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高城在市政府大樓內走了一圈,從進門到上樓的途中,他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好像來來往往的人多了,有幾個眼生的人,全部綢子褲褂禮貌布鞋,一副標準的76號便衣特工打扮,不知道要幹什麽,就在大樓裏的各個角落,踱著步子,一種軍人的敏感讓高城感到這樁建築之中要麽有重要的事發生,要麽就是來了某個重要的人。

他邊上樓邊琢磨,卻看到安排給自己的辦公室門口也站著兩名76號便衣,凡是進出的人都要被他們仔仔細細看個夠。高城並不經常到這裏來,也對辦公室內其他的“政府官員”不甚熟悉,但幾個總能碰面的老面孔還是認識的,卻見他們皺著眉頭接受著便衣們的盤查。

高城才不管那一套,大搖大擺往裏走,自然也被攔住。

他的面孔也許對於76號的人更為陌生,於是遭到了最生硬的盤問。“你什麽人?”其中一名矮胖子用下巴指著高城,嘴裏噴出一股大蒜味。

高城斜了他一眼,也用下巴回敬著他:“你什麽人?”

矮胖子今天大概頭一次聽見如此不敬的回答,瞪起眼睛叉腰道:“問你話呢,你要是在這兒上班就把證件拿出來檢查,要不是,閑雜人等趕緊滾蛋!”

高城翻了翻口袋,一攤兩手:“我就是在這兒上班的,可我今天沒帶著證件。”

矮胖子身邊的三角眼插話道:“沒帶證件那就得跟我們走一趟!誰知道你是不是混進來的奸細?”

說著就伸手抓人,高城身子動也沒動,一揮手“啪”的一聲,已經將三角眼的腦袋扇得調轉了另一個方向,朝著粉墻撞了上去。

矮胖子大怒,心裏剛剛動了個想要撲上去狠揍這不長眼睛的大高個的念頭,高城的拳頭便到了,一點沒浪費的招呼在他鼻梁上,頓時天女散花一般的狂噴鼻血,腦袋也順著三角眼的方向紮堆去了。

走廊上的人見此情景全都傻了,唯有高城活動兩下手腕,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最後幹脆脫下外套,原地不動站著,等待那一對抱頭呻吟的便衣爬起來反擊。

矮胖子和三角眼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堅強,在滿地找了好幾分鐘牙之後才忽然想起來要報仇,於是相互扶持著爬起來,戰戰兢兢的指著高城怒罵。

高城不理會他們的汙言穢語,輕輕向前邁了一小步,他們便嚇得倒退了一大步,三角眼撞在了聞聲正匆匆趕來常豐年身上。

常豐年依舊瞇縫著那一雙小眼睛,擦著滿頭大汗將雙方隔開,在中間解釋道:“誤會誤會!這位確實是市政府的人,他還是原田少佐閣下招安來的呢,就是不常來,所以忘了帶證件,二位多多包涵!”

那兩名便衣見有常豐年來擔保,又頻頻使眼色,另外多半也是不敢再和高城硬碰硬,便只好哼哼兩聲,撂下兩句狠話,捂著臉下樓去了。

高城察覺到這期中有些蹊蹺,於是半真半假的怒道:“什麽東西,哪兒來那麽兩條狗?76號的人也太猖狂了,跑到這兒亂汪汪什麽?”

常豐年陪著笑將他往辦公室裏推,說道:“說是有個重要犯人押送到咱們這兒,要執行槍決啦,怕他跑了,咱們加派人手嚴加看管還不行,非要派人過來盤問可疑人物,真真不把市府放在眼裏……”

高城聽出些端倪來,反問:“76號要槍斃犯人,幹嗎送咱們這兒來?脫褲子放屁麽!”

常豐年裝著也有些迷惑:“不太清楚,大概是說要在這兒再過一堂,據說那人是軍統老牌特工,又精又滑,還天生一副硬骨頭,到現在都沒讓他吐一個字,76號沒轍了要斃,可是咱們市長想在日本人面前表現表現,仗著自己以前和軍統有點老關系,就說要親自審問,試試懷柔之策,搞得全天下不安生!”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高城,見高城漸漸皺緊了眉頭,象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編造的謊言,信以為真了,便住口不說,連腳步也停了,並看著高城象若有所思的坐進那張冷落許久的椅子裏。

正午時分,高城推開牢房的大門,走進刑場後面的小屋。

屋裏的桌子上放置著一只黑色的文件夾,翻開來,如果裏面放著犯人的檔案文件,那麽便說明有人要被槍決了。

今天的夾子裏空無一物。

高城出了口氣,叫站在角落裏的勤務兵去打開水沏茶,自己又轉了兩圈,顯得窮極無聊,於是便往關押犯人的號房走去。

在號房門口又看到了熟悉的76號便衣們,這裏有四個人看守,顯然是重點防衛地區。高城依舊用故技重施大大方方往裏走,一下子被四個人同時攔住。

“幹什麽的?”

