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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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坐在沙發上,一邊抽煙,一邊用眼白向上斜瞟著前來向他下達命令的下村。

“原田真一他故意的是吧?”

下村面無表情望著他:“我只負責傳達少佐閣下的命令。”

“你覺得半天時間我能說服蔡之章那又臭又硬的書呆子嗎?”

“想要說動王天木出來拋頭露面也不是半天之內就能做到的。”

“胡扯!”高城把煙頭一摔,站起來噴吐沫星子,“王天木那是你們日本人孫子,你們說一他敢說二嗎?”

下村盡量控制著自己:“高營長,請你不要忘了,你現在和王天木是一樣的身分,可你同樣在放肆的拒絕合作。”

高城眼裏瞬間閃過一絲殺機,他只能用張牙舞爪來揮退這種情緒:“我不是拒絕合作,我只是提個條件!我要看看出賣我的孫子揍他一頓這條件哪點過分啦!”

下村仍舊是那副死人表情,語調冷漠:“少佐閣下說,只要您能讓蔡之章答應出席今天下午的大會,那麽他屆時也將會讓您和王天木見面。”

高城瞪著他看了一會兒,吼道:“蔡之章在哪兒,我去見他!”

富宮飯店內,治安委員會成立儀式即將開始,賓客已經紛紛到來,正在陸續走入宴會廳,齊桓手持著請柬從門口跟著人流走進來,不動聲色的四處觀察,將所見之人盡收眼底。

飯店後門的小花園門外,一輛汽車停在門口,高城從車上第一個跳下來,又從車裏抓著拖拽出蔡之章,他身上穿著嶄新的長衫,頭戴禮帽,鼻梁上架著眼睛,但是卻像小雞一樣給高城抓著,他雙手被捆在背後,掙紮時發出哼哼聲,嘴角顫動,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高城提著蔡之章就往裏走,他身後跟著滿面抽搐的下村和兩名強忍笑意的日軍士兵。

蔡之章一路搖晃腦袋,嗓子裏一直哼哼,嘴角口水嘀嗒一路,就這樣他們在走進飯店大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原田真一。

確切的說原田真一也沒想到會看到這副尊容的蔡之章,驚訝道:“高營長,你這是什麽意思?他為什麽不能說話?”

高城把蔡之章放下,讓他能夠雙腳沾地,但老虎鉗子般的大手仍舊死死扣著他的肩膀,讓他無法亂動。“下巴讓我給摘了,奇怪嗎?這不是你讓我幹的麽,我把人弄來了,你該讓王天木狗日的出來見我了吧?”

原田看著蔡之章扭曲的臉,有些啼笑皆非:“高營長,我是讓你說服他自願來出席,而不是使用暴力脅迫他來。”

高城一撇嘴:“這倆方法在你們日本人那裏有什麽區別嗎?”他用手指了指從正門口陸續走入的人們,“今天來的中國人,有一個算一個,要不是因為你們手裏拿著槍,他們誰會自願來?”

混在人流中的齊桓看見了高城,他立刻警覺起來,裝作漫不經心的欣賞飯店的裝潢,實際在暗處註意高城的動向。

原田真一示意他放開蔡之章,他卻執意不肯,說道:“你們趕緊去給我把王天木找來,看不見他人我就不上臺!”

說罷,也不管對方如何反應,拽著蔡之章,拖拉著往裏走。

下村想要上去阻攔,卻被原田真一制止了。

“少佐閣下,不能讓他這樣胡鬧!”

“留下他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想到他會胡鬧。”原田真一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維,最後決定道:“去把王天木找來吧,就跟他說,這裏是我們的地盤,無論什麽人都不可能在皇軍的眼皮底下對他動手。”

蔡之章被高城拖進了宴會廳旁邊的貴賓休息室,仍在沙發上。他立刻反彈著要跳起來,卻被高城進而上前一步按住。

“一會兒讓你看場好戲……”高城趁著後面的日本兵沒有追上來的功夫低聲對他說道,蔡之章一下子懵了,還沒反應過來,高城繼續道,“讓你看看漢奸走狗是怎麽死的!”

兩名日本士兵追了進來,高城聽見腳步聲,便住了嘴,掏出條手絹來,給蔡之章擦去了嘴角嘀嗒的口水。

“你答應我,不喊不說話,我就給你下巴接上!”

