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八千裏路雲和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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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成才,但這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胡楊。

我出生在一個小山村,我爹曾經是富甲一方的財主,本來我會在那裏長大,到16歲家裏會給我說門親事,找個鄰村財主家的女兒給我做媳婦,過門之後要是她生不出兒子,那就要娶個二房,我爹就有二房,但我不是二房生的,我娘在她四十歲那年有了我,作為小老婆的二房反而沒能再給我爹添一兒半女。

後來我沒能娶上媳婦,16歲那年家鄉有一些人宣傳什麽無產主義鬧暴動,搞革命,打土豪分田地,把我們家的田占了,房子也占了,我爹娘被揪出去任人唾罵捶打,有人在宣判大會上宣布他們的“十條罪狀”,然後推到河邊小樹林裏槍斃。

我就這樣成了孤兒,也成了窮光蛋。

村裏以前都怕我的孩子都敢欺負我了,我發現其實我竟然根本打不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們曾經假裝害怕我是因為我家是財主。

我成了流浪兒,只有許佃戶家的小兒子許三多對我還和從前一樣,還是沖著我笑,被我揮一揮拳頭就嚇得要逃,還會在我沒飯吃的時候偷偷塞給我半個高粱餅子。後來我問他,為什麽要對一個動不動就欺負笑話他的人那麽好,他說我讓他叫我成才哥,所以我是真正跟他親的人。在他眼裏,我可能永遠都是成才哥,我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解釋,雖然不信,但是又由不得不信。

據說後來鬧暴動的紅色軍隊被政府軍給打跑了,於是富人們重新奪回威嚴和生殺大權,只是我沒有看到這一天,17歲那年我和許三多離開家鄉,隨著大隊的人流,盲目的漂泊到上海。

起因只是由於吃不飽,紅色軍隊占領了村子可沒過多久開始內亂,上面派下來一些領導人把很多參與搞暴動的元老們屠殺殆盡,殘酷程度絲毫不遜於政府軍對他們的圍剿,於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青壯男人被殺了大半,田地無人耕種,又逢災年,於是遍地餓殍,民不聊生,我和三呆子商量好要出去謀生,於是背著他爹,找了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深一腳淺一腳跑出了從未離開過的家鄉。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去。

上海很大,大到讓人覺得你永遠走不出她的地盤,上海其實也很小,小到以我和三呆子口袋裏那幾個銅板,只能呆在棚戶區深處最小最窄的房子裏,擠在一張床板上勉強度日。

一開始我們找不到活兒幹,只有在碼頭上做苦力,三呆子個頭小,可很有力氣,一天下來比我多掙一倍的錢,我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扛了兩趟麻包肩膀就疼得要命,只好坐下來喘氣,於是我掙的那點錢只夠買一個饅頭,三呆子買了兩個饅頭一定會分給我半個。

碼頭的活兒不是天天有,薪水少得可憐還要孝敬老大,青幫洪幫斧頭幫,大大小小的幫會勢力將偌大的上海瓜分成零散碎片,我們只有在這些碎片的縫隙裏存活,舉步維艱,有時只能餓肚子,喝涼水,看著鄰居家裏的炊煙聞著隔壁鍋裏的香氣,躺在床上做白日夢。

我決心要賺錢,要出人頭地。有一天路過租界的夜總會,看到墻上貼著招聘服務生的啟事,就大著膽子去試了試。經理嫌我土裏土氣,但是看在我長得不錯的份上,留下了我。後來我又找了個機會,把三呆子也弄了進來。

當服務生不用累得渾身臭汗和在睡夢中胳膊腿抽筋,但是那並不是輕松的工作。我們只是穿了一身體面些的工作服,伺候各色各樣難伺候的先生太太,客人們大部分都不講道理,他們覺得花錢的人永遠有道理,於是我們永遠沒道理,永遠必須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三呆子對這些似乎沒有太多感覺,他總覺得能在這裏工作已經是天堂,眼睛向下看,和那些吃不上飯的小乞丐比起來我們是幸福的貴公子。

我和三呆子完全不一樣,我可不想一輩子就這麽過下去,人活一輩子總要有一點成就,即便不是大富大貴,起碼也得衣食無憂,沒本事的人還能盼點什麽呢?

