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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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坐在孔小姐的車子裏,被她翻過來調過去看臉上一塊殘留的瘀青。

“疼嗎?”孔小姐今天穿得像個十七世紀的歐洲公主,渾身上下鑲滿了蕾絲,連手指頭都裹在白色蕾絲手套內,她隔著那一層薄薄的料子撫摸成才,好像從來不知道被拳頭毆打出這樣顏色的肉體是否有感覺。

成才無辜的看著她,然後更加無辜的點了點頭。她卻驕傲的笑了,說:“我就知道我表哥會去揍你的,從小就沒斷了有男孩子為了我打架,不過我沒想到的是你居然不還手。”

“我怎麽敢還手,再說他身後跟著好幾個人,我還手也白搭。”成才那種委屈的神態一半出於偽裝一半也是實情。

孔小姐用蕾絲拳頭捶了他兩下:“我從小就愛和人打架,男孩女孩都打,只要你肯玩命,就打得贏!”

成才象從來不認識般看著她,頗為無可奈何:“要是我打了你表哥,你就不會覺得那麽好玩了。”

孔小姐哈哈大笑,兄弟般攀著他肩膀說:“別怕,找一天我把表哥約出來給你們講和,明明白白告訴他別吃你的醋,我就是煩了膩了才找你玩的,不用擔心你會搶了他繼承人的位子,早晚有一天我會和他結婚,他要是偶爾出去找找樂子我也不計較。他是聰明人,說通了道理,當然就不會和你計較了。”

成才的眼睛裏似乎有失落一閃而過,無法捕捉。

車子開出了市區,但卻在本來應該較為冷清的工廠林立的路上慢了下來。

數不清的青壯年男子將道路擠占得幾乎水洩不通,分別在各個工廠門口排著蜿蜒的隊伍,翹首張望著招工辦公桌前的表格快一點發到自己手裏。

車子後來幾乎就開不動了,陷在粗布破褂們的泥潭裏,孔小姐搖上了車窗,以隔離外面洋溢的汗臭味。

成才好奇的看著,忽然他指著其中一間工廠說道:“這不是你家的廠子麽,為什麽這麽多工廠一起招工?上海怎麽平白無故多出這麽多活兒要幹?”

孔小姐無暇去看他正感興趣的東西,掏出化妝鏡整理本已足夠完美的臉。“上海哪裏有那麽多活兒幹,有活兒幹的是內地,日本人駐防的前線。”

“什麽?!”成才努力壓制著自己要跳起來的欲望,並且趕忙把臉上的過度驚詫抹去。

可是孔小姐才沒工夫註意他的變化,頭都不偏的說:“瞧把你嚇的,是不是有你認識的人也去報名啦?哪天填的表,要是昨天那還來得及,讓他今天別去工廠集合就行,要是前天的可就沒轍了,昨天肯定已經拉到保密的地方看押了。”

成才趕忙把自己認識的人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記得名字的,不記得名字的,那些一起逃難到租界的窮苦難民們恐怕知道了這個消息都會搶著去報名,尤其是許三多。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好像是前天吧……”孔小姐終於從化妝鏡裏擡起頭看他,“你不是一向瞧不起以前認識的窮弟兄嘛,那些鼠目寸光的土包子們,去了也就去了,反正到哪兒不是幹苦力啊,看你這一臉擔心的樣!”

她又伸手在成才的臉蛋上劃了一下,成才覺得那塊瘀青鉆心的疼。

“你……你就不管廠子的事兒?”他很想抓住孔小姐的手喝斥她對這種喪今天良之事的坐視不理,然而他只說了那麽軟弱的一句,腦子裏有個聲音對他說你給我鎮定。

孔小姐沒察覺他的異常,繼續擺出事不關己的面孔說:“廠子的事兒現在都是日本人說了算,我表哥替我爸在日本人跟前支應,我才懶得管呢,反正每個月給我零花錢就行,將來一結婚,我表哥名正言順當了東家,我就徹底解脫了,想去哪兒玩去哪兒玩……餵,你怎麽啦?”

