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常豐年做夢一樣的看著高城走出鐵路開的古玩店,依舊沒什麽好臉色的罵了幾句,把裝卷軸的檀木盒子夾緊了下,繼續尋找街上下一家。

小特務們只好跟上,太陽快要落下,一些店鋪紛紛關門,高城可以找到的最後一家古玩行的大門口被門板堵得嚴絲合縫,顯然已經關了有一會兒了。

他只好敗興的撇撇嘴,站在原處揉肩膀,那檀木盒子顯然不輕,就這樣一路夾著跑來跑去換了旁人恐怕已經累得坐下不想走了。

事實上常豐年和他的手下們已經累成了孫子,小年輕們還好些,常豐年中年發福的身子早就吃不消了,這時他就盼著高城能叫輛車子,然後隨便他去哪裏都能以車代步的追蹤。

可高城就是不走,而是沿著馬路溜達,直到華燈初上。然而他胳肢窩下的盒子有點引人註目,於是他只好預備著打道回府。

常豐年在終於松了口氣慶幸著總算可以收工的時候小短腿邁慢了幾步,在一個拐角處忽然掉頭穿越馬路的高城迎面向他走來。想要躲避絕無可能,二人都裝出一副剛剛發現對方的驚詫表情,打了個不鹹不淡的招呼。

“常會長,豐年兄,少見你在外邊逛啊,到這兒來幹什麽?”高城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一股子袁朗般的促狹靈感,擡頭看看腳下的身處之地——他們正站在一座小醫療所門前,廣告牌上赫然寫著:專制梅毒。於是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哦,此事不宜聲張。”

常豐年被他成功的搞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可玩笑歸玩笑,寒暄還是要的。“高營長又說笑,我哪兒有那個嗜好,今天天氣好,出來散步,解解悶。”說罷不忘幹笑幾聲,掩飾尷尬。

高城看夠了他的狼狽樣子,抱拳道:“那你接著散,我先告辭!”

走出幾步後常豐年遲疑著叫住了他:“高營長留步!你這又是……?”

高城看著那根手指直指自己懷裏的檀木盒子,坦然得令人幾乎覺得他完全無辜,但仍舊像做賊般說:“剛得著的寶貝,看看能不能賣個好價錢!”

“什麽寶貝?瓷器還是字畫?”常豐年大概是真的來了興趣,追上去撫摸盒子。

高城認真地避開他,仿佛怕他手臟了自己的寶貝:“你別動!趙孟黻真跡摸壞了你賠不起!”

常豐年給“趙孟黻”三個字震住了,張著嘴巴發不出聲來,高城卻嘿嘿一樂,給了他一拳頭:“傻了吧,等老子換了錢請你喝酒!”

這下連一直閃在邊角的小特務們都楞住了,甚至忘記去隱蔽自己,傻傻的看著高城像個偷了油的老鼠一樣樂顛顛離去。他們圍攏到常豐年身邊。

常豐年卻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趙孟黻的真跡啊!聽說原田少佐和他頭上那位木村大佐都喜歡古玩字畫,這要真是趙孟黻……”

於是高城夾著畫接下來會到哪兒去他也就無暇關心了。

蔡公館內少見的燈火通明,高城讓白鐵軍打開了客廳以及書房所有的燈,攤開那副卷軸,認真地看,可是卻又心不在焉,甘小寧跟他說話他半個字都沒聽見。

下午在鐵路古玩店和袁朗談話的情景他一直沒忘,尤其是撞見了常豐年之後便更加清晰起來。

袁朗知道了他上次約會是要告知胡楊未死的消息,然而得到的卻是不準輕舉妄動的命令。

這一次他很乖覺的俯首聽命,袁朗雖然沒有再為他的莽撞而氣沖腦門,但也完全沒有什麽讚賞,只是近乎苛刻的警告他不許再這樣冒險。

高城和他幾乎鼻尖碰鼻尖,卻絲毫沒有前兩次那樣要去親昵的沖動,此刻他們嘴上說的是一個被折磨拷打而不得解脫之人的生死。袁朗只是詳細詢問了一下胡楊被關押的具體地點。

“雖然轉移到市政府的監獄,可76號的人日夜都看守著,市長這幾天提審了兩次,好像都沒起什麽作用,一般人休想靠近他的號房。”

袁朗聽了,臉上的表情變得縹緲:“通常這種情況下,最好的營救辦法就是給他一個了斷,既然他沒來得及自盡。”

高城別開臉,對袁朗現在的樣子他實在是有點陌生,可是他又補充說:“現在連幫他了斷都做不到了。”

袁朗伸出帶了手套的手——因為隨時要準備離開而沒有摘下——拍了拍他的手:“這是我們的戰場,我們已經習慣了不為胡楊這樣的人難過,沒時間難過。”

直到現在高城都還記得袁朗那個神情,悲壯但又無助,或許袁朗是他見過的最有本領的一個人,千變萬化著面孔,讓人捉摸不定的同時常常可以力挽狂瀾。高城從沒想象過這樣一個在生死邊界線上走鋼絲的嬉皮笑臉的小醜也會有這樣無助的時候。

他面前攤開著價值連城的趙孟黻真跡,如果蔡之章知道他用這樣一件相當於國寶的東西來為和袁朗接頭作掩護,可能會暴跳如雷吧。他甚至天真的想如果用這幅畫換來的錢去賄賂一下76號的特務們,能否換來和胡楊的一次接觸?這又是否值得呢?

然後所有答案都歸於否定。

馬小帥噔噔噔的跑上樓來,撞開了大門。

“營長,許三多說鬼子開始在上海假裝招工,實際上是要把人運到前線去當苦力!”

他盡量的把最重要的信息放在第一句話裏扔出來,把高城的思緒從胡楊的身上拽回來。他身後跟著同樣為此消息震驚的白鐵軍和甘小寧。

高城抓住他問清了一切,當然是從許三多那裏聽來的一切。然後他回頭看看那副老舊泛黃的國寶,淒然道:“現在十件這樣的寶貝也解決不了問題了。”

原田真一又在一邊看文件一邊訓斥常豐年。

“最近來應聘的人數銳減,據說是全市都在傳播謠言,說我們的工廠在抓人去做細菌試驗,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你這個治安會長難辭其咎!”

常豐年腰彎得快夠到自己腳面:“少佐閣下我們的人手實在太少,那個高城他又……”

然而原田這次沒有給他狀告高城的機會,直接將寫字臺上的墨水瓶扔了過去:“我不想聽你的解釋,我要你把本來前天就應該湊齊的一千人拉到我面前!”

常豐年擦著臉上的墨水漬點頭如同雞啄碎米,連跑帶竄的逃離了原田的辦公室後,更加不幸的撞上了正上樓的高城。

在最難堪的時候碰到最想看到自己難堪的人,常豐年簡直想要一頭紮下二樓算了,可高城卻一把扶住他,露出罕見的近乎憨厚的笑容說:“會長啊,聽說你最近忙招工的事兒忙不過來,兄弟我也來給你幫把手,好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