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史今拎著兩只箱子走進一處狹窄的弄堂,沒走幾步便一閃不見。

蔡之章的夫人和孩子正站在一間屋子門口等他,掩飾不住滿面焦急。

史今一進門就回身插好門,側耳聽聽確認外面沒有腳步聲,這才進屋說話。

“史探長,你好久不來,我們娘幾個都以為出什麽事了!”

史今微笑著從懷裏掏出兩顆奶糖塞給孩子們,說道:“最近風聲緊,可租界還是相對安全的,放心吧,沒事!”然後就看到蔡夫人那種絕無絲毫安慰的表情,只好又說:“租界是紙糊的房子,現在日軍不敢進,難保將來也不進來,所以得想辦法讓你們母子盡快離開。”

然而蔡夫人還是很不安:“離開?這太難了吧?”

“用假身份,這個我還能辦到。”

“真的能?”

兩個滿嘴奶糖香味的孩子也聽懂了大人談話中的含義,頓時不敢使勁嚼了,雙雙揚頭看他們。

史今笑得有些勉強,他拍拍兩個孩子的頭,安慰道:“辦法總會有的,弄三口人出去還不至於難到上天。”

他從蔡家母子隱居處出來,沒走兩步便撞上個蹬三輪的,不用看就知道是誰,一把掐住對方手腕子。

“走路蹬車都不看人,還想不想在我這一畝三分地混?”

對方嘻嘻笑了笑,臉拉成一只長條茄子:“滿腦門官司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史今拍了他頭一下,他頭上的草帽立刻歪下來扣住了半張臉,這下他可真急了,把帽檐一擡就瞪眼。

“我的大探長,十幾口子人等著咱想辦法逃出上海呢!您還有心情咧嘴樂!”

史今冷笑一下,全當這是伍六一式的暴跳如雷——猛則猛矣,殺傷力不大,反而不慌不忙伸出兩根手指揉太陽穴。“我也頭疼著呢,可疼死我了!”

伍六一斜眼瞅著他,毫不客氣道:“你是凈給自己找難題,本來就有大事要辦,你還撿了許三多那麽一個木頭疙瘩,他能頂什麽用!”

“你別瞧不起人家,我告訴你他有大用處!”

“砸鍋的用處!”

史今瞧著伍六一對簿公堂版的義正詞嚴,有點哭笑不得,只有揮揮手,不理他,繼續往前走。

伍六一追上他,死拖活拽把他拉上了三輪。

蹬出一段路之後,史今看看四下僻靜,趴到伍六一耳邊悄聲說:“我想到辦法啦!”

伍六一汗毛倒豎,車把一歪險些紮進路邊水溝,他很生氣,可是又不能翻臉,只有假裝憤怒扭頭咬一口那絕不可能給咬中的臉。

“屬狗的你!”史今抹著下巴上的口水,踹了他屁股一腳。

“想到辦法你就嚇唬我啊?”口吻氣憤而臉上卻有些解凍的趨勢。

可史今又說:“不過這次真的要去求你最不喜歡的那群人了。”

伍六一楞了,一個緊急剎車停下來,這回史今結結實實撞在他後背上。

“那幫特務?他們吃人都不吐骨頭!”

“你看你那樣!”史今催促他繼續蹬上車,才說,“跟鬼子比,他們也算是自己人。”

“自己人,把許三多打成那樣也算自己人?”

史今把伍六一因為不滿而扭過來的腦袋掰正,說:“咱也不是半點籌碼也沒有,怕什麽。”

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伍六一從語調中就能聽出,這件事情他是一定要辦的,本來想要再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只有悶頭蹬車。

“怎麽幹?”

“先幫我送封信,聯絡一下感情。”

高城抱著花名冊在市政府旁的一座倉庫裏走來走去,往日堆放貨物的巨大倉房被封了個嚴嚴實實,窗戶用鐵皮釘死了,只留下幾個透氣孔,應征而來的工人們被迫擠作一堆,因為看守他們的偽警察手裏,都端著一摟就開火的真家夥。

常豐年正監督著手下們將那些奔著優厚待遇而來的工人們押解進門,並搜身檢驗,不敢錯移一下眼珠地核對人數,同時還得操心在倉房內到處溜達的高城。

高城手中的花名冊有厚厚一摞,大部分是前幾天的,裝訂在一起累積成寸許厚,他用手指摳著塑料家子邊緣,好像這樣就能將一個個人名從冊子上摳掉似的。

一些一大早就被關進來的工人在喊渴喊餓,得到連串的警棍和威嚇,高城走過去制止了打人的幾名偽警,然後看著腳下汪洋一樣的破衣爛衫們困頓迷茫著,努力將掏出槍來放倒幾個混蛋的念頭憋了回去。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一個顯然還未成年的男孩子的頭,問他:“想回家嗎?”

男孩在流淚,因為剛才有一棍子打中他了,他揉不到痛處,只好靠抽泣來止痛,當高城問話時他很害怕地往後挪了挪,但還是點了點頭。

高城把他扶起來,替他揉了揉被打痛的地方,壓低聲音說:“我有辦法讓你回家,只要你聽我的……”

男孩驚恐的避開了他:“不回去,俺要留下做工,掙錢給弟弟妹妹看病!”

高城抓緊他的手腕解釋道:“這根本不是工廠招工,是抓你們去給日本人當苦力!去很遠的地方,去前線!”

男孩為他的話驚詫了幾秒,但馬上又回覆了那一股子認真:“只要能賺錢,當什麽俺都幹!”

高城急了,沖他瞪眼:“日本人不會把你們當人,知道嗎?”

可是男孩更加有自己的理由:“哪個工廠老板都沒把俺們當人看,給誰幹活不是一樣?”

