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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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走進聖馬力諾教堂,穿過院子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到了難民收容所,一些老人在臨時搭建的木板下蜷縮著睡覺,瘦骨嶙峋的孩子們捧著散碎餅幹追跑嬉鬧,就連流浪的貓狗都和他們擠在一起。

一名修士上前來問有什麽事,他說和巡捕房的探長史今有約,但是找遍了整個教堂也沒見人影。修士想樂卻不好意思讓他看見,低著頭把他帶到告解室。

高城看著被窗格後面的模糊影子發楞,端詳了半天才發覺裏面有人,但是沒有找到門可以進去,於是他想出來找找看,剛轉身便被史今的聲音制止。

“別走,你在外我在裏,這樣說話比較方便。”是史今沒錯。

高城看看這轉悠不開屁股的狹小空間,只好蹲下說話:“這地方真絕,任76號的孫子們想破腦袋都不可能想到你一個租界探長基督教徒會是共產黨……”

史今的臉上映滿了斑駁的窗格影子:“我可沒說過我是共產黨。”

“還用你說?你和袁朗他們是水火不容,又肯定不是中統的人,現如今在上海還敢跟鬼子眼皮底下搗亂的還有誰,不是共產黨也和共產黨脫不了關系!”

史今笑了:“你的推理很有道理,可咱們現在要說的不是身分問題。本來我還想去找你,沒想到你倒先聯系了我,這麽著急幹什麽?”

“我想見剩下那幾個88師的人。”

“不行。”史今的回答很簡短但也很堅決。“高營長,你要小心,最近你的很多行為都特別引人註目,特別是你給岳團長送棺材的事,鬼子和他們手下的漢奸們知道了,一定會懷疑你調查你。”

“嗯,這個我知道,不過也沒什麽,我這一百來斤早就是在閻王爺那兒掛了號的,不是他不收我,是我自個覺著還沒到過去的時候,你放心吧,萬一我被抓了,我誰也不會供出來。”

“我想你能明白我不是擔心你會把我供出去。”史今顯得有些憂郁,這是一種和袁朗完全不同的、能夠令人自慚形穢的憂郁。

“是是,我失言了!”高城沒辦法在這人面前軟磨硬泡,憋了半天只有嘆口氣道:“我這種人能做的事總是微不足道的,也許我當初的選擇是錯的。”

“只要你心裏一直想的是抗日,你的選擇就沒錯!”

沈默了一陣子。

高城忽然擡起頭:“對了,你說本來想去找我,有什麽事?”

“是這樣,你現在住在蔡之章的家裏,搬進去之前,鬼子有沒有搜查過蔡公館?”

“搜過,但是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除了書還是書。”

“蔡先生的夫人現在還在我們的保護之下,可能最近要安排她和孩子們轉移去內地,她說蔡家地下室裏藏著一幅趙孟黻的真跡,當初因為卷軸太大不方便拿就沒帶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給鬼子搜去了,既然還在,就想請高營長代為保管,如果有機會能送出來最好,萬一出不來或是被鬼子發現了,就請你立刻銷毀,不要讓它落入日本人手中。”

高城吸了口冷氣:“既然當初鬼子搜了那麽徹底都沒搜到,那一定藏得很隱蔽,我想日後也不太可能被發現,這樣吧,我盡量想辦法把東西弄出來,這事兒好辦,找人裝成古董商,我那麽一轉手就成,被發現了也沒事,我賣東西犯哪國法?”

史今臉上的表情開始有些暧昧,在隔著窗格的高城看來那種神態就好像含有某種深意似的:“這麽一來,你就又要麻煩軍統的人啦……”

高城莫名其妙有點臉紅,好在小屋太黑史今看不見,他點點頭:“說不上麻煩,我本來就是他……們的內線,你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和你過不去的!”

“不會,現在大勢所趨,是中國人團結一心抵禦外侮,其實早在上海淪陷之初,國共兩黨的領袖就已經號召建立統一戰線全民抗戰,原本勢同水火的兩黨都能不計前嫌攜手禦敵,更何況我們這樣的區區百姓。”

高城悻悻道:“你的話說得也太滴水不漏,可我還是認定了你是共產黨。”

“我是不是共產黨很重要嗎?”

“很重要。”高城湊到窗格跟前,從一個網格裏望著史今明暗不均的臉:“如果你是共產黨,那我想勸你棄暗投明,那樣你會更有用武之地……”

可是史今打斷了他的話:“高營長,要是我在十六歲之前認識了你,也許我今天會和你一樣是個軍官,可是我活了快三十年,已經不想再去改變什麽,我只想做一個中國人該做的事情,僅此而已,我不屬於任何陣營。”看到高城還想說話,他又搶在前面道:“還有,如果我是共產黨,那麽就更不可能背叛自己原來的信仰,即便把我的心挖出來,那上面也只有共產黨三個字。”

高城知道自己徹底無話可說了,他似乎聽出了史今最後幾句話的弦外之音,於是他有點安慰的自言自語道:“謝謝你這麽信任我,你不怕我會去告訴袁朗,還跟我說這麽掏心窩子的話。”

史今又開始擺他那副意味暧昧的表情:“別忘了這裏是教堂,在上帝面前是不能說謊的。”

常豐年在76號的牢房內等著,兩個特工打扮的人從黑暗深處拖上來一個人,這人渾身浴血,身上除了一些烙鐵燙焦的黑色就是明暗不一的紅色,連頭發都軟綿綿的糊在腦袋上,兩只眼睛都被打得封住睜不開,被人拖著的時候,還有絲絲縷縷血痕留在一路上。

聽見手銬腳鐐刮過水泥地面的聲音,常豐年便開始暗暗戰栗,仿佛空氣中漂浮著看不見的鋼針,被這聲音推動著,在他脊背上亂紮。

站在他身邊的丁默村用手絹沾了沾鼻子,做出一副厭惡而又司空見慣的姿態,向他介紹:“這就是軍統上海站原來的王牌特工,代號胡楊,自從被捕以來,在那些還沒來得及自殺的人裏,他是唯一沒開過口的。”

常豐年有點不敢去直視胡楊那血肉模糊的臉,抖抖索索的掏自己的手絹,掏出來又忘記了要幹什麽,只好含糊的請示:“丁主任的意思是——?”

丁默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鎮靜。“很簡單,你把胡楊帶走,就說我們要換個方法套口供,責令你找個保密的地方關押,那個叫高城的如果真的和軍統或者共黨有聯系,他一定會想辦法救胡楊,只要他稍有動作,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麽?”

常豐年凝固的大腦似乎有些開始松動,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稱是,可一看見胡楊那張比惡鬼漂亮不了幾分的臉,又是一哆嗦。

“可是這人的身份著實要緊,萬一有個閃失不好交代……”

“不用擔心,他現在已經是半個死人了,沒人幫助他連這間牢房的門都走不出去的,再說我會派人24小時監視,你怕什麽?”

常豐年又急忙點頭,連聲讚同,立刻告辭,丁默村揮手,胡楊被拖著跟在他身後,腳鐐摩擦著水泥地面,回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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