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阮程明意識到自己的欲望之源是那個人的時候，有種已經來不及了的感覺。夢遺的對象都是那張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突然驚覺，怎麽是那個人。

為時已晚。

這種感覺很微妙，仿佛和另一個自己抵死纏綿，卻又有著微妙的差異，因為他們畢竟還不能算是完全的一個人。

阮程明□□著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把未幹的額發全部甩到後面，仔細打量自己的這張臉。是了，每晚就是這張臉讓他不得安眠。但可能只有這張臉是一樣的，哦不對，可能還有百分之多少的DNA之類的東西是一樣的。其他的諸如皮膚的觸感和肌肉的紋理阮程明沒有特別細致的感受過，所以在他的想象中可能也是和自己一樣的。

還有一點，阮程辰左手臂有一顆紅痣，而他沒有。

小時候母親總是能很準確的分辨出他和阮程辰，但是父親就不行，父親每次都要確認他們的左手臂以免混淆。母親笑說那顆痣是程辰的身份證，當然，沒有身份證的那個就是程明。

他們的出生相差三分鐘，阮程辰捷足先登，占得頭籌。

圍了條浴巾出來，阮程明開始撥電話，疊在一起的腿上下顛倒了幾下，然後擡起來架在茶幾上，浴巾下擺被掀起來了，阮程明很有耐心的把它們撫平，這時候電話接通了。

“程明？”

阮程明的住屋是單身公寓，裝修也是硬質的冷色調。他突然覺得周圍的家具散發出來的冷氣把空氣同化了一起逼近他，□□的身體有些冷，尤其是腿。擱在茶幾上的腿收回來重新疊好，他又重新整理了一次浴巾。

“恩，哥。”

每次阮程明管阮程辰叫哥的時候，阮程辰都會發出一個不知道是尷尬還是什麽意味的喉音，很輕，基本聽不出來。但是阮程明可以捕捉到。

這個習慣阮程辰保持了二十多年，阮程明也適應了二十多年。其實根本算不上適應，他只是下意識的把這個聲音單拎出來，自己的耳朵已經可以自動強調這樣一個聲音了。

大概是兩人初記事的時候，阮程辰知道自己比阮程明早來到人世三分鐘是個什麽概念以後，總覺得被阮程明這樣叫哥哥占了阮程明的便宜，所以跟他提過可以叫名字的。但是阮程明叫慣了，並且他並不覺得這樣叫哥哥有什麽不妥。

那之後阮程辰就保留了這麽一個喉音，微小的只有阮程明可以感覺到。然後阮程明如願在電話裏準確的聽到合著電流的奇妙的聲音。

“打電話過來有事？”

“恩，明天怎麽安排。”

果然，電話另一端有一陣沈默，然後阮程辰說，過來吃晚飯吧。

“好，那我下班過去。”

電話掛斷了，阮程明覺得房間有一種逐漸暖和過來的趨勢。不過現在本來就是夏天，倒是剛才為什麽會覺得冷，這讓阮程明很是費解。

明天的行程本來是早就定好的，大概在一個月以前，侯雯說下個月二十八號來家吃飯吧，給你倆過生日。侯雯是阮程明的嫂子，阮程辰的妻子。

但是半個月前不知道阮程辰和侯雯出了什麽問題，阮程辰給阮程明在電話裏提過一次這個，所以阮程明今天打電話過去主要是想問還方不方便過去。

明天去阮程辰家裏，阮程明心裏尋思著這個事情。

阮程辰家無疑是溫暖的，從家具的顏色到擺放，包括細枝末節的小擺件兒。畢竟那是有女主人的房子，總歸是有那麽些不同的。

阮程明去過幾次阮程辰家，回來的時候都會想，自己會不會也和一個什麽人，把房子布置成溫暖的模樣，但是又想到和他在一起的應該是個男人，所以可能誰都不會在意這種事情。

那時候阮程明還沒發現自己對阮程辰的心思。這心思冒頭的進程有些緩慢，等他念完繁冗的學業，對這心思有所感覺的時候，阮程辰已經論及婚嫁了。

然後他又想到如果是自己和阮程辰在一起的話呢？是不是阮程辰會喜歡比較溫暖的住家。可能因為阮程辰喜歡，所以他也會專門花心思弄些小東西回來擺著，也弄一面照片墻之類的。他記得他們臥室的一面墻上就掛了幾幅照片，三三兩兩的，青春的，然後慢慢成熟的。

