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些HEA(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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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嵐風這樣,其實是把自己的脆弱一面完全暴露在月玲面前,如同托比那只貓,他躺在你的腳下,身上最柔軟的肚皮部位朝上袒露,四只踏雪的爪蜷著,眼神安詳信任地看著你,讓你忍不住要親近他,陪他玩,抱他,服侍貓糧和水,忍不住愛他。

司馬嵐風曾想,我怎麽做才會讓月玲更愛我?後來想,不如就做我自己,我不要月玲刻意改變自己來迎合我,我也不會刻意改變自己去取悅她,我們都做回我們真實的自己,然後keep our fingers crossed,寄望天意水到渠成,我們得以天長地久。

月玲那一面,卻因為他的坦誠,因為他掏出心裏vulnerable蛋殼一樣脆弱的那一面來給她瞧,贏得了若幹的尊重和憐惜。

碾碎他那顆心不過像碾碎不堪一擊的蛋殼一樣。她是不會那麽做的。想都不會那麽想。

世界上,最終也只得為數不多的寥寥幾個人在很長的日子裏伴你走很長的路,為什麽我們要互相傷害?為什麽我們不互相友愛?為什麽要拿最尖銳的矛去戳最親近的人的痛處,為什麽不用最堅韌的盾去給她/他擋禦籠罩保護?

接下來,凡是吃飯的時候,張三和雷姨就不見蹤影。宅子這麽大,要躲藏一下想要堅決貫徹執行自己主張的月玲還是很容易的。

偶爾有一次躲閃不成被捉到,就謊稱已經吃過了。

月玲的平等大計劃根本無法實行。

司馬昱大老爺得意洋洋,上尊下卑,小姑娘是不懂得,但是底下的人到底多吃幾年飯,還是懂的。老規矩是文化傳統,小姑娘再吃幾年飯就明白了。

司馬嵐風在他老爸面前,話都不敢高聲了,憋著嗓子說,“我早就抗議過了,沒有用的,你想要給雷姨張三他們平等,他們不要平等。平等反而讓他們手足無措,不自由。”

月玲被這一艱深的理論轉得眼睛骨碌碌滾來滾去,也沒有滾出什麽高明的駁論來,只得作罷。心裏不服氣,暗想著來日方長,如果有來日的話。Let’s wait and see.

大年初二的清晨。

月玲早上帶著兩個孩子到餐廳,發現只有司馬大老爺端坐在那裏。

早餐全是素的。蔬菜水果五彩繽紛熱熱鬧鬧擺了一桌。

月玲也沒有多問,猜想或許和必須吃完的雞必須剩下的魚院子裏一圈的紅燈籠司馬嵐風除夕晚上睡覺的時候抱著的豬油壇子一樣是司馬家的祖傳習俗。(初一的清晨,月玲瞥見司馬大老爺焚香於客廳的壁爐旁高懸的一幅泛黃的清代祖宗絹本肖像畫前,虔誠祭祖,嘴裏念念有詞,她連忙退避三舍,敬而遠之。那一眼,卻也記住畫中人的紅色頂戴,年代久遠也沒有褪色的那抹紅越映襯得畫中人鼻直口方,兩道墨黑的濃眉。司馬嵐風繼承的一望而知的顯性基因。)

她也不願意問,怕一問顯得自己十分感興趣似的,要招來長篇大論海闊天空的述說久遠歷史,她其實興趣全無。

但是今天早上,空氣裏有一點異樣的活潑和期待在流淌。

剛剛在走廊裏遇上做房間清掃的葡萄牙裔的蘇珊,蘇珊有一點斜視,看人的時候,你以為她看著你,其實她看著遠方;你以為她看著遠方,她其實看著你。

打了招呼之後,蘇珊照例發表一番葡萄牙人做清潔衛生是世界一流的驕傲。但是她一直是看著遠方的,對月玲非常專註,月玲被這一看,折回洗手間照鏡子,不是臉上沾著什麽臟東西了?