成才的手摳著車門把手,好像是要把木頭家夥捏碎似的,他忽然想要站起來,卻一下子碰了頭,這才想起是坐在汽車內。

“我有個朋友好像真的報名了,我得去看看他有沒有被帶走!”他說完這話就推車門往下面跳,被孔小姐一把拉住。

“你別叫他去就行了,可不許你把實話說出來!不然連我都要沒命的!”

成才此刻覺得她手上的蕾絲像是白色蜘蛛網,匆匆答應了聲便扭頭沒入人群。

許三多和伍六一經常輪班在鬧市區和蔡公館附近等活兒,現在他倆已經每人有了一輛三輪車,那是白鐵軍甘小寧和馬小帥三個人在高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下湊出錢來置辦的,雖然看著破舊但經過伍六一的巧手修理改裝,已經成為上海灘最輕便靈活的三輪車。

成才大約知道許三多會在什麽位置,從工廠門前的人潮擠出來後就直奔鬧市,往常他在這裏閑逛的時候總會被許三多的突然出現嚇一大跳或煩得要死,然而今天人流攢動的一條大街對他像是無瀾死水,任他如何翻騰尋覓也看不見那一朵名叫許三多的浪花。

聖馬力諾教堂門口,聚集著幾個衣著破爛的饑民,雀躍的樣子讓成才覺得刺眼,好像也在議論著那些鋪天蓋地的招工啟事。連蔡公館門口那條街他都找過了,這裏是他最後的一線希望。

那幾個人是一起逃難過來的,還曾經擠在一起睡過覺,看見成才都差點認不出,張著嘴巴不敢問,聽見對方問自己許三多在不在才反應過來這就是當初共過患難的小兄弟,於是滿面善良的指了指院子:“他幫神父幹活呢!”

成才這才松了口氣,但從軍統那裏繼承來的多疑又讓他急著去印證這個事實,只是在狂奔進院子之前沒有忘記回頭喊了嗓子:“那些招工的消息是假的,別去了!”

許三多果然在幫著神父擦燭臺,擦教堂裏的椅子和講臺,看見成才覺得像是在陽光下看見蝙蝠,詫異得眉開眼笑。

“成才哥?”他們的確似乎是有好幾天沒見了,這之前成才都泡在夜總會和孔小姐顛鸞倒鳳來著。

成才這時絲毫不介意被那一口過於耀眼的白牙晃了眼睛,相反,懸吊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馬上開始轉著腦筋思考用什麽借口來搪塞自己的突然出現。

“三兒,今天晚上跟我回家,有好吃的!”這個借口就算不那麽名正言順但到底很實用。

許三多卻搖搖頭,認真道:“不行,我今天晚上要去磚廠報道,招工的說了,得集中在一起培訓,然後去外地幹活兒!”

成才的臉煞白,搶上來幾乎是想把他按在寬闊的講經臺上,生怕一個不小心他就溜走似的。“你給我打住,哪兒也不許去,好好蹬你的三輪,家裏又不缺錢!”

許三多掙紮著,不好意思用力掀翻成才:“你怎麽啦?不就是多個活兒幹嘛,這麽著急幹啥?”

可成才發瘋一樣壓著他不起來:“不許你去!聽見沒有,不許去!”

許三多可不幹了,使勁掙脫開成才,昂起脖子道:“成才你今天怎麽了,幹啥不讓我去,你是我爹呀?”

成才情急之下一跺腳:“你這個呆子!那是日本人的圈套,明著招工暗著要拐騙你們這群傻子去前線當牛做馬的!”

許三多楞在了那裏,一時之間似乎沒有消化這話的意思,剛從告解室中走出來的史今聽了滿耳,卻比他反應快多了,上前問道:“這消息哪兒來的?可靠嗎?”

成才急得好像世界末日:“當然可靠,工廠東家說的,還能有錯!”

史今也不說話了,眉頭擰成個疙瘩,最後反而是許三多又活了過來,抓著史今衣服搖晃:“史探長,咱們得想辦法救人啊!”

成才忽然察覺了什麽,警惕的看著史今,而史今卻並沒有怪罪許三多說出這樣會引起懷疑的話,只是嘆氣道:“我一個小小的租界警察,有什麽能力去和日軍作對?”

“那,那您還去找報紙,讓他們登出來!”許三多倒是制造了個急中生智的奇跡,然而史今又搖了搖頭。

“沒有證據,就憑紅口白牙一句話,報紙是不會登這種新聞的!”