阮程明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客廳，覺得不管怎麽想都很不現實。

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不能安穩入睡，所以又撥了一個電話。

葉蕪敲門的時候是九點四十八分，離阮程明掛電話的時間過了四十分鐘多點兒。阮程明開門的時候披著浴袍，手裏拿著一只闊口的玻璃杯，盛著加了冰塊的淺色液體。

葉蕪一邊往裏走一邊在他胸膛上錘了一拳，說興致不錯啊。

然後也不等他招呼，自己徑直一邊往浴室走一邊脫衣服，洗洗涮涮收拾好了爬到阮程明床上。阮程明遞給他另外一只盛了酒的玻璃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清脆又幹凈。

“你說我是不是比出來賣的還盡職，隨叫隨到啊這是。”葉蕪扯了扯浴袍帶子，調整了一個舒服點兒的姿勢靠在兩個落在一起的軟枕上，身子陷進去半邊，看著就很舒服，也很懶，“餵，你幹脆養我得了，我明天就辭職去。管吃管住就行，又不貴。”

“我的榮幸。”阮程明把玻璃杯湊過去在葉蕪手裏的杯子上碰了一下，淺淺喝了一口。

“但是我覺得這樣還是我比較吃虧。”葉蕪又開口了。

阮程明只是笑，沒接他話。

和葉蕪認識很久了，久到已經不記得那個認識的契機。兩人的關系往簡單了說就是可以上床的朋友，他們會偶爾上床，但是他們首先是朋友。往覆雜了說，阮程明也說不清楚。

葉蕪的身量有些細瘦，靠在枕頭裏露出一片胸膛，還有陷進鎖骨的頸窩。

阮程明伸手攏了攏他的領口，說小心冷。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話題很泛，雖然沒有從詩詞歌賦到人生哲學，但是多少有那麽些意思。

阮程明把最後一口酒含在嘴裏，湊到葉蕪嘴上餵了進去，因為喝的是一樣的酒，所以味道融合的剛剛好，恰到好處的辛辣，恰到好處的燒灼。葉蕪只能伸長手臂把手裏沒來得及放下的玻璃杯勉強放到床頭，就被阮程明拖進了漩渦。

期間有沒來得及吞咽的液體溢出來，阮程明從葉蕪的唇舌間退出來的時候，用舌尖輕觸，舔掉了。葉蕪有輕微潔癖，阮程明輾轉幾下，又抽了紙巾給他擦了擦。

阮程明是個溫柔的情人，但是葉蕪從沒淪陷過。如果不是因為這樣的默契，很難說兩人之間的關系能比現在更合適。可能這就是緣分，友情和愛情，都需要緣分。

葉蕪被他認真的表情和動作逗笑了，於是真的笑出聲兒，握住阮程明已經擦到他脖頸間的手，傾身過去親吻他的嘴唇，由淺及深。

阮程明用手摸索這個離自己很近的身體，葉蕪的浴袍下面什麽都沒有穿。入手的觸感很好，這種好阮程明形容不出來。

彼此都是熟悉的身體，不管是擁抱和進入都充滿安全感。葉蕪的手臂掛在阮程明的頸後，然後慢慢的阮程明感覺到他的腿也纏上了自己的腰。葉蕪似乎已經適應了，這是葉蕪喜歡的姿勢，但是多少顯得有些過於依賴人。

阮程明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別的人知曉這一點。不過應該是有的。

阮程明收回撫摸葉蕪頭發的手，轉而托住他的背，親吻他的額頭，然後是眼睛，然後是臉頰，然後是嘴唇，然後是下巴。

這是個信號，然後雙手用了些力道，葉蕪的後背離開了床。阮程明聽到葉蕪一聲小小的驚呼，帶著微喘，那一瞬間稍微帶出一點兒撲在頸間和肩頭的力道，過了大約半分鐘才消失。葉蕪還是長手長腳的圈住阮程明，這個姿勢近乎一種本能。

