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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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在成排的棺材板木料後面席地而坐,地上攤散著槍械零件和子彈,他聚精會神地擦拭著每一個零件,把它們組裝起來。

吳哲在一邊幫他的忙,卻三心二意,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槍,最後忍不住說:“菜刀啊,你跟這些鐵家夥,那可是比跟你老婆還親呢!”

齊桓頭也不擡:“我還沒老婆呢!”

“我看你不用娶老婆,直接跟她洞房花燭好了!”吳哲捧著一把精致小巧的左輪晃晃,笑吟吟的揣進了兜裏。

“娘們的槍,你老愛這麽娘們唧唧的玩意兒!”

“隊長還時不時揣把這娘們槍晃悠呢,你怎麽不說他?”

齊桓眉毛一挑:“要說他是特別行動隊的隊長,打死誰誰都不信!你看現在他把自己搞的那個樣兒,還上癮了……”

吳哲聽著狂笑,但忽然立刻又不笑了,沖齊桓努嘴擠眼,齊桓這才聽見庫房小門邊響起了腳步聲,回頭便看到袁朗風一樣閃進來,把小門“啪”一聲關閉,滿臉嚴肅。

“情況有變,行動取消!”

吳哲立刻意識到了不妙,皺眉道:“怎馬啦?你不是探路去了麽,難道是那群共黨發覺了,轉移了電臺?”

袁朗少見的一拍那排棺材板:“要真這樣就他媽好了!”

齊桓低頭看表,罵道:“老馬老魏他們今兒這是怎麽了,說了八點到我這兒集合的,這幫鳥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看我回頭不削死他們!”

袁朗按住了他帶著手表的手腕:“他們其實不想遲到的。”他頓了一下,仿佛這樣才可以把下面的話都準備好似的,“王天木投靠了76號,他把上海站一大部分名單都給了丁默村。”

房間裏靜默了好幾秒鐘,吳哲突然扭頭對齊桓說:“不好,老馬老魏他們都知道你!”

袁朗緊接著拍拍齊桓:“不錯,齊桓你立刻出去躲幾天,換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住。”

“那你們呢?”

“上海站的人都不認識我和吳哲,只有鐵頭知道我們倆的身分,所以暫時還沒有危險。”

“你這麽肯定?”

吳哲不耐煩了,推了齊桓一把:“菜刀現在不是你娘們唧唧的時候,我們能拿自己腦袋開玩笑嗎,趕緊給我走!”

齊桓只好咬著牙,在袁朗和吳哲監督之下,草草收拾了幾件衣服,把槍揣好,出門時問道:“共黨電臺怎麽辦?”

袁朗沒有回答,他的臉上突然間浮現出一種罕見的恐怖之色。“共黨和電臺現在跑不出租界,現在有一個人比他們更危險!”

高城一身青幫弟子慣常打扮,青綢褲褂,扣了頂伍六一的帽子,從方家大院的叫門中探出頭來。他小心的四下望望,確定無人後,才一只腳接一只腳的邁了出來,然後屏著呼吸把門掩上。

白鐵軍和馬小帥此刻正在方家院子裏替他放哨,看見有人走過便裝著若無其事打鬧,等人走了,他們便安靜下來繼續觀察四周動靜。

“老白,你說七哥這法子行嗎?我總覺得不踏實。”

“七哥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說行那奏是行,不行他也得幹,死了也幹!”

“可他就這麽揣著張良民證就想硬闖出去……”

白鐵軍打斷了他的話:“哎呀,咱倆要能攔住他,那他這會兒還在花園裏刨坑玩呢!你奏甭想別的啦,他昨天差點拎著槍去找小鬼子的哨卡,你奏讓他賭這一次吧,反正啊,咱們都是該死的人,一會兒咱也找他去,要活一塊兒活,要死一塊兒死,死了也好,奏見著小寧啦!”

