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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HEA(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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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垂手而立,倒退著走了兩步,退到雷姨站的位置,非常謙恭地說,“我和雷姨到樓下廚房和女傭們一起用餐。”非常認命,天生註定要到什麽旮旯裏就餐不要被主子瞧見狼吞虎咽的吃相似的。

雷姨能見到司馬昱,世界級名人巨富,已經被其光芒雷倒,如同紅小兵朝見了大領導,改了N年的鄉音都溜跑出來,把司馬先生差點說成死馬先生,這會子居然憨厚地說,“我們沒有飯吃都沒有關系。”

司馬嵐風出乎意料地沈默,他的猶豫讓月玲幾乎憤怒了。

在她預備開口說,如果他們不上桌她也要帶著孩子們去樓下廚房和他們一起吃年夜飯,話都到了嘴邊,幾乎火山爆發打算翻臉。

在空氣裏幾乎有爆竹的火藥味的千鈞一發時刻,司馬昱沈吟之中揚揚他那一對墨黑的眉,發話了,“張三,你去多搬兩張椅子過來。”

司馬嵐風仿佛知道月玲要強調大家平等,從此主仆不分主次不分地立下新規矩,他趁兩個小朋友在和司馬昱打探各種古香古色譬如筷子架之類的清朝仿古穿越事物的用途,悄悄在月玲耳邊說,“在大老爺看,他已經為你破例放開政策了,你見好就收。這絕對是史無先例的而且是下不為例的。大過年的,你不想大老爺大發雷霆吧?過兩天他就回國了,你遷就他一下,給他留點好印象。”

月玲憶起董媽媽遙遙在電話裏聲音:記住,你一定裝也要裝出溫柔賢淑來。

接下來的飯局是年夜飯的格式的。

張三上桌之後對主子的景仰如尼亞加拉瀑布的洪流滔滔不絕,采用九十度鞠躬的姿勢敬酒,因為明日大年初一又正趕上周末是不用開車出門的,所以把臉喝紅,像一只大龍蝦。

張三這樣是要醉的,他連菜都沒吃一口。殫思極慮

雷姨忙著招呼小朋友,也是顧不上自己吃。

月玲有一點後悔,如果不是自己堅持,他們可能現在樓下的廚房鬧哄哄,與端茶的菲律賓女傭與做衛生的葡萄牙女傭還有從出名的D市中國菜館裏臨時雇來的不放味精的大廚,用帶各種鄉音的英文討論中國歷史文化慶祝中國新年,大家都集體用粵語說恭喜發財,那氣氛恐怕要來得熱烈隨意喜慶得多。

但是,她哪裏會預先知道此情此景?她在加拿大生活這些年,平等和多元化不是說說而已的。而且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她還是會要堅持的,大家都是日久生情的,第二次就會比第一次好些,三次四次五次就熟了,不會再拘謹。

司馬昱忙著應酬熙熙攘攘的尊重和忙著智力速答兩個孩子時時冷不丁的問東問西,倒騰出點功夫讓月玲和司馬嵐風很說了幾句悄悄話。

他說,“我今天總算有點家的感覺。”

月玲不知道他的家的定義是和父親還有大家夥兒一起過年,還是人多熱鬧?

“你不知道你坐在這裏對我的意義有多麽大。”他的眼睛裏有一種異樣的誠懇,巨大的一片片水晶做成一個個火把形狀環成一圈的吊燈下,他的目光透亮。

“瘋男,你不是要哭了吧。不要當著兩個孩子們的面啊。”月玲笑到半途,被司馬嵐風搶過一只手,狠狠捏了一下,然後握著不松。

月玲悄聲說,“我媽說也不可以當著你爸牽手,你快放手啊。”

司馬嵐風斜一斜嘴角,就是不放。於是兩個人的手,就在那裏,如同兩個武林高手一樣,扭打。

司馬昱如同目光如炬的小學老師,觥籌交錯之間眼角餘光掃到小動作,也是微微一笑。兒子司馬嵐風深愛這個小女子這些年,嵐風並不是要一個商業夥伴,他是要一個人生伴侶。

她現在並沒有回應兒子相等的愛,司馬昱下了一個主觀的判斷,好像所有東西都可以放稱上稱一稱地測量,他兒子心裏那個砝碼的重量比月玲的重得多。

但司馬昱的湘君最初何嘗正眼瞧他一個放棄鐵飯碗下海的民營企業的小老板,當時被創業的艱難弄得殫思極慮焦頭爛額?