在發愁如何出人頭地的時候我認識了袁朗。這家夥沒我長得好看,個子也沒我高,用我們領班的話來講就是瞧不出他哪裏值得太太小姐們如此著迷的,然而就是有很多小姐太太為他著迷,甚至爭風吃醋。另一些小姐太太會冷眼瞧他,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兩句不屑的言語,可是她們看他的目光都是釘子一樣的,恨不得鉆進他肉裏,那是一種得不到的嫉恨,或者說,自命清高。

因為袁朗是個專門陪女人找樂子的男人,跟我們夜總會的舞女一樣,我頭一次聽說這種行當男人也能做,並且能做到身價不菲的地步。袁朗渾身上下的穿戴無一不是上海灘數一數二的頂尖貨色,年輕的年老的、富商遺孀名媛閨秀們,不管是真的寂寞還是要趕時髦,都會一擲千金的在他身上投下自己的一標,原因無他,聽說和袁朗在一起就能給她們帶來快樂,肉體的精神的,當年我才不懂什麽是肉體什麽是精神,我只看到袁朗吃喝穿戴行動坐臥都是我的夢想。

於是我對他死纏爛打,點頭哈腰,阿諛諂媚,想要求他教我如何做一個受女人歡迎的“小白臉”。可他似乎對於三呆子更感興趣,從不掩飾對那根木頭的喜愛和對我的不屑,沒關系,我知道做他那一行許三多下輩子都沒希望的,早晚我都會成為袁朗的徒弟。

後來,等我真的成為他徒弟的那一天,我才發現,我一直在追求的東西,原來根本不在他那裏。

袁朗表面上是個靠女人吃飯的面首,實際上的身份是軍統局設在上海站的特務,並且在上海淪陷後,成為站長手下得力幹將,特別行動隊隊長。

我憑著殺死一名日本奸細而得到他的信任和賞識,由於許三多的原因,我險些與後來的命運擦肩而過,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最好的選擇,當他故意讓我將從德國女士那裏取走的包裹打開來看的時候,只是想要試探我,如果我真的想將這些能夠證明日軍侵華暴行的照片去送給那個奸細的話,埋伏在廢棄工廠外的齊桓會立刻一人一槍將我們擊斃。

事實證明,我註定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當我打開鐵盒發現照片的時候,我看見了我自己和許三多,我們被綁在木樁上做靶子任日軍士兵比賽刺殺,我們被割下頭顱吊在繩子上作為戰利品展覽,我們被炸成四分五裂的殘肢斷臂和骨頭內臟,散落在一個我沒去過的城市街頭,我們的血漂在長江裏,和著浪花拍打堤岸,我們的身體被無數子彈洞穿,被丟進土坑裏活埋,我們的妻子被剝光衣服輪番強奸,我們的孩子被挑在槍刺上四處招搖,如果我在家鄉看到的政府軍與革命軍的自相殘殺是一種殘暴,那麽照片上的場面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地獄。

惡魔制造了地獄,上海淪陷時我們便見過惡魔,被扇過耳光,也被盤剝過財物,我也見過有人因為拒不交出手指上的金戒指而被刺死,如果一個人的血足夠染紅他腳下的土地,那麽照片中的血已經遮漫了天空,濃烈到能夠滲入眼睛。

我生平第一次殺了人。殺人很簡單,只要你有足夠的恨和恐懼,我不清楚當時我殺死那個日本奸細的時候究竟是恨多一點還是恐懼多一點,我只知道我不怕殺人,從來都不怕,只要殺的人該殺。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是生活給我的啟示。愛你愛的人,恨你恨的人,懷著這樣的信念我加入軍統上海站,一年以後,我成為一名正式的特工。我的代號叫胡楊,但這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成才。

我不知道我更喜歡哪一個名字,我的真名用來當作掩護身份的工具,而我的代號則成為我和同志見面確認身份的標識。成才只是人們看到的我,胡楊才是真正的我。

隊長是西北人,他對我說,胡楊是生長在戈壁的一種樹,它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這樣的一棵樹,從出現到消失的時間比我們國家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還要長,他講到這裏就結束了。我明白,他是希望我忠誠。