高城低著頭,把帽沿壓得低低的,遮住了臉上的疤,在路上走得有些急,他忽然意識到了,有個蹬三輪的都被自己超過了,招來車夫驚奇的目光,於是他只好放慢了腳步,壓抑著焦急和不安,裝出閑散的樣子,一步三搖著前行。

來到租界與日軍占領區交界處,他先是隔著一段距離站住,遠遠的觀察形勢。

今天的日軍哨卡似乎把手不是很嚴,幾名沒在執勤的日軍哨兵懶散的坐在沙袋壘起的工事上,嘰裏呱啦的聊天。請求通行的人很少,且幾乎都是外國人,他們所持的證件都捏在手裏,高城在一旁伸長了脖子也沒瞧見那證件具體是個啥模樣。

袁朗匆匆趕往方家大院,眼尖的他在途中一下子便認出了扣著大草帽低頭步行的白鐵軍馬小帥二人。

等那兩位發現了袁朗,後者已經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很吃驚的在這人臉上發現了一絲憂慮,但立刻便懷疑自己眼花了,因為袁朗又齜牙笑起來。

“小兄弟,你們七哥呢?怎麽沒一起出來遛彎啊?”

馬小帥鼓著腮幫瞪他,不說話,白鐵軍則老練的跟他對著笑:“這位先生認錯人了吧,我們哥倆不認識什麽七哥……”

但是不等他表演完,袁朗已經一伸手,鉗著他倆的袖子將他們拖進一條僻靜小巷。

“他在哪兒,快說!現在他有危險!”

馬小帥甩開他的手:“七哥一直都危險著呢,這還用你說!”

袁朗無心與他爭辯,只問道:“我就問你他現在是不是還在方家待著?如果是的話快讓他離開,軍統有人叛變,一定會出賣他的!”

這話非同小可,白鐵軍和馬小帥立刻楞了,臉色蒼白。馬小帥抹了抹腦門冷汗說:“媽呀,幸虧七哥今天走,要是再耽擱一兩天,那不麻煩了!”

“今天走?他要去哪兒?”袁朗抓住馬小帥的胳膊,把他捏得生疼。

“你放開放開!”馬小帥揉著胳膊,忽然擡頭看見袁朗精光四射的眼睛,也不由得有些害怕,說道:“他說他去碰碰運氣,沒準能撞出去呢,現在日軍哨卡應該沒那麽嚴了……”

袁朗聽了,二話沒說扭頭就走,一閃便不見了。

白鐵軍追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我咋覺著他這兩步跑有點眼熟呢。”

而馬小帥則還在揉胳膊,嘟囔道:“個小白臉,勁大得像狗熊!走,咱找七哥去!”

高城終於下定了決心,壓了壓帽沿,攥緊那張皺褶的良民證,走向日軍哨卡。

當日軍哨兵翻來覆去看良民證的時候,高城盡量抑制著胸膛中的信條,他看著這些鬼子們,在心裏默默念道:只要你們發覺不對勁我就擡手兩槍,打死兩個老子就賺了!

這過程顯得極其漫長,到後來高城簡直盼著他們幹脆把自己認出來,然後痛痛快快來一場廝殺,同歸於盡。這樣的等待令他精神高度緊張,頭頂冒汗,手心發癢。

袁朗在街道和小巷之間快步疾行,幾乎不去辨認道路,拐彎的時候甚至毫不減速,他的衣襟帶起的風,將路邊小攤上的報紙掀得飄落在地。

終於,對高城的盤查結束了,哨兵用生硬的中文問了他是什麽人要到那裏去,他用事先編好的謊話來應付,倒也果真沒出什麽問題。

哨兵揮手放他通過,路障搬開的瞬間他松了口氣,鎮定一下情緒,恢覆了先前挺胸昂頭的姿態,大搖大擺穿過鐵絲網和工事陣地。

袁朗出現在租界的這一頭,他拐上通往哨卡的路後便慢下腳步,微微有點喘,油光整齊的頭發由於走路的震蕩顛簸而松散開來。此刻高城在另一頭的背影已經剩下一個小黑點了。

他將目力所及之處的所有景物人群都仔細觀察一遍,沒有找到目標,有些失望,但又不失自我安慰的咕噥了句:“但願他還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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