“自然是來找你的。”

從小到大,我爸媽給我灌輸的第一條就是,花言巧語的男人不是個好東西,所以我斷定,眼前這個人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就算他長得有幾分姿色,似乎還有些品味,卻無法掩蓋他狼的邪惡本性。

“陳子墨,閑得慌你可以睡覺啊,沒事總往這裏溜達幹什麽?”虧他這麽個古色古香的名字,第一次見面還沒覺出他的本性來,過了一會兒就原形畢露了。

“你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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