這時候,餐桌旁,端著面包籃子過來的棕色皮膚的女傭瑪麗,在放下面包籃子的一瞬,在意地打量了月玲一眼,眼神裏有一點好奇的笑意。

月玲微微一笑,“嗨,瑪麗,早上好!”一邊納悶,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見,怎麽現在要重新仔細打量起來了。

瑪麗倒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咕噥了幾句問候,像是怕著司馬大老爺的威嚴,一嗤溜地小步快走地退下了。

司馬大老爺端坐著,一板一眼地喝著粥。面包配著粥,也是一種不錯的組合。月玲有一點錯覺,司馬大老爺運籌帷幄地,仿佛坐在龍椅上的皇上,要指點江山地下聖旨了。還暗地裏有股子自鳴得意的喜氣。

司馬嵐風不見人影。他們所有人都是早起的,沒有人有習慣睡到日上三竿。月玲也不是擺現勤快,實在是歷來生活所迫,不早起事情做不完。

司馬嵐風不會是生病了吧?那個人壯得活蹦亂跳昨晚上還好好的呀。

Sunny和媽媽想一塊兒,問,“司馬爺爺,司馬叔叔呢?”

司馬大老爺露出一個慈祥好脾氣的笑,“司馬叔叔先去了一個地方,我們等會兒就去和他匯合。”

司馬大老爺的目光慣常有一種厲害角色的狠勁,但因著有讀書和思考,不至於流俗,但是看著兩個孩子卻自始至終一貫的和藹可親。並不是裝出來的和藹可親,是幾乎帶著歉意的真正的寵。月玲蠻不能理解這一點,難不成自己的孩子太過可愛,這麽短時間閃電般地讓司馬大老爺愛屋及烏?或是虧欠小小司馬嵐風父愛以至於欠屋及烏?

Selene看弟弟是沒明白“匯合”這個詞的意思,她就著自己的理解,說,“司馬爺爺你是說司馬叔叔在那裏等我們?”

“是的。吃過早飯我們就動身。”

月玲看到還有這樣的安排,想不是到什麽華裔名賈拜年吧?多麽無趣和無聊啊?只能幹坐喝茶假笑。但是為什麽司馬嵐風要一大早就先行一步?

兩個孩子不管這些,聽到有新地方可去,蹦蹦跳跳,笑面如花。

大家穿成棉花球一樣都足蹬著雪地靴戴著棉帽和連指手套,幸好雪停了,天露出冬天北國的鉛藍色。

張三照舊是司機,但是他今天特意穿著一套深色制服,英姿勃勃的,非常有式樣。月玲忍不住讚嘆一句,張三挺一挺胸,說,“今天。。。”還只說了兩個字,司馬昱大老爺在月玲身後咳嗽一聲,張三立馬噤聲,格外恭敬地把月玲和兩個小朋友迎上車。

月玲自信不是個敏感的人,但是今晨到現在,一切都像是司馬昱高高在上的安排,一切都像在司馬昱的掌控之中,他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怡然自得態度讓月玲更加不願詢問,心裏的疑團,像在五指山不斷翻飛筋鬥雲的孫悟空。

一路白雪茫茫紮人的眼睛。

開了很長一段路之後,兩個小朋友都拿了平板電腦開始看動畫片,玩游戲,倒是很安靜。

月玲覺察窗外的路她是認識的,這去的是葬下克明的公墓。司馬家也有什麽人葬在這裏?大年初二來掃墓?真正是掃墓了,掃墓碑墓地上的積雪。

停車場裏只有一輛大卡車。卡車司機坐在裏面,遠遠給他們揮揮手致意。

從雪上的痕跡來看,大卡車的封閉車廂裏下邊跑出一輛很小型的sidewalk上開的那種鏟雪車來來回回的一組車轍,一路先前,在齊膝蓋的雪海裏,開出一條整齊的小路。

他們在雪地裏默默跋涉。孩子們也感受大人的凝重心情,也默默的。

直到看到司馬嵐風,他穿著一件黑色有毛邊連帽的羽絨衣遠遠站在那裏,莊嚴肅穆,他站在克明的墓碑前面。

月玲吃驚地站住,大大的意外,這父子倆在大年初二的清晨來給克明掃墓?掃墓不都是清明的事情嗎?而且他們來掃克明的墓,這樣隆禮以待,是因為看重自己嗎?