我的忠誠在上一名代號胡楊的特工屍體上生根發芽,這個名字像是一記有魔力的咒語,落在誰的身上,誰就會變成一棵樹。

從此以後,我們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高城死了以後更加如此。

高城是個想要當特工而屢次失敗的人,雖然在前線戰場上他可以算作戰神。我的隊長偏偏對這樣一位連忍氣吞聲隱瞞自己真實意圖都做不到的人再三關照,起初我覺得他在同情高城,後來才明白絕對不是。

他為了營救被日本人嚴密看管的高城,居然去做一名特工最不應該做的事情,天真的想要用一己之力將高城送出上海。他受了傷,高城最終還是回到了日軍的眼皮子底下。換作是我恐怕要與此等愚蠢之人劃清界限一刀兩斷,然而據吳哲講,沒過多久隊長又智商直線下降為零一般的屢次拖著帶傷的身體去和高城見面。

後來隊長說我和他很像,我想大概換了我,而高城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三呆子,我也會那樣去做的。

日軍派兵進駐租界的那一天,我加入了軍統的秘密組織,而三呆子還無憂無慮的蹬他的小三輪。他對於我一貫的早出晚歸習以為常,頂多就是詫異的看我頻繁往家裏帶上好料子的衣服、上海灘最新式樣的鞋和光閃閃的手表。從最開始的堅決反對我從事“小白臉”這一非常實惠然而有損尊嚴的行業,到後來的無奈默認,許三多長大了,他變得好象有心事,而我忙於投身特工的任務,從沒有好好為他著想。

後來的某天,我終於知道許三多心目中的偶像,屢次與我們合作的盟友,租界探長史今是一名共產黨。其實我早該發覺,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不是共產黨,即便他以信教為掩護,來解釋他的愛心泛濫和憂國憂民,然而單純的牧師或者教徒是不會鼓勵窮人們以改變生活來尋找希望的,基督告訴自己的子民要有愛,可沒說他的子民面對不平等和暴力可以反抗。

我開始懷疑許三多其實早就被史今拉攏到自己的陣營裏,這麽長時間以來一直瞞著我。有那麽一段時間我非常恨他,恨他竟然與史今結下可約生死的同盟,卻對我守口如瓶。如果我真的令他如此失望,那麽我會離開。

那段時間我不想回家,反正晚上我也不缺住的地方。把我看作是兒子一樣寵愛的太太們會在飯店裏留下房間,一有空就摸過來要我陪她們。有一次我竟然同時跟兩位夫人周旋,先是將一個鋼鐵大王的遺孀糊弄走,轉身便被前國民政府某前任部長的原配堵在屋裏。

年紀大的太太們其實並不需要我給她們魚水之歡,只是要聊遣寂寞。我發現我也可以讓有錢的女人一擲千金了,然而那並不快樂,我失去了永遠唯我是從的三呆子,他的心裏現在已經有了別人和更偉大的事業,是啊,誰說共產黨的事業不偉大,他們的理想越天真,他們的能力就越強大,只有許三多那樣的傻子才會跟他們走。

我第一次數夜不歸之後,三呆子跟我翻臉,吵了一架,他仍舊相信我是真的去做那份“有前途”的職業了,於是我倆為了孔小姐送的一塊手表動了手。被偽政府欺騙的工人們被偷運出上海送上前線充當日軍的勞工,大部分九死一生,而我還在和替鬼子充當招聘機器的孔家繼承人耳鬢廝磨,並且據不悔改死不回頭,這當然值得他給我的一拳頭。我嘗到了憤怒和失望,傷心和鄙視,於是我也打回去,只是我不能怒吼打他的真正原因——為什麽你背著我加入別人的陣營?