“你找死啊?”高城幾乎就要吼出來了,像是要吃人一樣按住男孩,想要讓他明白此去是有去無回,但男孩睜著迷茫的眼睛,像是在看那些用棍子和拳腳招呼自己的偽警們一樣看著他,於是他知道了,也許說什麽都是徒勞。

工人還在源源不斷從倉房的窄小門口湧入,破衣垢面更加稠密,雖然遭著吆喝白眼推搡甚至警棍和拳頭,大多數人還是瞪著充滿希望的眼睛,也許他們對這種奇怪的招工方式感到疑惑和恐懼,但掙錢糊口的欲望占了絕對的上風。

高城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除非扔下一顆炸彈,否則誰也別想把這些想吃飽飯的窮人們從這裏趕出去。

他帶著點絕望站起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常豐年警惕的目光射在他臉上,他很吃驚如此的一個草包人物竟然也會有讓人不寒而栗的時侯。但是越如此他就越不想在常豐年面前輸掉半分局面,即便這本來就是解不開的死局。

忽然,他腦子裏有個聲音說:為什麽不幹脆一點,就往這兒扔個炸彈?

於是他捧著花名冊喊了個陌生的名字,許久沒人應,便借著人和名冊對不上號為由出去尋找。

常豐年看著他的怪異舉動,示意兩名手下跟著去瞧瞧。

袁朗手裏捏著張紙條走進聖馬力諾教堂,他裝扮出的樣子連正在給一群孩子分餅幹的許三多都沒認出來。

許三多招架著十幾個鬧哄哄的小乞丐,眼角餘光瞥見了他,莫名覺得這個個子不太高的外國男子有些眼熟,但是哪裏眼熟又說不上來。

袁朗推了推架在假鼻梁上的玳瑁鏡框,眼珠未動已經把四面八方的情況盡收眼底,來教堂作禱告的教徒們本就不多,現在差不多快Zou光了,沒有什麽可疑人物,許三多不算,這小家夥似乎出現在什麽地方都不奇怪。

他裝模作樣地在聖壇前跪下,虔誠禱告了幾分鐘,打掃衛生的修士一邊擦凳子一邊瞅這個滿頭棕發的絡腮胡子,瞅兩眼又扭頭去瞅墻上掛的一幅耶穌畫像,瞅兩眼畫像又瞅兩眼他。

袁朗後來也瞥了一下那張畫,不由得在心裏樂出了聲,得出一個“在國人眼中洋人模樣其實都差不多”的結論。

告解室的門開啟,一名面罩黑紗的外國女郎迎著夕陽光輝走了出去,袁朗低頭看看手表,站起來結束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禱告,走進告解室。

端坐在木頭隔板另一側的不是神父,是史今。他的臉依舊保持地利般地隱藏在陰影之內,透過花紋窗格只能看到零星細節。

袁朗關好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咳嗽兩聲,然後支楞起耳朵聽外面動靜,另一側的史今笑了,開口便是善解人意的語氣。

“不必擔心,在上帝的國土上,魔鬼是進不來的。”

袁朗則不以為然:“做戲要做全套,不愧是高手。”

“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時間有限,遲則生變,袁先生能來赴約已經表示您同意與我合作了,對嗎?”

“既然合作過一次,那就一只羊也趕,兩只羊也放了。”

“上次有個中間人,這次可不同,我們必須彼此信任。”

“你不用拐彎抹角用話來敲打我,先說這次是什麽事情要我們參與,確實值得做才行,不然免談。”

“如果值得做呢?”

“那就義不容辭。”

史今沈默了,許久後才感慨道:“真想不到能從你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袁朗立刻接他的話茬:“不要以為我們是一群野獸,咱們都一樣,都是人,有時說人話,辦人事,有時則不然,僅此而已。”

“是我失言,袁先生不要誤會。”

“快說你的事,看來這事應該很難,不然你也不會這麽舍得說好話。”

史今寬容的一笑,當然這對於隔板另一側的袁朗來說是不可見的。“現在這種形勢下,想做什麽事都不容易。”

“比如說?”

“送一些支持抗日的民主人士離開上海。”

袁朗露出個“果不其然”的表情,冷笑:“民主人士?是親共人士才對吧?”

史今不慌不忙:“當然不全是,其中還有幾位在上海淪陷之初被出賣給日本人的貴黨人員,至於他們具體是做什麽的,我就不用明說了吧?”

這話引起了袁朗的興趣,他不再僵硬著一張臉了,身子也向前探。

“這事你們怎麽做到的?”

“事關內部機密,恕我無可奉告。”

“都有誰?我要看見人。”

“完全可以,我寫了個地址,你可以自己去看。”史今將一張紙條從窗格一側遞過來,“不過就不勞你費事布置埋伏了,那裏沒我們的人,搜也搜不到什麽。”

袁朗捏著紙條看了看,確定那個地址是真實存在的,仔細揣好,才說:“別擔心,我現在還不想把你怎麽樣,現在連委員長都號召國共合作一致抗日,我們雖然沒有明確的命令,可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步步緊逼了。”

史今說了聲“謝謝”,可袁朗卻又潑冷水:“別急,等我看過人之後才能給你答覆。”

“我相信就算是不為了自己人你也會幫忙的。”

袁朗又不愛聽了:“史探長,這種話以後請你就不要再說了,因為對我不起作用。”

史今難得的好脾氣道:“是真心話,你是個有良心的人,你還會記得當初為什麽走上現在這條路,我們都記得,這是我之所以敢越過高城直接聯系你的原因,我信任高城,而高城信任你。”

袁朗還是不肯買帳,口氣仍舊硬得像石頭:“這話說得也沒錯,我不是為了你才答應合作的。”

“我想如果換個場合和身份我們會成為朋友。”

袁朗不說話了,推門走出告解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