“不幹什麽,去看看裏邊的犯人都老不老實!”高城理直氣壯眼珠不錯的回答,四個便衣起身的同時那兩個被他揍過的家夥正坐在他們身後的椅子上唉聲嘆氣,於是笑了,說:“這二位認識我,可以給我做個證。”

矮胖子和三角眼一見是他,氣兒不打一處來,可是不敢發作,嘟囔道:“嗯,就是他,今天早晨才認識的……”

其餘四人立刻恍然大悟,全部擺出勢不兩立的架勢,像是馬上就要開打,可三角眼湊上來小聲說:“別動手,這家夥手黑著呢,聽說他原來是88師的一個營長,光著膀子拼過刺刀的,殺人不眨眼哪!”

便衣們又重新審視了一下他倆被扇歪的嘴巴和塌陷的鼻梁,殺氣頓時小了一半。

高城聽不太清他們的耳語但也能猜到七八分,於是抱著肩膀催促:“商量好了沒?哪個先上?”

一個頭目模樣的便衣說:“什麽先上後上,我們是在執行任務,沒功夫跟你打架,快走快走,這裏面關著要犯,沒有丁主任和原田少佐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

高城不屑道:“什麽要犯,真要是要犯你們能把他放在這兒?”

然而便衣們卻不再透露任何消息,只是咒罵著把他擋在號房大門之外。

常豐年站在門後隱蔽處把剛才發生的都看在眼裏。

高城回到蔡公館,進了門便直奔書房,抄起鋼筆寫了個字條裝進信封,叫馬小帥送去“老地方”。

袁朗在希爾頓飯店頂樓天臺的咖啡廳等人,將自己裝扮成一個中年商人,架上金絲眼鏡下,左側臉頰貼了顆碩大的黑痣,此刻正叼著雪茄慢慢呷一杯清咖啡,他手裏的法文報紙已經翻到了最後一版。

他看看手表,指針馬上就要到達羅馬數字12了,整點鐘聲即將響起,可他等的人還是沒有出現。

遠處似乎有一位紅色頭發的白人女郎盯著他看,只要他的目光從那裏掃過,女郎就送過來一個甜美的微笑,於是他只好站起來,走到露臺邊,向下眺望街景,希望早點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高城匆匆往希爾頓飯店趕,他出門後叫了許三多的車子,這時候的許三多已經對租界的街巷了如指掌,閉著眼睛也難走錯,他說了聲“要快”,許三多便齜著白牙說“抄小路”,蹬上車躥了出去。

坐在車上高城忽然開始心神不寧,他盤算著要怎麽又快又準確的把軍統特工被轉移關押的事情告訴袁朗,但是隨著車子飛馳,兩邊退去的景物混合著雜念一齊向他的思路沖擊,好像是不讓他把思路理順似的。

忽然間他腦子裏劃過一道電光。

“不好!”他一拍車座的扶手,許三多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問他怎麽了,他答非所問的自言自語道,“難道是小鬼子和常豐年那個老王八蛋給我下的套?”

“七哥,你怎麽啦?”許三多嘎噔剎住了車,車帶和路面摩擦發出刺耳之聲。

高城反應過來,停頓了片刻,又拍著車座道:“別停別停,接著蹬!”

許三多雖然莫名其妙,卻是個非常好的執行者,於是車子又奇跡般的迅速飛馳起來。

“不去希爾頓飯店了!後面恐怕有人跟蹤……別回頭,繼續蹬!”

“哦,那咱們掉頭回去?”

“不行,不能回頭!”高城的腦子像車輪般飛轉著,最後決定道:“還是走原來的路,在希爾頓前面的郵局停車!”

一群便衣的特工們氣喘籲籲的拐彎過來,便看到許三多的三輪車剛剛消失在視野裏,於是他們認命般的繼續狂蹬,追趕而去。

袁朗趴在天臺邊的欄桿上俯瞰街景,手表指針不緊不慢的走到了“XII”上,報時的鐘聲也響了。他看見高城坐著許三多的三輪出現在馬路的一頭,微微的笑了。

三輪車在郵局門口停下,高城下車給錢,許三多蹬車離去。

高城買了份晚報夾著走進了郵局。

袁朗站在高處將他的動作行為盡收眼底,於是有些迷惑,直到蹬著自行車的76號便衣們瘋狂的駛入街上平靜的人流。

高城在郵局裏磨蹭了將近十分鐘才出來,然後又走進郵局旁邊的花店,捧了一束白玫瑰出來,鶴立雞群的在街頭溜達。

便衣們汗流浹背的窩在隱蔽的角落裏觀察著這一切,高城並不像是在等人,但他捧著顏色紮眼的花朵也著實十分古怪,然而他好像就是很喜歡這束花似的,聞著花香撫弄著花瓣,自我陶醉著沿路走來。

袁朗早已明白高城的意思,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即離開,可他又有點舍不得放棄這次見面的機會,即便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天臺邊上站到天黑,高城也不會朝這個方向看一眼。然而他最終還是下樓來離開了,走出飯店大門,步履自如的和高城背道而馳,漸漸走入人群,消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