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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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過去,宴會廳內的人群基本也已疏散完畢。高城被幾名憲兵押著,坐在唯一一張沒有翻倒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剛剛平息完騷亂也接受過長官訓斥的原田真一怒氣沖沖走進來,伸手去揪高城的領子。

“是不是你幹的!?”他簡直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儀態了。

高城用力掙脫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卻比他還要理直氣壯。“我幹什麽啦?我今晚幹的都是你想讓我幹的事!我不是你的兵,你有邪火別沖我撒!”

原田這才稍稍平靜了下來,惡狠狠瞪著高城:“不要再抵賴了,你為什麽一定要叫王天木到這裏來,難道不是為了給暗殺他的人制造機會?”

高城冷笑:“我要想弄死王天木還用別人下手?剛才在臺上就我們倆人,我要真想讓他死,早就摔碎酒杯給他脖子上來一家夥了,還用那麽麻煩?”

“我不相信今天的事與你無關!”

“不信啊,那好辦,你現在就把你腰裏別的鐵家夥拔出來,照著這兒來一槍,我謝謝你。”他用手指點著自己的眉心。

原田真一沒有拔槍,高城的手指從臉上拿開的時候,他忽然察覺到這個人的目光與先前相比,不知何時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們就這樣對視著,誰都不甘示弱。過了好一會兒,原田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的嘴角不易察覺的抖動了一下,隨後對高城說道:“好,我暫且相信你,最好不要讓我查到你和抵抗組織有來往!”說著,他向身後伸手,一名憲兵將一份紙筆遞到了他手上。

“但是現在,你先給我把儀式完成!”一份上海臨時自治政府的委任協議被原田狠狠的拍在高城身旁的桌子上,緊接著又按上一紙筆。“簽字!”

高城看了看那份協議書上中日雙語的陌生公文格式,與之相比,宴會廳內剛剛發生過的激動人心的刺殺和騷亂仿佛只是做了一場夢。

他站了起來,盡量保持著驕傲的神態,走到桌子跟前,抄起鋼筆,用力的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一劃由於太過用力,筆尖被壓得劈開,尖銳的金屬將紙張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沃爾菲娜挎著吳哲的手臂在街上行走,她換了一身衣服,頭上戴了一頂垂著面紗的帽子,由於身高的關系,又穿著高跟鞋,顯得和吳哲一樣高。他們正在用德語交談。

“吳先生,我們已經出來一個小時了,你好像只是帶著我繞來繞去。”

“別著急,親愛的小姐,因為你從飯店出來的時候帶了兩條尾巴,我們的人正在幫你甩了它們。”

他們邊說邊往前走,剛拐過一個彎,後面的兩名跟蹤探子也想加快腳步,卻被斜刺裏開過來的一輛汽車險些撞到,他們罵了兩句,司機和車裏的人卻跳出來揪住他們不依不饒,雙方糾纏起來。

吳哲趁機拉著沃爾菲娜閃進了一家咖啡館。

咖啡館內光線昏暗,這正是袁朗帶高城來過的那家。由於生意冷清,此刻老板正在櫃臺後面打瞌睡,似乎都沒註意到有客人進門。

吳哲在前面領路,從一條隱蔽的樓梯走了上去,沃爾菲娜如同身在迷宮般跟著他,在狹小的空間內拐來拐去,最後拐進一個四面沒有窗子,只有一扇小門的房間。

鐵路就坐在房間正中央的圓桌後面等著他們。

沃爾菲娜進來看到了鐵路,似乎是有些出乎意料,但矜持的性格讓她保持著禮貌,很有分寸的握住了鐵路伸過來的手。

“沃爾菲娜小姐,你好。”

“你好……我該稱呼你什麽呢,老A嗎?”

示意二人都坐下,鐵路也歸座,說:“我是不是老A,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什麽事情要找這個老A?”

沃爾菲娜有些不安,她看了看吳哲,對方沖她點了點頭,意思是你完全可以放心,這才開口道:“請原諒我的中文不夠好,也許有些話還需要翻譯。”

鐵路向她微笑了一下:“沒關系,你身後站著的那位先生會幫忙的。”

“是這樣,我兩年前離家出走來到中國,在南京的一所美國新聞機構做職員,去年冬天,也許你們也知道了,日軍占領了南京。”

接下來的話就只有靠吳哲翻譯。

“南京淪陷的前幾天,留在當地的幾十名外國人聯合起來,在城裏建起了一個臨時的國際安全區,保護收容難民和被困的中國軍人。我沒有地方可去,所以留了下來,給我一名攝影記者沃森先生做助手,他拍攝了一些日軍在南京燒殺搶掠的照片,其中有很多是在金陵女子學院拍攝的,那裏在安全區建立之前曾經一度成為日軍實施性暴力的重要目標,我們在那裏看到了無法想象的暴行……”

沃爾菲娜盡量在用平靜的語調講述,但也難掩心情的激動,擔任翻譯的吳哲也和她一樣,神色凝重。

“沃森先生一直想要把那些照片送到國外報紙發表,但是由於日軍盤查得很嚴,所以根本沒有辦法,直到上個月,他突然病逝,臨終前將照片交給我,我覺得我有這個義務完成他的遺願。”

“那麽你又是怎麽到上海來的,又怎麽知道來找老A?”鐵路靜靜的聽著,他似乎是明白了一大半。

“我在安全區認識了一位名叫王慶瑞的中國軍官,他是南京戍衛部隊的一名團長,因為沒有及時撤退被困在城裏,是他給了我那支鋼筆,要我來上海找一個叫老A的人,因為即便我離開南京,但周圍地區仍舊還在日軍的控制範圍,他說我只有到上海的租界避一避風頭,然後找到老A,照片的事就可以托付給他。”

鐵路在聽到王慶瑞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個叫王慶瑞的人,現在在哪裏?”

“在我出發的前一天,安全區被撤銷,所有難民和中國的零散潰軍都失去了蔭蔽,可是王團長仍然帶領他手下的十幾名士兵,據守金陵女子學院,他們沒有槍和子彈,就只有圍成圈,把女人和孩子擋在身後……我沒有看見他們的屍體……”

沃爾菲娜掏出手絹去擦眼眶裏溢出的眼淚,吳哲一邊翻譯一邊翻著眼珠深呼吸。

鐵路還是那樣靜靜的,沒有說什麽,臉上也看不出神情的變化。但是等沃爾菲娜擦幹了眼淚把情緒平覆回來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經站了起來,將背對著自己,面向那堵刷成刺目白色的墻。

“沃爾菲娜小姐,你為什麽如此相信他,為什麽如此相信他所說的這個老A,能夠幫助你呢?”

“因為他是一個好人,是一個真正的軍人,能把自己的性命用來保護弱者的,決不會是騙子。至於先生您,我不知道您是否就是他所說的那個人,這也沒有太大關系,他說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從出生以來直到現在,他說的那麽肯定,就象他說的是他自己一樣。親愛的先生,他讓我相信,如果換一個位置,他的朋友,也同樣會用自己的身體去抵擋刺向同胞的刺刀。”

鐵路久久沒有再說話,只把背影留給沃爾菲娜。吳哲適時的走過去,向沃爾菲娜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先生,你們能幫助我嗎?”她有些不甘心的問了句。

“不,應該說,請你幫助我們。”

鐵路轉過身來的時候,仿佛已經換了一個人,他臉上突然少了幾分往常的嚴肅,目光變得有些銳利,連吳哲都有些驚訝。

沃爾菲娜發現鐵路手裏攥著那只破舊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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