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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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伸手去摸甘小寧的額頭,卻被他一歪腦袋躲開了。

馬小帥站在病床那一頭,沖甘小寧擠眼睛。“小寧,你這是幹什麽!”

高城楞了楞,像是早就料到般嘆了口氣,又伸出手去,這次抓在甘小寧肩膀上,用力將他整個身子扳了過來。

他看見甘小寧一雙充滿了怒火的眼睛,但是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著急,而是把手裏的飯盒端過去,舀起一勺湯:“來,把湯喝了,這是我專門讓人做的,喝了好的快!”

甘小寧根本沒有張嘴的意思,目光充滿敵意:“我不吃鬼子的東西!”

馬小帥急了,又不敢大聲喊:“小寧,你怎麽那麽不開竅啊!”

“我怎麽不開竅啦,你開竅,你們都開竅,當叛徒,當漢奸就開竅啊?”

“小寧,沒人生下來就想當漢奸,我也不想。”

高城平靜的說話,反而讓甘小寧更生氣,他顧不得身上的傷,掙紮著要做起來理論,被高城按住了。

“你先別發火,我問你,你是不是我的兵?”

甘小寧一楞,隨即道:“你要不當漢奸,我當然是你的兵,可是你……”

“別可是,你一天是我的兵,就一輩子是我的兵,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我……是我說的又怎麽樣,我那時……”

“是你說的就行,我的兵就得服從命令,我命令你沖鋒你就得沖鋒,我命令你撤退你就得撤退,現在我命令你給我喝湯吃東西,命令你趕快養好傷!”

他說話的時候,手緊緊握著甘小寧的胳膊,用力攥著。

甘小寧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有些驚詫的望著高城。

醫院大樓外面,馬小帥追著高城跑出來。

“營長營長你去哪兒?”

“出去溜達溜達,你別跟來了,留下照顧小寧吧。”

“別呀,老白去買早點了,你好歹吃點再出去!”

“不吃了,你們倆好好看著小寧,別讓他幹傻事,我沒事,現在沒有比上海更安全的地方了。”

高城一陣風般的走出了醫院大門。

馬小帥沮喪的回到病房,甘小寧見他回來急忙問道:“營長他難道是——”

“難道是什麽呀!你個笨!”馬小帥一屁股坐到他身邊,滿面怨氣瞪著他。

甘小寧有點委屈:“我怎麽能想到他……你又不直說……”

“這事兒能直說嗎?”馬小帥壓著嗓子說道,“我給你使了好幾個眼色你都不明白!”

甘小寧掀開被子就要下地:“那我得給營長賠個不是去!”

“哎呀你快回來,你看你那一身傷,還想上哪兒啊!”馬小帥用力的把甘小寧按住,“營長他心情不好,別去煩他了。”

“怎麽了?”

“唉!”馬小帥如同老漢般滄桑的嘆氣,“今天報紙上登了,重慶政府責令開除營長的軍籍,他們家老爺子登報聲明和他斷絕父子關系,還說什麽仁人志士見此逆子均可得而誅之。”

甘小寧嚇得直伸舌頭。

高城輕而易舉的過了租界的哨卡,他看著自己手中那本臨時政府核發的證件,楞了楞,放眼去望自己生活了幾個月的租界,有些恍如隔世。

街上的報童奔走吆喝著今天的頭條新聞,他聽見了那些很刺耳的聲音。

越往前走,似乎就有越多的人在偷眼看他,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是唯有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昂首挺胸闊步向前。

清晨的仙樂都,像是現了原形的妖精,霓虹熄滅,不再似昨夜那般艷麗逼人,樓體被晨曦照得發白,冷清蕭瑟。

高城站在門口四下看看,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有些失落的放棄了等待,打算回轉。

遠處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軍人的直覺令他渾身一個激靈,這雙眼睛裏放射出的光足以讓人心驚膽寒。

他扭頭尋找,終於在馬路對過幾十米遠處發現了那雙眼睛。

幾個月前冒著硝煙炮火橫渡蘇州河為他們送來國旗的女孩小敏站在一家商店門口,懷裏抱著一疊傳單,從她身邊走過的人幾乎人手一份。

她看見了高城,於是忘記了繼續散發,高城被她看得幾乎有些手腳無措,不知道該掉頭走掉還是理直氣壯的看回去。

小敏咬了咬牙,向他走過來,穿過人流攢動的馬路,連來往的車輛都不看一眼。

她走到高城跟前,將一張傳單遞給他。

“先生,抗日救亡,您也應該出一分力!”

