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聲先送朱珠回家, 開了兩個小時, 晚上八點, 車停在了鬧市區。

朱珠下車時, 喬語戴了墨鏡跟她一起下去，“我送你。”

順便問程聲想不想吃東西, 畢竟她們晚飯還沒吃呢。

程聲笑著搖頭，表示她習慣過午不食, 於是看著喬語牽著朱珠往美食城跑。

朱珠：“……”看了看戴著墨鏡的喬語, 感覺自己變成了只被牽著的導盲犬。

回到s市, 環繞在喬語周身的低氣壓倏地就消散了。

程聲安靜地坐在車裏，過了半小時, 喬語和朱珠一起回來了, 原來是喬語點了很多燒烤，一個人拿不下，朱珠幫忙拿了些。

朱珠為難：“哎……這下車裏得全是燒烤味了。”

喬語拿著包好燒烤的塑料袋坐進車裏：“沒關系, 這是顧清澤的車。”

朱珠這才想起來：“說得對！要不要我再買點？”

“不用了，這些她不一定能吃完。”

程聲對朱珠說：“時間不早了, 快回家吧。”

朱珠目送她們開車離開, 手機震動一聲, 原來喬語給她發了條短信，感謝她這兩天陪著自己。

“辛苦你了，接下來幾天我都準備休息一下，所以你不用陪著我，另外, 這個月獎金翻倍。”

朱珠很高興，除了……

短信最後的落款是“給親愛的佩奇”這件事。

程聲隨著喬語回了她家，看她洗完手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羊肉串吃，搖搖頭，走到冰箱前打開門，只有稀疏的水果在裏面，難見蔬菜的蹤影。

她轉身看了眼喬語，喬語唰地一下把羊肉咬進嘴裏，手裏的串串頓時變成一根光禿禿亮晶晶的鋼針，這樣張牙舞爪地吃了三四串，嘴角被畫出幾道橫紋，很快變成了一只漂亮的花臉貓。

今天弟弟結婚，要操辦的事情肯定很多，估計是餓壞了。

程聲打開電視機，把為數不多的水果全拿出來，走進廚房開了火。

電視裏說話聲，喬語吃烤串的咀嚼聲，燒水聲，以及她現在切水果的聲音……

終於構成了某種稱之為家的感覺。

她熬了一碗水果湯，把湯端出來時順便附贈一瓶酸奶，放到茶幾上，“吃完了喝點水果湯和酸奶，對胃好，吃不下就別吃了……對胃不好。”

嘴裏塞滿食物的喬語連連點頭，沖著她把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程聲也笑了。

她看著喬語填飽肚皮，小口小口喝她熬的湯，一臉饜足感，把兩邊的窗戶都打開。

穿堂風在家裏穿梭，沒過多久，燒烤的味道被吹走了七七八八。

吃飽喝足的喬語雙手抱住腿坐在沙發上，程聲關燈，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你想跟我說什麽事情？”

程聲補充一句，“如果不想，也可以不告訴我。”

“之前你願意把家裏的事情告訴我，那時我就想過，有一天我也要把自己的一些秘密跟你說……不為什麽，就是覺得你以誠心待人，我怎麽能對你有所隱瞞呢？”

喬語輕聲道：“今天顧清澤鬧這麽一出，把我爸媽弄得裏外不是人，說實話，我並怎麽不生她的氣，因為連我自己都好像對他們沒什麽愧疚，唯一難過的是喬梁今天回老家擺酒宴，倒是讓他和弟妹被笑話了。”

“以及……顧清澤讓臺下來參加酒宴的人說我小時候被如何對待的事，我才知道村裏的很多小時候的玩伴還記得我，如果不是他們說的那些，我都忘記自己以前是怎麽長大的了……”

在她的述說中，籠罩在程聲四周的黑暗逐漸幻化成一個房間。

那房間小小的，很逼仄，而且光線也是昏暗的。

程聲以為這裏沒人，凝神看去，終於見到床邊有個小女孩，才三四歲的年紀，她床頭亮著一盞微弱的燈。

那小女孩正在哇哇大哭，程聲還疑惑她為什麽哭時，看到小女孩轉過臉，她身下流了一攤血。

“都說人三四歲前的記憶是模糊的……所以我猜想那大概是我記的最清楚的一件事情。”喬語在黑暗中描述：“那時我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流鼻血了，好像地上流了好多好多，我害怕得一直在哭……”

程聲看到那個小女孩抹著鼻子，雙手也染上了血，她哭著最後把櫃子上的電話拿下來。

也不知她是怎麽記的電話號碼，她撥了好幾次號碼，前幾個聽見她哭著說要找媽媽就立即掛了電話，最後好不容易接通，喬媽聽見她說：“媽……媽媽，我……我……我害……害怕……”