挨完打我就直接去赴孔小姐的約會,那一天她特地擺了酒讓我和她表哥見面,將我的面首身份和她的堅定意志說清楚。她表哥倒也相信了這個解釋,但仍舊冷著臉與我杯酒釋恩怨,我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飯後還殷勤的為他斟茶把盞,趁他們沒註意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包夾竹桃花混在茶葉裏倒進了茶壺。

當天夜裏,孔小姐的表哥心臟病突發去世,臨死時沒受太多痛苦,我覺得便宜了他,他本該同那些累死之後扔進土坑的勞工們一起活埋。當然這沒能給我帶來什麽麻煩,醫院認定這是正常的心臟病發,孔小姐曾經無意中跟我提起她表哥的心臟不太好,於是我才想到下毒。失去了男人支撐的孔家立刻風雨飄搖,只知享樂的孔小姐沒多久就變賣了工廠遠走他鄉,臨走時她還對我有些戀戀不舍,我撒嬌耍賴要走了她的一只綠寶石戒指,回去讓吳哲將一顆毒藥藏進戒托裏。

從此我有了致命的兇器和自殺的工具,吳哲曾經笑言,說我和隊長都是天才的殺手,怪不得能做師徒,隊長的一把匕首從沒有漏掉過一個漢奸和鬼子的性命,而我殺人從不用刀,想讓人死的辦法成千上萬,你多恨他,就會想出多麽殘忍的手段,你多怕他,就會想出多麽巧妙的計策。

許三多能夠聞到我身上的血腥味,我身上並不是真的沾染了血,他總說我的眼睛殺氣騰騰,判斷得極其準確。每次我殺了人,他似乎都能感覺到。

半個月以後許三多終於繃不住了來找我,他說自己錯了,不該和我翻臉,我感覺到他可能知道了什麽,可回家後只見他傻乎乎的做平時那些事情,又讓我迷惑。我不能斷定是不是他也猜出了我的身份,所以才要與我和好,我期望是這樣,可又害怕是這樣,因為我很想他能明白我不是個見死不救的自私鬼,卻又怕他是出於某些目的才來收拾我們的友情。

因此我表現得喜怒無常,從太太小姐那裏承受的壓力也一股腦發 洩在他身上,他果然從此打不還口罵不還手,我終於確定了,他一定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

我想去問隊長,然而他也正沈浸在高城犧牲的痛苦之中。幾天不見他憔悴得厲害,據說剛剛被站長訓斥過一頓,因為他試圖穿越日軍的封鎖線去蔡公館的遺址裏尋找高城的骸骨。我沒敢去打擾他,其實我也曾經路過那片廢墟,也大著膽子張望了一下,只見斷壁殘垣在風中發抖,不見任何血跡和肢體的蹤影。

後來再次見到隊長,他已經活了過來,換了一副樣子,又掛上慵懶的微笑,穿上最風 流的白西裝了,可他不再是我的同行,因為他笑得多開懷時也有苦澀,他說女人是不會再喜歡他了,還是暗中來去更好。

反正他也有了接班人。我如今是名媛貴婦的寵兒,其實很多女人不見得多麽喜歡我,可是一個兩個有名望地位的太太將我捧上天,那麽喜歡趕時髦的上海灘就一定會爭相效仿。

可是我不幸福,我本來期待的生活是賺大把的錢然後把女人拋在一邊,去和三呆子過富人的日子。然而我陪別人笑別人也對我笑,卻唯獨不能讓許三多對我有多少好感。

他仍舊鄙視我的職業和我的假面孔,時時刻刻在企圖說服我回歸正途,除了他一如既往的關照我的生活,把家務活幹得井井有條,我很奇怪為什麽他要替史今跑腿卻還能做那麽多事。

我只好對女人應接不暇,為上海站那一點點隔靴搔癢的暗殺行動而服務,相比共產黨們的浪漫天真,我們又何嘗不是飛蛾撲火。

隊長在刺殺一名日本軍官時受了重傷,他當時一定是不想活了,才會面對四只槍口毫不閃避,只為了抓住擊中目標眉心的機會。

我聽見槍聲沖出來時,齊桓等人已經把隊長抱上了接應的車子,我看見隊長的一身白衣幾乎紅透了大半個身子,除了司機,剩下兩個人四只手都堵不住他胸 部和腹部的傷口。我讓他們立刻撤走,去找醫生。齊桓很擔心我,怕我出現在這裏會被牽連,但我告訴他我得留下來,好收拾殘局,替他們清理掉蛛絲馬跡。

後來的事情雖然不太順利,但我畢竟沒有生命危險。日僑俱樂部發生槍擊血案當然是重大事故,可被抓起來審查的人不止我一個。那天晚上我回到案發現場,殺死了還殘留口氣的日本憲兵,擦掉指紋,關死房門,最後從窗子溜走。