司馬昱的思緒越過這一桌子吃飯的人,飄渺到遠方。

一個童稚的聲音說,“司馬爺爺,我們的國語老師說,有一個叫年的monster每年這時候從Atlantic Ocean裏爬出來,頭上長著一個horn,連babies都吃掉,要用一種紅色的有巨響和火光的叫做爆竹的東西才可以scare it away.”Selene梳著兩只羊角辮,紮著紅頭繩,穿著一件大紅的小旗袍,仰著頭問司馬昱,“你有沒有這種東西?我媽媽說加拿大不允許中國新年在我家門口放爆竹,煙花只有加拿大國慶和維多利亞日可以放,司馬叔叔答應我們今年New Year’s Eve和我們去市政廳看fireworks.”

Selene一時英中夾雜說了這許多話,低下頭,也不等司馬昱回答,顧自低頭捧起小飯碗大聲喝了一大口湯。

司馬昱哈哈哈,“你司馬叔叔已經問過附近小鎮的鎮長,我們這裏是私家領地,允許我們用中國古老的方法慶祝本民族新年。“

兩個小朋友一聽還有這等好事,飛快地把飯扒拉進嘴裏,比平時提前十分鐘就消滅晚餐了。

雞肉是要吃光的,雞同吉,大吉大利。

魚肉是要剩的,魚同餘,年年有餘。

吃過飯,大家忙亂一陣,把雪地打扮全穿在身上,到院子裏集合。

院子裏整齊地豎著一大圈燈籠桿,掛著一大圈紅燈籠,映著滿地白雪,紅白分明。

司馬嵐風開動轟鳴的鏟雪車在院子裏紅燈籠畫出的領域開拓出漂亮的一個圓形活動場。張三搬出一箱一箱的有一卡車之多的煙花和爆竹,上面都印著“瀏陽花炮”,不知道他們通過什麽外交途徑把這麽多危險易燃易爆物資運進加拿大。

還有大把給小朋友玩的火花電焊條。司馬昱出人意料地領著兩個小朋友玩得不亦樂乎,像一個老頑童。

月玲看著電焊條的火花,黑暗中有十分之一秒的視覺停留,使得那花燃燒得似乎比實際的時間要久一點。

巴黎鐵塔下的克明的臉這時候在那煙花的閃閃亮光裏流星一樣劃過心田,他曾承諾等她老了給她洗假牙的。這個不守信用的人。本來她是想罵這個不守信用的死鬼,但是董媽媽新年守則第五條,不可以出現長輩忌諱的字,心裏想也不可以,例如死例如鬼,聽說以後鬼字都不可以說,只可說幽魂了。

月玲的落寞,似風中的蠟燭,在黑暗中忽明忽現地動搖不定。停好鏟雪車的司馬嵐風回來,脫下兩只鏟雪手套,一只手環住月玲隔著羽絨衣的肩膀,“冷嗎?今晚要降溫到零下二十,要不進去加一層衣服?”