葉蕪洩憤的舔咬著阮程明右邊的耳側，感覺到阮程明的脊背有明顯的瑟縮，身體裏感覺到的那一部分受驚般的跳動了一下，頻率都有些紊亂了。

空氣開始蒸騰起來，帶著喘息和律動，充斥整個房間。

事後葉蕪去洗澡，出來的時候阮程明已經換好床單和被子，換下來的全部堆在房間角落的洗衣籃裏。

顯然葉蕪心情很好。

“我要是個女人肯定嫁你。”

“別，你要是個女人我肯定不行。”

時鐘已經指向十二點半，葉蕪可能真的有些累，一天勞碌還有一場海聊再加夜間一場頗費體力的性事，再沒精力跟他鬧，躺下不過幾分鐘，已經熟睡。還有一些意識的時候嘟囔著給阮程明說了生日快樂。

阮程明想這家夥八成是因為自己生日所以今天才來的這麽痛快的。

阮程明把自己隨意洗了洗，躺回床上，葉蕪的呼吸已經很悠長了。他把壁燈調暗，點了支煙。只吸了一口，看到葉蕪睡夢裏有些難耐的側了下臉，就又把煙摁熄了。

2、

早起上班，早餐必然在外面解決，阮程明的廚房極少開火，仔細收拾的話，估計油鹽醬醋都沒有備齊。

葉蕪在這裏常年備著兩套換洗衣物，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按季節更替。多少年了，一如兩人的關系。

下午下班，路上的行人都顯得很雀躍，因為是周五。

阮程明今天開了車代步，先去取了預定的蛋糕，只有六寸。生日麽，雖然沒什麽人吃，但是該有的還得備著。路況竟然意外的好，車載電臺主播的聲音念著溫暖的故事，很讓人放松。

下車的時候阮程明提上蛋糕和早就備好的一瓶紅酒，電梯停在十一層的時候發出“叮”的一聲，敲門，沒人應聲。

阮程明拿出鑰匙開門，他是今天早上看到的短信，阮程辰讓他帶上放在他那兒的備用鑰匙，因為可能會晚一些回來。這條短信是昨天晚上發的。

果然，這房子一如以往的溫暖。沙發前面新鋪了一塊地毯，阮程明沒見過，應該是才添置不久的。

每戶住家都有自己的味道，兩口人，或者三口人，住的久了，那種味道便經久不散，彼此滲透的。

阮程明不知道自己的房子裏是什麽味道，但是這裏的味道一進門就能感覺到，有些軟糯也有些溫吞，總之，是和自己那裏截然不同的感覺，從質感，到氣息。

阮程辰回來的不算很晚，手上提著幾個塑料袋，大概是些生鮮蔬菜之類。

“雯雯回家了，今天就我們倆。”

女主人不在，還是有些不自在。顯然，阮程辰和侯雯之間的問題還沒解決，阮程明覺得自己不好多問。

不好多問這種心情是從阮程辰結婚之後開始有的，也許從阮程辰談戀愛的時候就開始有些苗頭。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就是迄今為止的人生，彼此是最親密的家人，雖然兩個男孩子在一起有吵架吵得掄拳頭的時候，也有好的能穿一條褲子的時候，加上父親母親，四個人在一起總有別人無法幹擾到的氛圍。

可是突然出現了另一個他們三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要和阮程辰變成家人，度過一生中剩餘的那絕大一部分。阮程明在那個時候突然有一種被疏遠的感覺，原來並不是四個人可以一直在一起的，原來會有外人進來，創造出新的氛圍，然後阮程辰被慢慢剝離出去，可能有一天他也會剝離出去，最後剩下父親和母親，然而他們也再不能回到阮程明和阮程辰出生之前的那種氛圍，因為這二三十年，早就已經習慣了一門心思照料他們了。

這感覺無疑讓人不爽，所以阮程明下意識的在這種感覺切實的驚惹到他之前自己先躲的遠遠的，有些話他沒有再找阮程辰說了，一起碰面的時間少了。與其說他被阮程辰疏遠，不如說是他在刻意疏遠阮程辰。

真夠幼稚的，阮程明有時候會這樣腹誹自己。

盡管如此，難以啟齒的欲望還在。阮程明可悲的發現自己就像賭氣的小孩子，你不喜歡我，我也不要喜歡你。可是心情是不能阻止的，所以糾結的一直都只是他自己。

不以鏡子為媒介看到那張臉，阮程明一時沒能移開目光。阮程辰察覺到了，詢問的看了他一眼，問他怎麽了。

阮程明借著喝水掩飾了一下，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個地毯我沒見過。”

