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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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旁若無人的在冷清對街道上走著,他不敢回頭,只是用眼角餘光向後瞥,豎起耳朵聆聽後面的動靜。

連續走過了三個路口,都沒有發現異常,高城逐漸踏實下來,開始四下張望,很快辨認出方向,他放慢了腳步,在心中慢慢盤算如何走才能以更近的路離開淪陷區追趕部隊。

然而當他拐過第四個路口時,卻猛然站住。那是一條比較窄的小街,街上沒有行人,他的面前站著一排扇面狀排列日軍士兵,全副武裝槍刺上膛,明晃晃的刀尖指向一個中心,那就是他的脖子。

高城有那麽幾秒鐘心跳加速,但很快又平穩下來。他好像終於一塊石頭落地似的,把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望著那排日軍後面的指揮官說道:“這是什麽意思?認錯人了吧?”

原田真一拄著嶄新軍刀站在包圍圈外,仔細打量了高城一遍,用生硬的中文說道:“不,沒有認錯,88師534團一營營長高城,我們終於見面了。”

高城有些詫異:“你是誰?”

原田真一並不急於上前抓捕他,而是一字一句道:“去年冬天的四行倉庫,你在裏,我在外,我攻你守,我們不分勝負。”

高城明白了,但他將胸脯挺得更高,說:“誰說不分勝負,明明是我贏了。”

原田真一冷笑:“話你可以隨便說,就算當時你贏了,但現在我卻扳回一局。”

“那可未必!”高城面上顯出一種困獸才有的猙獰,話音沒落,他就伸手從腰間拔出一把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日軍們的槍刺頓時也跟著向他的脖子逼近了幾分,幾乎就要紮上他的肉皮。但原田真一卻絲毫沒有著急,他得意的踱著步子走過來,聲音低緩平和:“我勸你還是三思而行,如果你還想看見那天掩護你們逃走的士兵,就留著這條命。”看到高城神色一凜,他又追加一句:“他的名字叫什麽來著,甘小寧?”

高城兩眼噴火的望著他,仿佛這樣就能將面前的敵人殺死,然而原田真一絲毫不為所動,迎著他的目光說道:“想一想,高營長,你的士兵為你犧牲生命,而你卻只考慮自己。知道他在憲兵司令部裏被拷打時說了什麽嗎?他什麽也不說,拒絕透露你的任何消息,不管是烙鐵還是鹽水皮鞭……”

“帶我去見他!”高城手中的槍終於垂了下來,他雙目Chong血,惡狠狠打斷了原田真一那意圖明顯的話,說道:“可你休想從我這裏占到一點兒便宜!”

說罷,他手一松,將手槍扔在地上,看也不看周遭那些刺刀,邁開大步向前走去。

袁朗終於放棄了等待,在黃昏的微風中站起來,離開租界入口處的哨卡那條路。正在向那邊張望的白鐵軍和馬小帥也被他攔了回來,推進小巷。

“你們倆亂跑什麽,知不知道現在青幫已經不安全了!”

“當兵的從來都往最危險的地方沖,有什麽安全不安全!”馬小帥梗著脖子反駁。

“那你們沖上去有用嗎?”

袁朗厲聲吼了一嗓子,把白鐵軍和馬小帥嚇住了,他們像是今天剛剛認識這人似的,不敢再爭辯,袁朗立刻又冷靜了回來,說道:“你們不要再回方家大院了,隨便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躲一躲,過些日子再出來。”

白鐵軍哭喪著臉:“我們能躲去哪兒啊?”

袁朗嘆了口氣,拍拍他倆肩膀,說道:“去找許三多吧,那是個好孩子,不會出賣你們的,但是千萬別再回方家!”

白馬二人仍舊有點雲裏霧裏的工夫,袁朗已經轉身離開,左拐右繞,讓他們無法捕捉到自己的去向。

遠處傳來幾聲槍響,袁朗驟然停住,敏感的側耳,判斷了一下槍聲的方向,繼而朝那裏走去,邊走邊自言自語:“高城,但願你真的是命大。”

入夜,傾盆大雨。極司菲爾路76號門前的空地上排列著一排十幾具屍體,血水正順著道路的紋理向低窪處流淌。

王天木從街道另一頭走來,跨過這些屍體,仿佛沒瞧見般走進76號大門。

古玩店門被“砰”的推開,一身黑衣的鐵路從門內健步走出來,他身後跟著幾名店內的夥計,但現在都是一身黑衣打扮,帽檐壓得很低。一行人順著街道向東走去,他們沒有打傘,任憑雨水傾瀉在身上臉上,然而他們似乎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能看見目標一樣,目光毫不斜視,腳步堅定有力的走著。

袁朗在一個路口出現,他身上的衣服同樣被雨澆得透濕,但這卻絲毫不妨礙腳下的速度,他很快拐到鐵路等人所在的那條路上,加入進去,和他們一起向前走。

鐵路看了他一眼,便又把視線回覆到方才的筆直,他對袁朗說道:“重慶的命令下來了,從現在開始,我取代王天木成為上海站的站長,代號照舊。”

袁朗的目光也絲毫沒有偏移,他用對方能聽見的音量說道:“今晚我們去哪兒?”

“上海站的總部,收覆失地。”

袁朗看看頭頂黑洞洞的天:“老天真是長眼,這就是個殺人的天氣。”

他們拐到另一條街上,又有兩個人從小巷裏走出來,黑衣黑帽,加入到隊伍中,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不斷有三三兩兩的黑衣人冒雨和他們走在一起。

許三多和成才窩在自己的小屋裏促膝而坐。

“成才,你這兩天咋老是沒精打采的,是不是病了啊?”