薄薄的傳單上字跡清晰,高城卻仿佛只看見一片血紅。可是片刻之後他便恢覆了清醒,太陽出來了,照在小敏的額頭和發梢上都有些刺眼。他一把揉皺了那張傳單,松開手,讓紙團從掌心滑落。

小敏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咬牙的聲音幾近可聞。“如果我手裏有槍……”

高城轉身離開,頭也不回。

原田真一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城微笑:“高營長,你從今天開始,就要為臨時政府工作了,這是你的佩槍,還有五發子彈。”

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寫字臺上的一套槍械,高城伸手抓過來,毫不客氣的揣進兜裏,轉身要走。

“等一等,高營長!”原田叫住他,“這不是送給你的禮物,別忘了,你還有事情沒有做。”

高城站住,沒好氣的問他:“我字也簽了,眼也現了,漢奸也當了,還有什麽事沒做?”

“你是治安委員會的成員,當然有責任為臨時政府服務,當然,你剛剛加入,也許還不習慣,沒關系,我會和委員會主任說,讓他給你分配一些比較輕松的工作。”

高城冷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明白了,你們日本人的飯沒有白吃的,我折騰了那麽多天,總算輪到你來折騰我了。”

“不要對我充滿敵意,高營長,我們現在是同一戰線上的合作者了。”

“對不起,我投靠的是你們大日本天皇陛下,可不是你,我對你喜歡不起來!”

高城說完,不給他還口的機會,轉身走了出去。

原田真一面上露出陰冷的神色,坐回辦公桌前,抄起電話。

“給我接治安委員會張昔年……張主任,高城馬上就會去你那裏報道,你要給他安排一個很好的任務……你不明白?這很簡單,剛剛抓到的那幾名軍官,就交給他來處決吧!”

刑場設在憲兵司令部監獄的最後一道院子裏,西南角是給審訊者辟出來休息的小屋。

高城正坐在小屋裏,望著窗外站在高大圍墻下面的一排國軍軍官,他的對面是張昔年。

“高營長,這是犯人的判決書,待會兒驗明正身,就可以行刑了。”

高城一張一張的看,不說話。

張昔年臉上笑著,眼睛卻骨碌碌 亂轉,仔細觀察高城的反應,嘴裏說個不停:“要說這幾個人也算和高營長同出一系,都是孫將軍的部下,怎麽就那麽不識時務,死也不肯歸順皇軍……要不,高營長去勸一勸?這雖說判決書下來了,可要是能勸得他們回心轉意,也不是不能挽救,到時候高營長就立了功啦……”

他說得起勁,高城卻忽拉一下子將判決書往桌子上一扔,伸手就從腰間拔出了那只手槍,哢嚓推上了膛,就往門口走。

張昔年嚇了一跳,他身後的日軍士兵和偽軍士兵都緊張的端搶戒備,可高城舉著手槍走到門口又停下了,剛剛騰起來的那股子殺氣也消散殆盡。

“高高營長,你要幹幹什麽?”

“不幹什麽,忘了檢查檢查這槍好使不不好使。”高城又利索的將上膛的槍退了下來,揣回口袋。他環顧著四周嚴密的武裝,像是認命般說道:“走吧,去驗明正身。”

刑場上的幾名軍官全都遍體鱗傷,衣衫襤褸,每個人都被兩名偽軍士兵按著跪在地上。

高城走到他們跟前,大聲命令道:“讓他們都站起來!”

張昔年跟在他後面皺眉道:“這,這不行吧?”

高城回頭瞪他:“怎麽不行?我才是行刑官,您現在可是縣官不如現管!”