小女孩哭得一抽一抽的，講一個字就要抽一下。

喬媽被她的聲音嚇到了，“小語，我在上夜班呢，回去要扣工資的……”

“媽……媽……害……害怕……”

“好，我馬上趕回來，你別哭了啊。”

回憶起從前，喬語只記得那攤血跡，“那是記憶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媽知道我難受，並且立即回去安慰了我。”

“後來再難有這樣的情況，小時候我想了好久好久，到底為什麽之前我媽會關心我……後來我猜，是不是我只要愛哭，並且說話結巴就能讓她註意到我了，我好像小時候這樣結結巴巴說了很長時間，之後開始上小學，結巴就很難改回去了……”

喬語說：“今天看見那些小時候的玩伴，我突然就想起來這件事了，原來都過去二十多年了。”

原來如此。

以為說話結巴就能得到父母寵愛的小女孩開始不自覺地這樣講話，而當她長大一些，發現這樣不再討父母的歡心，反而被他們厭棄，被周圍的人嘲笑時，想要糾正已經積重難返了。

而那時，所有人的嫌惡更加讓她無法把話說好，惡性循環。

程聲終於找到開關了。

她心裏卻輕松不起來。

她在黑暗中走過來，走到喬語的身邊坐下。

然後，抱住她。

“喬語，有件事我做不到，但是你可以做到。”

她說：“我看見了那個四歲的女孩子，我覺得她現在還在哭泣，鼻血還一直流到地上……你看到她了嗎？”

喬語把頭搭在她的肩膀上，含著鼻音唔了一聲。

“你得抱抱她，安慰她，不要讓她再繼續哭下去了，並且告訴她，這世上哪怕沒有其他人會愛她，可是你會愛她，會保護她。”

“把她的鼻血擦幹凈，帶她去醫院看看，然後把她抱回床上，哄她睡覺，把血跡擦幹凈。”

程聲輕聲說：“不急，我們慢慢來，一件一件去做，然後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

她之後沈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

程聲聽見喬語說：“我把她哄床上去了，可她還是有些害怕，讓我給她講故事，你說我講什麽好？”

“你還記得我昨天跟你說過的小怪獸的故事嗎？”

喬語似乎還記得……

她於是在床邊，再次為小女孩掖好被子，見她一雙圓亮的眼睛盯著自己，揚起笑容：“我給你講個一對小怪獸朋友的故事吧。”

“……這對小怪獸是好朋友，但其中一個小怪獸脾氣很差，它總是破壞東西，闖禍惹事，讓另一個小怪獸很不解。於是它問闖禍小怪獸，‘你為什麽總是這樣啊？’，闖禍小怪獸哭著說：‘因為沒有人愛我。’”

“小怪獸笑了，‘你在說什麽呢，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愛你的。’”

她問聽得入神的女孩子：“你猜那個闖禍的小怪獸會問什麽呢？”

小女孩很努力地去想：“如果我不小心砸碎了家裏的碗，你會愛我嗎？”

“會的！”喬語保證：“另一個小怪獸說：我一定還會愛你的。”

“如果我出去玩把衣服弄得一身臟，你會愛我嗎？”

“當然會，我還會把你抱起來親你一下，並且告訴你我很愛你。”

“那如果……”小女孩眼神躲閃了，“如果我有了弟弟，你還愛我嗎？”

喬語的眼睛瞬間蒙上層薄薄的霧氣。

她低下頭，在她額頭吻了吻。

“當然，沒什麽會阻擋我愛你。”

溫熱的液體融進了程聲右肩的襯衫裏。

程聲輕拍喬語的後背，聽見她啞著嗓子說：“好了，她睡著了。”

“喬語。”

程聲任由她的淚水漫溢，柔聲道：“我有個朋友，姓林，是個心理醫生，就是那個來送海產的朋友……”

“嗯，我知道他……”

“從現在開始，你能去見見他嗎，別害怕，心理咨詢並不是說你心理有病，他是個很隨和的醫生，你要做的就是每周和他聊聊天，就可以了……”

“我去。”

喬語從她的肩頭離開，把眼淚抹去，“我也希望那個小女孩能睡得更踏實些，以後不要再擔心沒有人愛她了。”

盡管黑暗阻隔了視線，兩人都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的笑。

夜裏，程聲在喬語睡下後才走。

第二天開始，喬語就在程聲的介紹下去了林醫生的心理診所，開始接受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詢。

也就在幾天之後。

喬語的生日也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百合公眾號：ycxz_gl 謝謝網絡文學迷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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