成才和他一樣面色凝重,然而卻顯然是為了另一件事情。忽然教堂塔樓的鐘聲響了,於是整個大廳籠罩在蕩氣回腸的聲波之中。許三多忽然想起什麽,大叫著“某某也要去工廠招工處報名我得去攔住他們”,一溜煙奔去。

高城把兩只腳搭在辦公桌上,倚著絕說不上舒服的椅背,凝視桌上花瓶裏的那一大束白玫瑰。其實那根本不能叫做花瓶,只是個水罐,口又小,幾乎盛不下那麽粗的一把枝條,並且這樣的一件裝飾品擺在市府二樓偌大辦公室內,和文件筆筒並列,顯得十分格格不入,甚至非常滑稽。

辦公室裏的人都有意無意的看高城,而高城卻根本無心搭理這些同僚們,他虎著臉,卻裝出一副欣賞藝術品的神態,以最不優雅的姿勢虛耗時光。

門外的常豐年躲在一個觀察不到的死角裏,悄悄的問這件辦公室的一個常駐官員:“他今天都沒出去過?”

“沒有,來了就擺弄那一大把花,還灑了好多水在樓道裏……”

“市長提審要犯的時候他也沒跟去看,沒打聽消息?”

“沒有,他好像有什麽心事似的,一會兒唉聲嘆氣,一會兒又拍桌子踢凳子,誰也不敢惹他,怕挨嘴巴和窩心腳。”

常豐年詫異的撓著頭發,顯得有些焦躁。“這就奇怪了,難道他發現我們的圈套了?”

屋裏的高城已經盯著白玫瑰睡著了。

袁朗在成才對面坐著,一身與他曾經裝扮過的任何身份都格格不入的襯衣和毛背心,披了件呢子大衣,一看就知道是吳哲的行頭。

然而他卻罔顧自己這副學問家的打扮,把一根被勒令禁止再抽的煙卷放在鼻子底下聞來聞去,饞得要流口水。

成才剛剛傾倒完一通話,胸膛起伏漸漸平息。隔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道:“你告訴我這個是讓我想辦法去阻止嗎?”

楞了片刻,成才想要點頭,可又覺得不應該點頭,他不知所措的說:“總會有辦法吧?”

袁朗放棄了滑稽的嗅煙卷的動作,認真的看著他:“對日戰場上我們幾萬軍隊曾經一潰千裏,而我們在上海潛伏下來的自己人可能還不到幾百,知道上海有多少日軍的駐兵嗎?”

成才搖了搖頭,但打算爭辯:“可你當初說過我們是必須以一敵百的!”

“以一敵百不代表我們萬能,我們只能做有能力做到的事。”

“我們有能力幹點雞毛蒜皮給鬼子抓癢癢的事吧?”成才雖然本能的有點怕袁朗可是永遠的在嘴上不肯示弱。

袁朗嘆氣,溫和的看著他,並不以他的頂撞為意,說道:“積少成多聚沙成塔,這個道理連許三多都比你明白,成才,我希望我沒看錯你,但是你現在看起來只有特工的技巧,卻沒有特工的信念。”

成才茫然,對於這樣看上去一針見血的批評他感覺到的多半是疼痛,而不是醍醐灌頂。最後他只好說:“我,我就是想做點什麽,我們不應該看著那麽多人去送死。”

袁朗拍拍他的肩膀:“是啊,我們得做點什麽,可不是蚍蜉撼樹,如果能救一個人出來,那也是好的,不是嗎?與其在這裏為了上千人苦惱,倒不如想辦法把那些還沒被騙走的人點醒。”

成才有點開竅了,他眼睛裏開始閃光,過了片刻忽然說道:“如果其中一個工廠倒閉了,沒人管了,亂了,是不是也是個辦法?”

袁朗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幾乎是有些悲憫的看他:“那樣的話你就要殺人了。”

成才一臉的平靜,那種開竅後的希望之光輝讓他平靜得好像歷盡滄桑,他說:“我不害怕殺人,我和吳哲不一樣,我從來就沒怕過,殺過一次人之後就更清楚了,我不怕,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我不正常,但是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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