蔡之章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點點頭,高城伸手扣住了他的下頜骨。

齊桓在宴會廳角落內看著高城用手攙扶蔡之章走出貴賓休息室,走進宴會廳。

蔡之章的嘴已經合上了,也不再掙紮,而是面色陰沈的走向主席臺。

吳哲敲門走進鐵路的辦公室。

“見到那位沃爾菲娜小姐了?”

“見到了,還聊了很久。”

鐵路似乎覺得有趣:“你和袁朗都那麽有女人緣。”

吳哲卻滿面嚴肅:“不,沃爾菲娜小姐是因為我代表了老A,才對我吐露真情的。”

“她究竟有什麽事情?”

吳哲在鐵路對面坐下:“這位小姐是從南京來的,她說是受了一個叫王慶瑞的人所托,要給老A帶一件東西。”

鐵路聽見王慶瑞這個名字,眼睛裏的目光變得和原先完全不同了,他把身子探過去:“王慶瑞?她怎麽證明她真的認識這個人?”

吳哲從口袋裏掏出一件東西遞過去:“她說這就是王慶瑞的給她的,可以算作是信物。”

那是一支舊得看不出本來模樣的鋼筆,筆桿上布滿劃痕,掛鉤缺了一塊,裸露在外面的金屬銹跡斑斑,在筆帽的底部,依稀可見一個刻上去的“A”字。

吳哲把筆放在桌上推過去,鐵路卻看著這支筆,好半天都沒有伸手去碰,仿佛不相信它會出現在這裏。

“頭兒,您見過這筆?”

鐵路沒有回答,他終於伸出手來,先是用手指去觸,然後才把鋼筆整個攥在手心裏。

“吳哲,你去聯絡沃爾菲娜小姐,我要親自見她。”

治安委員會主席正在興高采烈的向觀禮賓客們致詞,演講臺後面的一排座位的最末端坐著高城。他根本不聽主席在講什麽,而是翹著二郎腿,滿不在乎的仰頭看站在自己前面半步遠的原田真一。

“高營長你不要認為這是在做游戲!”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游戲,這是約定,你得遵守。我告訴你,今天看不見王天木我就不上臺,不簽你們的狗屁任命書!”

高城看著門口,守在那裏的下村忽然被門外的一陣騷亂給吸引出去了。他有些猜到那裏發生了什麽。

原田真一也註意到了門口的動靜,他說道:“王天木已經來了,但他不肯在公開場合露面,等儀式結束,你可以到貴賓室去見他。”

這時委員會主席向來賓介紹深明大義投身日中親善事業的原88師軍官高城,並請他上臺致辭。

高城哼了一聲,手裏攥著演講稿,向演講臺走去。

齊桓始終在角落裏關註著室內每個角落的動靜。

高城走上演講臺,手卻把那份下村塞給他的演講稿攥成了一團,看也不看。臺子上只有一支不可調節的落地麥克風,比他矮出一個頭,要說話只有彎腰,高城上下打量了這鐵家夥一番,伸手將它抄起來,提到半空去就自己的嘴。

人群中發出竊竊的笑聲,原田臉色陰沈的望著前來出席儀式的日本軍界高官們,蔡之章被兩名日本商人夾坐在中間,那兩名留著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沖他友好的一笑,卻換來他大大的白眼。

高城沒有穿軍裝,但任誰都能看出他那種挺拔的身姿只有軍人才有,並且一定是受過嚴格正規訓練的那種。他手提著麥克風,樣子有些滑稽,然而他自己仿佛渾然不覺,亮開嗓門開始所謂的“演講”:

“各位女士們、先生們,你們別憋著,看我可樂你們就大大方方地樂出來,兄弟我不覺得寒磣,為什麽呢,因為自打到了這兒,跟咱們憲兵司令部的那位原田少佐認識之後,我就不知道什麽叫寒磣啦!”

說到這裏,他還嘿嘿笑了兩聲,似乎是期待臺下有點反應,然而他的聽眾們面上不是尷尬就是微怒,完全不給他這個面子。

他不理會,看了一眼那扇仍然微微開啟的門,那裏的爭執似乎還沒有結束,於是繼續扯嗓門如訓話般講下去。

“敝人姓高名城,原本是個軍人,可如今這軍裝不能穿了,槍不能扛了,為什麽呢,因為兄弟我要享福啦,以前我怎麽就沒醒過這個味兒來呢,我身在上海灘不就得吃喝玩樂醉生夢死麽,所以從今往後,兄弟我就和諸位你們一塊兒醉生夢死啦!”