“哦，那是雯雯買的，兩個月了吧。”好像想到什麽快樂的事情，阮程辰的語氣顯得有些高興，“剛鋪上我還不習慣，總是穿著拖鞋就踩上去了，一直被嫌棄。”

阮程辰說完就提著東西進了廚房，窸窸窣窣收拾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估計是要親自下廚。

結婚之後的阮程辰和以前明顯不太一樣，倒不是外表上的，只是給人的感覺，有些懶散了，有些倦怠了，有些不那麽強勢了，也有些懂得顧忌別人了。

阮程明覺得這是被婚姻和家庭慣壞的表現，他有些嗤之以鼻，但不能肯定的是，是不是他心裏其實是有些羨慕的。

晚飯其實很簡單，因為原計劃的主廚不在家，但是桌上的飯菜足夠果腹。結婚前的阮程辰根本端不出這樣的四菜一湯，阮程明可以肯定這一點。

阮程明把準備好的蛋糕和紅酒也擺上桌，紅酒在四菜一湯面前顯得有些鶴立雞群，被阮程辰用冰箱裏的幾罐啤酒代替了，蛋糕雖然被留下了，但是遭到阮程辰的戲謔，他問是不是還要吹個蠟燭再唱個生日歌什麽的。

阮程明笑著附和說好啊，然後插了兩只蠟燭，關了燈。入春以來白天都開始變長了，所以阮程明又拉上掛在窗戶上的遮光簾。於是房間就暗下來了，只剩下兩只蠟燭的微光，有些輕微的搖晃。

最後生日歌還是沒有唱，直接進行到吹蠟燭的階段。

遮光簾拉開以後，兩個三十二歲的男人各自幹了一聽啤酒，然後準備迎接他們生命中第三十三個年頭的第一天。

一邊吃東西阮程辰一邊問阮程明什麽時候能定下來，把人帶回家。

阮程明的性取向早在五年前就跟家裏攤牌了的，是他自己主動坦白的。遇到的阻力比預計的小了許多。父親和母親在初時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之後，可能查了相關資料，可能是看開了，可能被阮程辰勸降了，反正就是大概接受了的意思。

“這不是還沒遇到合適的。”

以前阮程辰表達過想要給阮程明介紹對象這樣的想法，阮程明是有些排斥的，不過他並沒有直接拒絕。果然阮程辰的這個想法並沒有被付之於實際行動，但是時不時會提一下這件事，就像今天這樣。

“你不是有個朋友麽，聽你提過幾次。”

“那是普通朋友。”

阮程辰說的人應該就是葉蕪，他們互相沒有見過，阮程明也只偶爾提到過他，而且是在某些一帶而過的時候出現的，並沒有刻意說過什麽。不知道阮程辰為什麽會覺得他們是這種關系。不過阮程明想，也可能是因為他提到過的人本來就不多的緣故。

這個話題並沒有進行太久，阮程辰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多喝了一些話就比平時多了不少。阮程明一直聽著，大多是關於侯雯的事，大概是半個月前兩人鬧了些脾氣，各自都沒有讓步，僵持了許多天，然後侯雯回娘家了。

爭執的原因阮程明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反正結果是既定的，那就是侯雯有幾天沒回家了。

阮程辰果然醉了，不過幾罐啤酒而已。

把人收拾到床上以後，阮程明坐在床邊，撫摸著阮程辰左手臂的那顆痣。

他一直覺得在男人和女人的感情中，男人應該是比較豁達比較沒所謂的那一方，但是現在看阮程辰這模樣，大概也不是真的就那麽回事兒。仔細想想也是，感情是無關性別的，只要付出過，不是隨便玩玩兒，男人和女人其實也沒什麽區別了。這東西應該是因人而異，而非性別。如果硬要說和性別相關的話，那大抵就是，可能男人抽離出來的會稍微快一些吧。