“誰病了,你才病了呢!啊呸呸呸!”

“你以前老把賺的錢拿出來數,這幾天你連看都沒看過那些錢,還說沒病!”

“去去去,你個呆子知道啥!”成才本來沖著窗外發傻,忽然會過頭來瞪許三多,“還有,以後別老跟史探長湊一塊兒……人家是上等人,咱高攀不起!”

許三多莫名其妙的撓頭發:“可你平常不就喜歡跟上等人套近乎嗎?”

成才被他噎住了,又要發作,外面忽然響起槍聲,雖然大雨轟鳴,但這槍聲卻清晰可辨,並且連綿起伏,忽遠忽近,始終在響。成才自從第一聲槍響後就一躍而起扒住窗臺,朝外面張望,然而窗外除了沈沈的夜色和雨聲,什麽也看不見。

許三多急忙拉他:“成才你看什麽呢,外面打槍了,快別冒頭,當心打著你!”

成才被他拉了回來,但卻靈魂出竅般恍惚著,過了片刻又險些跳起來,抓著許三多問道:“三兒,你是不是說過,史探長的槍法可好了?”

許三多雖然還是很詫異,但仍舊用力點點頭:“嗯,六一哥說他有一次追逃犯,說打左腳決不打右腳,說打鞋底決打不著襪子!”

這話實際上絲毫沒有讓成才的心放下來,反而七上八下得更厲害了。他躺下來想要睡覺,那槍聲卻連綿不絕,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停止似的。

許三多見他睡了,也拉過被子躺下蓋上,說道:“你別擔心,史探長他不是那看不起窮人的人,他那天還說要給你介紹個好工作呢,雖說累點,可不用天天看人家臉色,你說他人多好,別看他不怎麽和你說話,其實他一直惦記你呢,我都不好意思了,可是他說中國人不跟中國人親,那還像話咧?嘿嘿,他還學咱老家口音呢……”

黑暗中成才用被子蒙上了腦袋。

高城坐在憲兵司令部的刑訊室內,隔著一張桌子向門外黑洞洞的牢房那邊張望。

雨聲被高墻擋在了外面,到了這裏變成輕微的噪音。與之相反的是一下一下腳步拖著鐵鏈枷鎖的聲響,高城的兩只耳朵都快立起來了,他雙手摳著刑訊室長桌的外沿,臉色鐵青得像個惡鬼,幾次想要站起來,都被身邊的日本兵按住了。

甘小寧被兩個日軍士兵架著出現在刑訊室門口,原來剛才那有節奏的腳步聲並不是他發出來的,如果不是他張口喊了聲“營長”,高城簡直要認不出這是誰了。

原田真一在隔壁站著,透過鐵柵欄圍成的窗口觀察裏面的動靜。

高城從椅子上跳起來,甩開兩名日軍想要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沖到甘小寧跟前,想抱住他,但他忽然發現對方身上血肉模糊得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根本無從下手了。

甘小寧被兩名日軍扔到長桌一頭的破椅子裏,他身後的地板上隱約可見一條長長的血痕。

高城只得伸出手來,輕輕把他的臉捧起來,還沒張口,眼淚已經不受控制的洶湧而出。

“營長……”甘小寧的聲音像是幹旱了許久的土地,讓人能感覺到血肉在他嗓子裏崩裂開來。

高城制止他,說道:“叫我哥,你不是一直跟別人吹咱倆是拜把子兄弟嗎,你快叫我一聲哥!”

甘小寧血汙的臉似乎是擠出了一絲笑紋,他張了張嘴,雖然發不出聲,但那口形分明是在喊“哥”。

高城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哥對不起你,哥是貪生怕死的膽小鬼,哥為了見你一面居然看見小鬼子都沒開槍,沒打他們也沒打我自個兒……”

他說不下去了,甘小寧好像來了勁頭,用力晃著腦袋,眼淚橫流,把臉上的血和泥沖成一道子一道子的。

高城忽然把眼淚一抹,湊在甘小寧耳邊低聲說:“行了,兄弟,你是條漢子,哥本來還想從上海逃出去找部隊接著打鬼子,可如今看來沒戲了,那就咱們哥倆一塊上路,我先走一步,到時候鬼子自然也不會再留著你了,我在那邊等著你,等不著你我不跟那黑白無常走……”

他說著,慢慢直起身子,甘小寧看著他,目光中充滿病態的狂熱。

隔壁的原田真一見狀急忙大聲命令道:“按住他!”

就在高城轉身想要以頭撞壁的時候,兩名日軍士兵已經竄了上來將他攔住,他拼命掙紮,竟然從二人的包圍中闖出去,看守甘小寧的兩名士兵也過來合力才又將他抓住,死死按在刑訊室的長條桌上。

高城的臉貼著桌面粗糙堅硬的木刺,另一側臉頰上的傷疤被暴怒憋成紫紅色,他像野獸一樣嚎叫著,用力著,雙腿亂蹬,企圖掙脫開來,但四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大,他的眼淚順著鼻梁流淌著。

刑訊室外,下村一路小跑的來到原田真一身邊,敬禮道:“報告少佐閣下,您吩咐準備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他被隔壁那邊的淒厲叫聲給嚇了一跳,瞥了一眼困獸般的高城,有些疑惑:“少佐閣下,這個人還有留著的必要嗎?他已經變成一只野獸啦。”

原田真一認真的點點頭:“他會馴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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