等到日軍大隊人馬殺到時,我早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正在和親日的女實業家顧太太親熱。等我被破門而入的日軍抓走丟進憲兵司令部黑牢裏審問時,顧太太還來探過監。我摟著她的da腿鬼哭狼嚎,像個嚇壞的孩子般楚楚可憐,幾天後我被保釋,當然誰也沒能從我身上查出什麽,我是個見錢眼開的小白臉,沒誰看得起我,日本人更是如此,他們決不會想到我是漂亮的惡魔。

出獄後的第二天,能夠監聽電臺的吳哲說,日本人打算在太平洋的美軍基地發起一場襲擊,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太平洋距離我們有多遠,我只是覺得,只要不在我們的土地上打仗就是好事。看著吳哲熱鍋螞蟻般的急著要將這個重要情報傳遞出去,那樣子頗像天要塌下來一般,後來我才知道,吳哲曾經在美國留學,他對那個國家的人,是有感情的。

可惜這個消息到底沒有傳遞出去,但也或許是傳上去了卻沒人相信。不久以後,遙遠的太平洋美屬群島上便遭到了噴有太陽旗圖案敵機的侵略,歷史證明,這場偷襲最終導致了美國加入反法西斯戰爭,加速了日本侵略者的滅亡,可對於那時候生活在上海租界內的我們來說,這實在是一場幾近滅頂的災難。

租界的撤銷意味著我們長久以來賴以撐腰的保護傘消失於空氣之中。雖然在這之前一段時間,由於已故少佐原田真一的建議,日軍已經派遣了一個中隊進駐租界,但那個時候日軍在租界內還不敢亂來。

現在好了,租界孤島在歷時將近四年的圍困後,終於成為了另一個南京。所幸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屠殺沒有發生,那種攻克一座城池然後非要用殺人才能來排遣的激情在日軍身上或許已蕩然無存,我偶爾能聽到來自外埠的一些消息,說日軍在國內戰線過長,已露頹勢,中國實在太大了,而日本又是一條渺小的貪吃蛇。時隔四年,他們的刺刀也許殺得沒了刃,可中國依然在那裏,千瘡百孔、遍體鱗傷、茍延殘喘著,可是她還在那裏,日軍投下無數炸彈進行了無數次屠殺和劫掠,都沒能讓她的土地改變分毫。於是,他們和我們都疲憊了。

在上海外國人能撤離的早就已經買了船票遠走高飛,留下來的大多數還是中國人。昔日熱鬧喧囂的仙樂都蕭條了很多,聖馬力諾教堂的牧師們將偌大一份產業留給了黑頭發黑眼睛的本地修士,所有人的住所被徹底搜查,我好像回到上海淪陷的那個晚上,當時還有三呆子高城等人陪在身邊,時隔幾年,他們有的死了,有的一直下落不明。

我和許三多的家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但這不妨礙我們倆假裝無知的中國豬,日軍現在對掠奪財物更感興趣,於是我從太太小姐那裏得到的名貴衣料、名牌手表和新潮皮鞋被席卷而空,那枚綠寶石戒指被我藏在手指縫裏,變魔術一般的躲過了搜查。許三多還是一如既往的一貧如洗,他唯一與從前不同的是在鬼子破門而入時盡量站在我前面,試圖要保護我,我看到他面對刺刀很明顯的是在顫抖,可他的腳步卻不挪窩,整個人牢固的顫抖著,我不禁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跳,竟是如常般平靜。

三呆子會在需要他拼命的時候拼命,即便篩糠成了面條也能一瞬間沖出去,我不會篩糠,一旦篩糠了那就真的是末日將近,不會有活命的機會了。

鬼子抱著滿滿騰騰的收獲離開後,我和許三多默默的把家收拾一遍。依然是我幹的少他幹的多,他說我用自己那些私房打發走了鬼子,那麽理應他多幹一點,因為他有的只是力氣。

我把拎著掃帚的他抱住,他也伸手把我抱住了——掃帚卻沒撒手。就這樣抱了整整有十分鐘,誰也沒說話。他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了,我以為他會有話對我說,可最終還是選擇了緘口。