阮程辰的睡姿很收斂，分明是已經習慣了床上有另一個人同枕而眠。阮程明接了杯水放在床頭，因為怕他半夜醒來口幹。

侯雯確實是個特別的女人，至少對於阮程辰來說是這樣，阮程明同意這一點。

其實不如說他就是這麽認為的。

因為除了剛開始認識的時候偶爾不確定的詢問他們到底誰是誰之後，侯雯再也沒有把阮程明錯認成阮程辰。也不知道侯雯是怎麽區分出來的，阮程明問過她，侯雯很不可思議的看著他說怎麽會弄混，你們倆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啊。

但是要侯雯具體說出個所以然的時候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麽。然後阮程明覺得可能是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會發現那個人許多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這樣的積累多了，自然發現他和旁人的不同，而不是僅僅靠臉來區分了。

這樣的兩個人也會有矛盾，阮程明這樣想著，然後去看那面掛著幾幅照片的墻。

侯雯和阮程辰是大學校友，但是戀愛卻是在畢業以後的第三年才開始的。所以那面墻上沒什麽學生時代的照片，唯一的一張，類似於出去游玩兒的合影，可以找到侯雯和阮程辰，只是兩人的站位距離很遠，毫無瓜葛的樣子。

可能這張照片是他們熱戀的時候不小心找到的，然後互相感慨原來我們那時候就遇見了之類的話。

阮程明看著照片裏的阮程辰，覺得那個人就是自己，但是自己卻並沒有和照片內容相關的記憶。

為什麽會是雙胞胎呢，關於這個問題，就算去問父親和母親，也沒人能給出答案。

3、

當晚阮程明沒有回家，兩室兩廳的房子，他睡了另一間臥室。這間屋子沒人住過，屬於這個家的氣息就不那麽明顯，可能以後會變成兒童房，然後變成他們孩子的書房兼臥房，也可能他們以後會換一套大一些的房子。

不知道是因為換了環境還是換了床，阮程明並沒有睡得很好，想到阮程辰就睡在隔壁，心情就有些不那麽平靜。

他一直沒有辦法好好定義自己對阮程辰的感情，也一直沒有辦法描述自己對阮程辰到底持有一種什麽樣的欲望。

不是那種一定要強硬的占有那個人，而是更溫和的，可以近距離的呼吸到那個人的鼻息，可以長久呆在在能夠感受到那個人溫度的距離。有時候阮程明會想，如果阮程辰可以接受，他不介意委身於他。就是單純的想和阮程辰很親近很親近。

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了。

第二天一早，阮程明起來的時候阮程辰正在熱菜，也就是隨便熱了剩菜剩飯全當早點了。看見他出來，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好像喝醉了。”

“嗯，我怕你晚上難受。”所以借客房睡了一晚。

阮程辰把火熄了，端菜上桌。今天要去父親和母親那裏，因為離單位比較遠，之前說好了周六再過去的。

“我是不是話特別多，雯雯好像說過我喝多的話會這樣。”

“還不都是嫂子的事。”

“是嗎？”這回阮程辰是真的有些尷尬了，又笑了笑。

“去把人哄回來不就好了，至於一個人這麽些天。”阮程明也笑，他覺得現在有點兒像回到阮程辰戀愛前的感覺了，他除了叫阮程辰哥哥之外再沒什麽地方覺得阮程辰是他哥，很隨意，沒什麽顧忌。

他在很小的時候一直是叫哥哥的，大概十一二歲的時候覺得叫哥哥奶聲奶氣的，於是改口叫了哥，一直到現在。

阮程明開車，兩個人一起回家的，母親正在準備中飯，父親來開門的。看到倆兒子一起回來了，高興地很。只是這高興很含蓄，因為父親從來不是個多話的人。倒是母親聽見響動抽空出來看了一眼，熱情的招呼了一下兩個兒子，沒看到侯雯，還問阮程辰雯雯怎麽沒過來。然後沒聽見阮程辰搭腔兒，臉上出現一幅有些了然的表情，繼續到廚房做飯去了。

父親和母親還有幾年才能退休，不過阮程明並不是很擔心他們的生活狀態，尤其是母親，看起來挺會給自己找樂子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母親略微提了提阮程辰和侯雯的事兒，大概意思也就是夫妻麽，床頭吵架床尾和，過了這陣兒就好了。然後委婉的表達了一下關於什麽時候能有小孩子來玩兒的心願。然後就開始關心阮程明的人生大事。