全場所有的日本人,只要能聽懂中文的,無不面色難看。

齊桓拼命忍著笑,眼珠賊溜溜轉。

“要說兄弟我能有今天,還得感謝一位仁兄。”高城臉上出現了興奮的神色,同時他的話也吊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興趣。“他就是前不久投誠了大日本皇軍,加入臨時政府,為咱們大那個什麽共榮事業賣命的王天木先生!”

宴會廳的門頓時不再虛掩,下村猛地從外面探進頭來,詫異的望著高城。

而高城也毫不避諱的將目光投向門口:“我想請王天木先生上臺來,跟我一起舉杯慶祝!”

在場所有人的腦袋和目光都隨著他齊刷刷投向門口,過了片刻,下村從門外將王天木推了進來,示意他上臺去配合已經端起香檳酒杯的高城。

王天木好像腳下被粘住了一般挪不動步,然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身後是日軍黑洞洞的槍口,兩側是原田和日軍高官火辣辣的目光,正前方高城那冰冷得像刀子一樣的笑容仿佛在對他說:你今天爬也得給我爬過來。

於是他只好哆哆嗦嗦,盡力控制著自己,走上演講臺。高城將另一只手裏的香檳杯遞給他,然後照著他後腰猛推一把,將他推到比自己更顯眼的位置。

齊桓慢慢移動著靠近宴會廳側門,同時把手伸進口袋裏想要拔槍,手槍貼肉藏在他身上,被外面的一層棉制背心緊緊裹住,才能通過門衛的盤查,此刻槍身已經給他的體溫焐得發燙。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因為前後左右的日軍憲兵全部高度戒備著,不放過哪怕角落裏的一名普通服務生的動作。於是他只好等待,尋找機會。

臺上的王天木已經額頭冒汗,多年特工生涯讓他深深明白,這樣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是多麽的危險,然而他除了苦笑,想不出別的應對方法。

高城眼睛環視四周,時間已經過去不少,對於一發子彈被擊發直至擊中目標這個過程來說,已經足夠用了,然而大廳內還是絲毫沒有動靜。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隨即拍拍王天木的肩膀,又抄起那架似乎是按照日本人身高定作的麥克風,沖在場人群說道:“如果不是這位王先生,兄弟我哪兒來這麽好的待遇,在上海灘吃香的喝辣的,橫行霸道,過神仙日子!所以,今天我要送給王先生一件禮物,以表示兄弟的感激之情!”

說罷,他放下麥克風,又放下香檳杯,貌似鄭重其事的走到王天木面前,似乎還微笑著端詳了對方一下,在王天木連連擺手說著“不敢當”的時候,湊過去輕聲說道:“王先生,別謙虛,這是你應得的!”

他話的最後一字出口,目光中已經殺機畢露,王天木還沒來得及反應,高城的拳頭便招呼過來,他急忙想躲,但二人實在太近,這一拳又實在出人意料,剛一偏頭便被打個正著。

香檳杯子落地摔了個粉碎,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所有人嘩然。臺上臺下,坐著的紛紛站起來,站著的都要往前湊看個究竟。王天木被一拳打得暈頭轉向,但沒有倒,本能使他要擡手招架,高城的拳頭已經接二連三到了。他們身後貴賓席落座的日軍高官和政府要員們一時驚呆了,紛紛站起身來卻不知道是否該上前勸架。

原田真一再也憋不住怒火,甚至忘記指揮身邊的士兵,自己沖上去要把兩人拉開。

宴會廳內所有的目光都已經集中在演講臺上那雞飛狗跳的兩人身上,負責現場戍衛的日本士兵們也不例外,只有齊桓除外。

高城揪著王天木打了幾拳之後便不再用力揍他,而是扯著他來回晃悠,這給了齊桓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和開闊的視角。至於拔槍、瞄準、擊發這幾個步驟,則早就不用秒來計算了。

混亂中一聲槍響,王天木的頭部像西瓜一樣噴出鮮紅的汁液。所有人又都被這聲槍響驚呆了,緊接著幾聲槍響,天花板上的幾盞主照明的水晶吊頂應聲落地,場內頓時一片昏暗,人群驚叫成一片。

原田真一在用日語喊著命令,讓士兵把守住出口,不許放任何一個人離開的時候,齊桓已經從一扇小得不可思議的小窗口處翻了出去。

高城站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放開了手裏已經停止呼吸的王天木,他伸腳踢了踢那具屍體,任由胡亂奔跑的人們將自己撞得趔趄,卻依舊保持著平靜。

“槍法著實不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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