許三多在很多人眼裏是個呆子,連我都叫他呆子,然而我知道他不呆,他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執著,例如和我的交情,怕是一輩子也掰不開的了,可是又例如他可能投靠的那個黨派,或許也是一輩子都無法改變的。我知道我和他的較量將持續下去,直到我們中的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

當天晚上我就冒險溜出去看望隊長。他做過手術後從醫院被轉移到一座別墅的地下室養傷。那棟別墅是一位來中國避難的俄羅斯貴婦的財產,我與她在夜總會見過幾次,後來租界淪陷她又只好繼續向海外流亡,將別墅留給她在上海最信任的朋友——鐵路照管。

由此我才明白我的站長鐵路長官,以數種身份混跡於上海灘各界。或許他今天上午會坐在古玩店的經理室內給前一天送到店裏估價的青花瓷瓶作鑒別,下午的時候則出現在外國洋行的股東會議上,到了晚上,可能他會脫掉名貴的西裝指揮站內行動,如果沒有行動他就要在政客名人紮堆的上流社會沙龍內虛度時光了。

俄羅斯貴婦就是和他在某沙龍上一見如故,如果日軍沒有占領租界,那位太太說不定已經以身相許了。不過這並不是說我們的站長也是幹那一行的,他從不主動和女人搭話,但有一些女人卻狂熱的崇拜他。

我去看隊長時,他還睡著。由於天氣潮熱,身上只蓋了一條薄薄的毯子,露出纏滿繃帶的上半身。他一定是在做夢,並且一定是個美夢。他的嘴角翹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像我在夜總會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這個小小的弧度足能勾魂攝魄。我甚至想要模仿他的笑容,最終都以失敗而告終。

坐了一會兒後隊長醒了,他的美夢也做完了。他一醒來就像從天堂掉回凡間,傷口的疼痛和天氣的潮熱讓他無時無刻不在輕輕蹙眉。

然而他還是對著我露出微笑,誇我在他重傷之時冷靜的將任務完成並掩護同志離開。我問他是不是當時想死,他楞了一下,啼笑皆非,險些把傷口給撐裂,他說自己怎麽可能會想死,鬼子還沒有被趕走他怎麽能死。

我自知失言,可看著他虛弱的樣子,又像是個病入膏肓的人在安慰親友說自己一定振作。我一直將他當作我的楷模,他也曾經坦言我像是十年前的他,可現在我很懷疑自己的這份“信仰”,如果隊長真的因為高城之死而失去活下去的力量,那麽我該怎麽辦?

我只知道,如果許三多死了,我不會尋死。不管隊長和高城之間的情誼有沒有我和許三多那般深厚,他都不應該比我更墮落。

那天正趕上護士給隊長換藥,他身上的槍傷真不少,新的老的加在一起少說有五六處,拆繃帶時他疼得險些暈過去,由於躲避日軍的搜查而被轉移數次,他腹部的一處傷口感染發炎,這些天一直處於低燒之中。

我幫助護士扶起他的身體,我感覺到盡管他疼痛難忍,但心跳卻比我的還要平靜,還要穩,他痛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卻堅持在向我傳授最後一招降服女人的絕技,我問他最多的時候曾經同時和幾位太太小姐糾纏不清,他說自己能力有限,只會集中精神對付一兩個,要破紀錄還得指望我等後輩,再說,今後自己也無法再幹這行,因為沒有哪位小姐太太看到自己這一身的傷疤而不害怕起疑的。

他肚子上那個發炎的傷口幾乎要爛出一個洞了,腰部腫脹得厲害,由於形勢惡劣即便是上海站也難在短時間內弄到消炎藥。於是他就只能咬牙等著,這樣他還能夢見讓他笑出來的事情,於是我只好相信他並不想死,他只是想戰鬥。

從櫻桃別墅出來後我直奔瑪麗醫院。那裏有一個我在仙樂都認識的中年女醫生,她已經向我暗送過好幾次秋波,然而我當時完全無暇她顧,只能暫且應付幾位相對來說更有權勢的闊太太。