月玲搖搖頭,忽然露出嬉笑頑皮的嘴臉,“有你在就不冷。”

司馬嵐風倒退一步,“你平時扮演正義女俠太入戲,你要是和我突然襲擊套近乎,我都不是你的對手。”

晚上沐浴更衣的時候,月玲警覺各處都沒有窗簾,龐大的有四只卷曲盤旋的腳的浴缸正坦蕩地對著窗外打著燈光的小河流水,七人畫派之哈裏斯的雪景和披掛白雪的樹們。

正一籌莫展和雷姨討論這回事,司馬嵐風來敲門,“大老爺差我來問你們有什麽需要沒有?”非常公事公辦的態度,如酒店的樓層管理員。

聽到窗簾,他大笑,“月玲,這裏是私家領地,方圓多少英畝都是我家的地產,各個入口都寫著Privte Property. No Trespassing.不可以擅自闖入。再說,現在外面零下二十度,積雪齊胸,大灰熊之類的動物都在冬眠。。。”

他還沒有說完,月玲劈面就把門一關。

她站在面積是自己的房子臥室那麽大的浴室裏,看著大窗,靈機一動,從床邊的櫃子翻出白色大床單,偷出樓下壁爐上一個大木碗裏一大把雨花石在窗戶頂部條石上放一排壓住床單邊緣,好歹有個臨時遮擋物。

沒有辦法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人是沒有勇氣和大自然對峙的,即便外面一片漆黑,即便外面只有月亮和星辰。

大年初一照例是要包餃子的。月玲想問不是除夕包餃子的嗎?她在家鄉C市過年大家也不吃餃子的,董爸爸因為在京城讀過幾年書,什麽溜冰刀包餃子都還會一點,也教過月玲,不過月玲天生就是個思想家,動手能力有限,包的餃子像此時一樣,要死不活地躺在兩個小朋友包的更慘不忍睹的稀爛的餃子一起,周圍一圈圈整齊排列的是司馬昱大老爺堪比閃電速度包好的一個個儀仗隊士兵一樣精神抖擻生機盎然的餃子們。

司馬昱瞧一眼月玲,轉身專心去培養小小下下一代,心知肚明月玲在包餃子這項技術活上是扶不起的阿鬥了。

月玲趁機躲懶,端張椅子坐在嵐風面前看他揉面,看他飛快用根普通的油光水滑的搟面杖如同魔術棒一樣把一個個小面團變成一張張飛薄的餃子皮。

這父子倆都可以開一個生意興隆的餃子店。

嵐風忽然說,“這根搟面杖是我奶奶用了幾十年的。她教會我包餃子的。”

月玲想,董媽媽有沒有說大過年的可不可以聽人家談死人?她靜靜地聽。

“我回國,她病危,一直撐著等我趕到她的病床。她拉著我的手,說,當年你爸追你媽,追得地動山搖驚天動地的,你媽當時都要結婚了,請帖都發出去了。他把她搶過來,兩個人不是和睦恩愛寸步不離?可見女人都是經不住追求的,何況你這麽優秀。”嵐風這時掃一眼月玲,意思是你不要翻白眼啊,這話是我奶奶說的,不是我自己往臉上貼金。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有一個柔和的笑容,像依舊是當年那個失去母親的小小孩,靠在奶奶身邊聽故事。接下來他說的話使這個笑容有點怔怔,“她最後說,不要再救她,讓她走,她已經高壽,功德圓滿,如果再茍延殘喘,會使後代折福。”

嵐風的聲音哽咽。月玲把粘著面粉的手指放到他的手臂上,不知說什麽,最後她說,自覺很教條,“我們只有生活得更好,才會讓逝去的人安心安息。”

“你爸怎麽沒有回國去見你奶奶最後一面?”月玲想起司馬昱提起自己的母親總是“嵐風的奶奶”。

“我奶奶最愛我媽,當年我媽過世,她遷怒我爸,兩人大吵了一頓,從此斷絕母子關系。他們兩個人都很倔,從不低頭。”他轉了一下話題,“你知道,那時候我家離醫院相當遠,我們討論過如果醫院就在旁邊,送去搶救,沒有耽擱那幾十分鐘,或許我媽還活著。”

“所以,你們從此就把家安在醫院附近。”

“包括這裏,也是離醫院最近的農莊。”嵐風的語氣裏有一種糾結,月玲理解那種糾結是害怕失去,如同她當時害怕失去,選擇拒絕選擇不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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