“嵐風向來只和我談家族裏的公事,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和我談他的感情生活。這是我的意思.”

月玲點點頭。心理情緒起伏不定,也沒有細想為什麽這是大老爺的意思。

到得克明的墓碑跟前,兩個小孩子撲通跪下,齊聲說,“爸爸,我們來看你了。”這是每年清明的禮數,月玲別的禮數記不周全,這點總是要求的。克明只猜測過孩子們的百分之九十概率的存在,但從未確認過他們的存在。

以往別人要談什麽靈魂鬼魂,她都要嗤地一笑,自從克明死了,她巴不得世界上有這一回事,巴不得克明的靈魂回來看她,到夢裏來相會,總共也只夢到他一次,還是他來說再見,從此無聲無息,魂消魄散。

她咬著嘴唇,憋著心酸和眼淚。

司馬嵐風望她一眼,看她眼淚在深潭一樣的兩只眼睛裏風車一樣轉著,把眼眶都轉紅了。

他昨夜一宿沒睡,睡不著,天一蒙蒙亮就動身了。

還只有小時候有過這樣的心情,小學一年級,明天學校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從未去過的地方郊游,心裏滿蘊著向往,小小的心把第二天的開心未來時無限放大,激動得睡不著。

他很早就和湯姆一起來到墓園。他開著微型鏟雪車來來回回地在積雪中開出一條平坦的路,拿著一個雪鏟把克明墓碑旁邊的積雪也清理得幹幹凈凈,一停下來,聽得自己的心跳,撲撲地。

他靜靜立一陣子,看著墓碑上鑲嵌的克明的微笑的照片,四顧無人,掏出他早就準備好的煙,他早就戒了,但是今天無論如何也要陪克明抽一支的,他自己叼著一根煙,點著另一支,擱在克明的墓碑一角。

他實在不是個喬情的人,此時竟然看著克明的照片,克明的眼睛依舊是智慧閃光。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看著墓碑香煙上裊裊盤旋的一縷青煙,開口說,“老兄,你想要你知道,我願意照顧你的姑娘你的孩子們一輩子。”

上一次和克明抽煙還是五年多以前在藍山的時候,加拿大室內禁煙是法律規定,對抽煙的人的限制一年緊似一年,他們站在酒吧門外,他帶著Liz做女伴,克明當時是月玲的未婚夫。

回想當年,他多麽沖動幼稚,他當時恨克明為什麽不老老實實地和其他大多數科學家一樣長相平凡最好禿頭斜眼戴一副巨大的眼睛,為什麽不是個肥胖的極端厭惡運動四手不撐的超級宅男,為什麽不說話無趣結結巴巴看一眼就詮釋nerd這個詞的全部負面含義?

而且當時克明和他說話,一半當他是個小孩帶著點寬容,一半又有著一種平等理解,那意思是很明顯的:我怎麽會不知道你喜歡月玲,但是,有我在,月玲一定不會喜歡你。

他們只好深入地討論滑雪板方面的細節才不至於不由自主地想要潛意識在任何事情上都要爭一個高低,如同大自然裏兩只實力相當的公羊,為了獲得異性的青睞,磨尖了頭上的角,在那裏試探深淺,隨時會沖上去廝殺。

他們一致地同意某一個牌子的滑雪板最合心意的時候,聽到有人說,“看,有亞洲漂亮妞要打架了!”