今天我想起了她,於是在她的診室外我們“相遇”,我裝著胃痛被她帶進診室檢查。她掀開我的衣服,從上到下摸了個遍,我不動聲色的躺著,就等她把嘴湊到我的嘴上。

外面的病人排了長隊在等待,有人不耐煩的敲門,於是她才放棄了就在此處與我共赴巫山的念頭。我坐起來整理好衣服,看著她在桌子上喘著粗氣給我開處方。

當天晚上我到她家去吃飯,被她灌了半瓶酒下去。我暈乎乎的,被她逼迫到沙發裏擁吻,等到她吮吸夠了我的唾液想要脫衣服幹點實質性事情的時候,我推開她,提出了我的要求。

我要一盒盤尼西林,以此作為報酬。她很驚訝的問我要多少錢,我說出一個她不可能給出的錢數後挑明,只有她弄到珍貴如黃金的盤尼西林,才夠得上跟我同床共枕的嫖資,除此之外,她絕無其他途徑搞來那麽多錢。

如果這位醫生是個男人,那麽我的冒失要求一定會令我死無葬身之地。可女醫生是個女人,她也考慮不到那麽多男女之事以外的東西,長久以來獨守空房的寂寞占領了她的身心,於是我的要求在她頭腦中變得合理化。

一天後我拿到了六支珍貴的盤尼西林,交給齊桓五支讓他先給重病的隊長用上,剩下一支小心翼翼的保存起來。

我不知道這是給誰留的,反正當時看著六支小巧晶瑩的玻璃藥瓶,我就想到有一天或許還能用上它。

沒過幾天,女醫生就被破門而入的偽警察抓走。在數支槍口下,她沒有說出那六支盤尼西林就是給我弄的。盡管我當時就躺在她身邊,yi絲bu掛給人家逮個正著,那個帶隊的小巡長見過我,也知道我是親日女實業家顧太太的“幹兒子”,於是在確認我與丟失的盤尼西林無關之後,冷笑著在黑暗裏踢了我兩腳便離開。

女醫生被帶走時拼命回頭看我,好像是想努力將我的樣子印在腦海裏。其實對於這次抓捕我早有準備,日軍明令禁止流通的消炎藥管理並非如此嚴格,我大可以編造一套拿了黃金一樣的盤尼西林去黑市倒賣的借口,然後將事先準備好的錢塞進小巡長的口袋。可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女醫生一口承擔下來,似乎完全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世界上最嚴酷的刑罰。

但她的目光分明告訴我,她知道自己會死。我眼睜睜的看著她被帶走,直到她最後的留戀眼神被印在腦海裏。事實證明,後來她直到死也沒有說出我的名字,大概幾天以後,她的屍體被扔在路邊,由於不能冒暴露身份的危險,我只好置之不理。

如果沒有其他理由來解釋女醫生為我而死的話,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愛我。

這是我親眼所見的第一個奇跡,在我以為不會成為事實的世界上發生了,盡管我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裏值得她付出生命。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女醫生已經變形扭曲的面孔上,我暗中托人將她的屍體收殮起來,埋在郊外的一處墳地裏。那裏曾經是亂葬崗子,後來有了幾座墓碑,一切都因為不能引起別人的註意,我在想也許我死了之後還不如她,這樣一來,就不會多麽愧疚了。

隊長終於好了起來,我搞來的那五支盤尼西林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再見到他時,他已經能下地走動,並且正在給齊桓他們做最新的行動計劃。

暗殺和實施恐怖活動完全不會因為日軍的全面占領和封鎖上海而停止,我們和日軍同樣瘋狂,那些無法忍受或者害怕這種白色恐怖的人,早在上海淪陷之初就投降或者逃走了,留下來的人是一群不會回頭不會認命的亡命之徒。

齊桓在後來的那次行動中喪命。他們的計劃做得未免有些過於鋌而走險,可包括隊長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覺得,危險在他們的生活中已經占據了半壁江山,那是吃飯穿衣行動坐臥都必不可少的朋友,於是死亡降臨時,就像是終於能夠休息,怪不得人們要將死亡說成好聽的“長眠”。

奇怪的是,這些人死的時候我總是在場,我也是唯一的見證。

齊桓在潛入機場安放炸藥時被抓住,那時我正好去迎接從北平飛回來的顧太太。齊桓渾身是血的從我面前被帶走,顧太太還像母親保護兒子一樣將我摟到一邊,可我固執的梗著脖子裝作一定要看看熱鬧。

我盼望能從齊桓那裏得到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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