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幾年前對同性戀概念的了解幾乎是零，然後她的其中一個兒子突然告訴她自己就是。這怎麽能不讓她嚇了一跳呢。

顯然，比起阮程辰，她更擔心阮程明。

她完全不了解同性戀的生活方式，不能給兒子合理的建議甚至是經驗之談，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阮程明多告訴她一些關於自己的事，至少要了解兒子的現況。

可是阮程明真的沒什麽可說的，他不是那種在外面亂來的人，在圈子裏的關系也很簡單，幾個固定的聊得來的朋友，能稱之為情人的人卻是沒有的。然後葉蕪算是最親近的一個了。

阮程明在這方面跟家裏人是很坦誠的，他覺得也沒什麽欺瞞的必要。但是可能因為真的太不覆雜了，不知道是不是不符合母親心裏對這個群體定義，所以母親總是顯得不那麽信任他，然後也有些擔心他。

母親心裏怎麽盤算得其實很容易就知道了。阮程辰和侯雯在不久之後能有個自己的小孩，然後阮程明的事也能落定，最好是個清白的男人，關系穩定就可以了，當然能領養一個小孩子更好，但是母親並不清楚兩個男人這樣的家庭情況到底能不能□□，所以這還只是一個美好的設想。

父親一直沒怎麽說話，只在母親提到阮程辰和侯雯的孩子的事的時候附和了幾句。印象裏父親真的不是個多話的人，小時候帶著兄弟倆玩兒的時候的樣子已經很模糊了，比較清楚地就是兩個兒子大學的時候，說的最多的就是卡裏還有沒有錢，夠不夠花之類的，一直持續到兩個人畢業之後剛開始工作的那幾年。之後阮程明和阮程辰的工作都各自走上正軌了，逢年過節還有母親或者父親生日的時候能給他們塞錢了，父親的話就更少了。

兒子們都三十二了，父親和母親早就該老了。

吃過飯阮程辰要去幫母親洗碗，然後被母親硬是給趕出來了。兩人陪父親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父親中午要小睡，進了主臥，客廳就剩他們兩個，百無聊賴的換著電視頻道，實在沒什麽可看的，就放在播新聞的地方不動了。

阮程明斜著身子靠在沙發上，剛好可以看到阮程辰的側臉。

母親收拾好出來，問他們吃不吃水果，弄得他們不像兒子，倒像客人了。他們都說不要，然後母親在他們旁邊坐下，塗了些手霜一類的東西。

“你不是有個叫葉什麽的朋友，不行麽？”

母親問的有些小心翼翼，阮程明過了一陣兒才反應過來是在跟他說話。

“葉蕪？他有喜歡的人，不過不是我。”我也有喜歡的人，不過也不是他。

“哦，這樣啊。”母親的表情有些失望，“就是聽你提到他比較多，隨便問問。”

阮程明想叫母親不用擔心，可是他想，怎麽可能不擔心呢。所以他什麽也沒說。

晚上是吃過飯走的，母親本來想叫他們住在這兒，但是畢竟那兩間臥室很久沒住過人了，總得收拾下，而且換洗衣物什麽的也麻煩，他們不想勞煩母親，所以還是走了。

但其實，如果他們能住下的話，收拾收拾床鋪什麽的，母親根本就不覺得這有什麽勞煩的。只是他們能在家住上一晚，和十八歲以前的每一天一樣，就很好了。

阮程明先把阮程辰送回家，然後再自己回去，已經十一點多。洗過之後就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回家了一趟，所以整個人都變得很安心。睡得很快也很熟，算是一場質量上乘的睡眠。

可能還做了個夢，具體內容不記得了，總之是讓人心情愉快的夢，醒來之後看到早晨的陽光，分外明亮。

然而變故來的也很快，六個月後，阮程辰和侯雯離婚了，原因不明。

期間家裏找他們談過，阮程明也被指使著插手過他們的事，但是還是離了。離得比較和平就是了。沒有外遇沒有出軌，究其原因，可能就是婚姻愛情之類的，被柴米油鹽給侵蝕了，突然沒有感覺了，突然也沒有熱情了，突然覺得累了還有些乏了，既然都這樣了，就還是，散了吧。