他們出來抽煙以前,一酒吧只有月玲一個亞洲面孔,他們立刻掐滅香煙,沖進去,他當然是目瞪口呆看月玲在那裏擺了架勢,一觸即發,克明剛剛在兩撥人之前站定預備做和事佬,那邊一個男生瞅準目瞪口呆的自己就下了手,打得他一翻,鼻血頓時流出來。

於是場面失控,於是他看到月玲拳腳的狠準和手下留情。

是他大喊警察來了,是他湊到月玲身邊裝可憐,趁亂在警察真正來臨的警笛聲中把她單獨帶走。他完全不可能贏,但是他抱著一點希望,哪怕贏得她心裏一個小小的角落也滿足了。

現在,他早已不滿足那個小小的角落,他攻城占地,想要她的整個心的王國,期限是一輩子。

照例是司馬大老爺清明上墳祭祀祖先的那一套程序,張三照例是負重把一切裝備布置妥當,井然有序,繁瑣隆重。

司馬大老爺對死者的尊重不言而喻,克明和他的鼻直口方的祖宗同級別。

大家鞠躬完畢之後,月玲站在那裏,等著下一步怎麽辦。

傳統是在固定的日子做特定的事情。這個特定的事情大家一般等著德高望重的老人發號施令第一步怎麽走第二步如何做。

雷姨牽過兩個小朋友,和張三與司馬昱大老爺立成一個圍觀的圈,大家靜靜的等著,都扭過頭看著司馬嵐風。

月玲看大家向日葵一樣都向著司馬嵐風,連忙轉方向也去看著他。

司馬嵐風繃著一張臉,一副前所未見的認真的表情,如果月玲一貫果斷的判斷沒有錯誤,他這是緊張,他的臉都抽搐了一下。

司馬嵐風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一下D市北國寒冬冷冽的空氣,一再對自己狂跳的心臟大喊Shut up! Calm down!他先前跨出兩步,握住月玲的手,看她迷惑的表情,她歪著頭,用目光詢問他。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好像這樣雙方的存在感更強,他單膝跪下,從懷裏掏出一個普普通通的戒指盒子,打開來,是一個普普通通細得一根頭發絲一樣的色澤如同鉑金的一枚戒指,上面沒有從二十米開外都可以一目了然的晶燦的鉆石。(月玲不知道這是Osotope Platinum-190 貴族金屬鉑金家族代號190的同位素,十億美元一金衡制盎司。司馬嵐風也永遠不會說。)

天空裏忽然飄起大片的雪花,有一顆很大的棱角分明的晶瑩剔透地停在司馬嵐風的蓬勃的頭發上,月玲盯著那顆雪花,腦子裏和司馬嵐風一樣是一片空白。

但是,司馬嵐風已經在腹中打好底稿無數次,他只要機械地直接背誦就可以,“當著克明的面,我給你的戒指只能比他給你的小。”

大家都笑了,小孩子們看著大人們笑,也附和地笑了。月玲沒有笑。一切太突然。

連司馬昱大老爺一貫高高在上的硬挺的臉也松弛坐下來。

兩個孩子忽然說,“Mummy, say ‘Yes’! Mummy, say ‘Yes’!”

雷姨手忙腳亂地制止,“司馬叔叔還沒有問呢。”

司馬嵐風說,“在等你們來的時候,我對克明說我願意照顧你和你們的孩子們一輩子,現在所有人都在這裏是我的證人,月玲,你可願意嫁給我?Will you marry me”

月玲的目光越過司馬嵐風的肩膀,正好停在墓碑鑲嵌的克明微笑的照片上,閃爍的淚光中,克明的兩只眼睛像夜空裏的兩顆明亮溫柔的星,有一絲鼓勵的意味。

像那夜克明的魂入她的夢裏,他也是這樣笑。

司馬嵐風的心跳得覺得自己都要死了,比中學運動會跨欄比賽之前擺好姿勢聽槍響之前那一秒還要緊張。這幾秒比一生還要長。

月玲說,“好吧。Yes.”

司馬嵐風胸腔裏撲騰的那顆心在那一瞬驟然平覆:她居然同意了。

他猛地站起來,磕到月玲的下巴,月玲嗷其一聲,大家又都笑了。

他摘下她右手的手套,把細細如一根線的戒指小心翼翼套在無名指上,把她抱在懷裏,輕輕在她耳邊說,“另一只戒指我永遠不會要求你摘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Jan編輯很久都沒有來捉錯字蟲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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