張昔年還想爭辯,他卻已經大手一揮,喊著口令讓偽軍士兵退後兩步。

被俘的軍官們沒有了後背的壓制,全部梗著脖子站了起來,他們回過頭,看見高城,目光中卻沒有絲毫的感激。

高城不去看他們,轉過身走到那排等待執行槍決的日軍士兵後面,擺擺手示意可以行刑。

張昔年慌張失措的趕快跑到安全地帶,很是不滿的抱怨著:“高營長你太任性了,這這要是讓皇軍知道了會怪罪的……”

高城對他的話根本不加理睬,他只是聽著日軍軍曹下完開槍的口令,槍栓碰響,子彈出膛,幾具屍體倒地的聲音過後,才轉過身去。

偽軍士兵們將那幾名軍官拖走,行刑完畢的日軍排隊整齊離開,高大的圍墻下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背影。

地上的血蜿蜒流淌,滲進了土地,染紅了星星點點的野草。

袁朗走進咖啡館,夥計便交給他一封信,信封上的收信人是“何山”。他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本來還想找他呢,自己倒送上門來。”

幽暗潮濕的鴉片煙館內是不容易認出人來的,高城被人帶進來,經過許多房間和大榻,在煙霧熏烤中鉆進最靠裏的一個小套間。

套間內比外面更加朦朧,若不仔細看,幾乎沒法看清那張雙人床榻上躺著個人。

夥計關門退出,榻上的人回頭看他一眼,揮手道:“過來呀,躺下!”

高城乖乖走過去,學著他的樣子躺下來,臉對臉,這才看清原來這家夥根本沒抽,只是用手扇著煙霧,使其充分擴散。

“拿著!”袁朗把另一桿煙槍遞給他,“不抽也裝個樣子!”

高城結果煙槍,架在胳膊上,憂郁的望著他。

袁朗躺著時,目光迷離,笑笑說道:“高營長,有什麽急事要跟我匯報啊?”

高城有點羞赧,似乎覺得這樣很不合適,但仍舊說了句:“沒什麽事……我,我想見你……”

袁朗一楞,瞧出他有點不對勁,忙問:“出什麽事了?”

高城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下去了,他看著袁朗瘦了一圈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很荒唐。“沒出什麽事……我就是想問問,你的傷好了沒……對不起我不該這麽冒失……”

袁朗仿佛是明白他的心事似的,也不再追問,笑了:“知道有人這麽惦記我真好,你說我的傷要是再不好,不就太對不起你了麽。”

他把腦袋湊過來,去看高城低垂的眼睛,二人目光接觸,高城一下子板起臉說道:“我不信,這才幾天,你傷口那麽深,能好這麽快?”

“哦,那要不你自己看?”袁朗壞笑著把胳膊張開,做出一個任君檢查的姿態。

高城最見不得他那副嘴臉,鼓著腮幫竄過去,按住他就把手往褲子裏伸。

“你別跟我來這一套,以為我不敢啊?”他以為那裏面還會是厚厚的一層繃帶,卻不想摸到了一具溫熱的肉體,袁朗腹部的肌肉光滑而結實,上面橫亙著一條粗糙的傷疤,隨著他的呼吸上下顫動,傷疤兩側縫合的針腳依舊清晰。

袁朗也沒想到他會真的上來摸,楞了一下,但很快又大度的說道:“摸摸就行了吧,可別按,還疼著呢。”

高城縮回了手,抱著膝蓋坐在他身邊,下巴放在手臂上。

“是不是因為那幾個88師軍官的事?”袁朗也坐起來,靠近他身邊。

“你怎麽知道?”

“別忘了我是幹什麽的,之前我們也試圖營救,但是沒有成功……”

高城看看袁朗:“他們……都走的挺痛快的……他們是站著死的……”他說不下去了。

袁朗伸手摟住了他,很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

“我第一次看著自己的戰友死在面前,也和你一樣難過,不過後來我學會了哭的時候讓眼淚往裏面流,不忘外面流。”

“怎麽才能讓眼淚往裏面流?”

袁朗給他擦掉不知不覺溢出眼眶的淚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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