那個在阮程明看來溫暖的，有著軟糯的溫吞的味道的房子給了侯雯。他們之間還沒有來得及孕育一個孩子，然後再把那座房子裏面的東西換掉，他們之間就什麽也不能留下了。

不知道阮程辰什麽時候能再遇到一個不會把他和阮程明弄混的女人，也不知道侯雯什麽時候能遇到一個說不出和別人有什麽不同，但一眼就可以辨別是那個人而不是別的誰的人了。

他們認識了四年然後結婚三年，無論如何，這都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了。

阮程辰暫時變成了無家可歸的人，母親讓他住回家，阮程辰在猶豫了一陣兒之後還是沒回去，拋開其他的顧慮不說，那裏確實距離上班的地方是有些遠的。所以他借用了阮程明的客房，打算這段時間過渡一下再做打算。

有個兄弟姐妹什麽的，這種時候就表現出優越性了。阮程明一直覺得雙胞胎兄弟和其他的親兄弟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同的。比如更親近之類的。但是也不排除這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剛搬過來的那段時間阮程辰的情緒並不好，畢竟那麽多年的感情，而且曾經那麽親密過的人，說離開就離開了，有些不適應也是正常的。

阮程明並沒有多說什麽，他覺得自己不是不能理解阮程辰的心情。和阮程辰同處同一屋檐下的事實並沒有讓他有多少激動，相反，倒是有些困擾了。要怎麽樣面對阮程辰，他有些不習慣。

雖然阮程辰又變成了單身男人，可是那也是有過婚姻的單身男人，所以並不能完全等同於婚前。而且這些年確實兩人的關系比以前淡了一些，不管是因為阮程辰結婚還是阮程明的疏遠，也可能是因為大家都成熟了，時間環境使然。

更何況他心裏還有那麽見不得光的欲望作祟。雖然他並不覺得那種欲望有多麽令人不齒，但是每次看到阮程辰毫不知情的樣子，還是有些罪惡感的。

可是這種東西，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4、

十一月已經算是秋天了，阮程辰搬過來已有一個多月，這段時間阮程明把自己本來就少有的夜生活也全部取消了。

期間阮程明的房子有了些變化，比如阮程辰偶爾會在廚房開火。僅僅是這樣阮程明就覺得這房子看起來比原先柔和了一些。

阮程辰一直在考慮搬出去的事，但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阮程明讓他不要著急，反正他家裏空著也是空著。

阮程辰就說我這麽大的電燈泡，礙著你事兒了可不行。

這天正是周末前最後一天班，阮程明接到葉蕪的電話，說晚上要趕個飯局，離他那裏近，要去換身衣服。問阮程明晚上在不在家。

葉蕪那裏是有一把阮程明家的備用鑰匙的，但是他從來沒有用過。

阮程明說有人的，然後他就把這事兒給忘了，結果下午單位加班，耽擱了一些時間。

阮程辰聽到門鈴響的時候以為是阮程明沒帶鑰匙，結果打開門，看到一個陌生男人。但是那個男人好像跟他很熟的樣子。

葉蕪說：“幸好你這邊比較近，不然我得繞多大一圈兒折騰。”一邊說一邊進屋了，徑直進了阮程明的臥房，拿著睡袍去了浴室。

阮程辰有些懵，不過想到應該是阮程明的朋友，錯認了自己。

葉蕪出來的時候，浴袍穿的很不走心，一邊擦著頭發，衣襟就敞的有些開。阮程辰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怎麽開口，葉蕪坐在他旁邊，說你今天怎麽這麽奇怪。

然後兩人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

阮程明一進來就看到葉蕪了，然後才想起來葉蕪白天給他的那通電話。葉蕪看到進來的阮程明，有些狐疑的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阮程辰，然後有些了然的對著剛進來的阮程明說，怪不得我覺得你今天看起來怪怪的。

“我是葉蕪。”

“哦，我是阮程辰。”阮程辰握住葉蕪遞過來的手，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葉蕪。

葉蕪打過招呼就去換衣服了，出來的時候除了頭發還有些濕，其他地方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妥。

然後他把頭發吹幹就走了。

“他就是葉蕪？”阮程辰這樣問。

“恩。”

“你們看起來關系不錯。”

“很多年的朋友了。”這是實話，阮程明如是想。

阮程辰其實很不理解，為什麽喜歡男人的兩個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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