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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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城一身西裝,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巴拿馬草帽,出門就看見許三多推著三輪往外走,便叫住他。

“高……七哥!”許三多露出白牙,“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在他們身後的巷子拐角處,負責掩護的白鐵軍馬小帥從墻背後探出腦袋來小心監視。

高城拍拍肚子,做出悠閑的姿態:“哪兒也不去,剛吃飽了出來遛達遛達,老呆在屋裏都要胖成豬了!”

許三多實在的上下打量他:“七哥,你不胖,我還覺得你比剛來的時候瘦了呢!你要覺得屋裏悶,就到花園轉轉唄。外面亂,到處是難民,還有鬼子的便衣特務!”

“那個,我走不遠,就這條胡同裏走走,十分鐘就回來!”

說罷,高城也不理許三朵還要說什麽,快步走開了。

許三多剛要喊,又見高城走到拐彎處,又冒出來兩個人影跟在他後面一起走了,於是大驚,嘀咕道:“不好,有人跟上七哥了!”便也蹬上三輪追趕而去。

成才追在仙樂都的王經理後面央求道:“經理求求您了,讓許三多回來上班吧!他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

王經理頭也不回道:“成才,我留下你已經夠開恩了,那呆子在我這兒搞砸了多少生意氣走了多少客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事兒沒商量!”

“經理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哥倆,背井離鄉無依無靠的,好不容易找到這麽個工作……”

“你少跟我哭窮,如今這租界裏比你們倆倒黴的多多了,誰不可憐啊,誰不無依無靠啊,我們這兒是做生意的,不是收容所,你要訴苦找錯地方啦!”

成才一直到追到洗手間門口,王經理仍舊面如磐石般不肯松口,一推門,袁朗正好從裏面走出來,還在用手絹擦手上的水。

王經理一見袁朗,又罵了句“晦氣”,走了進去,成才一見他,卻像老鼠見了貓,掉頭就跑,被袁朗一把揪住。

“哎哎,平常見了我哥長哥短,今天怎麽不認識我啦?”

成才被揪著無可奈何的擠出點笑容來:“我我沒註意……這不是袁大哥嗎,最近發財了吧,看你氣色多好……”

袁朗冷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勾肩搭背的往回走,說道:“怎麽,心虛,怕我報覆?”

成才被他鉗制住動彈不得,只好繼續陪笑:“大哥,那天晚上我我不是故意跟你過不去,我嚇傻了,從小到大沒見過那陣勢,你說誰不是危急關頭保命要緊啊……”

袁朗拍拍他的臉蛋:“行啦,不用跟我撇清,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要說起來你和你家那呆子還不錯,嘴挺緊的,沒給我到處亂說,就沖這個,我還得謝謝你呢!”

成才打了個寒顫:“不不不不敢當,不敢當,袁大哥你不記恨我們倆,就是大恩大德了!”

他們走到了舞池入口處,一株高大茂盛的熱帶植物盆栽後面。袁朗掏出根煙點燃,說道:“聽說你們倆現在挺難的,剛從收容所出來,那呆子還失業了?”

成才被勾起了心事:“別提了,我剛才求王經理半天了,就是不同意讓三呆子回來上班,不就是那天沒換工作服來上班麽,有那麽嚴重麽!”

“我認識一位太太,她跟這兒的老板是好朋友,或許我可以去求她幫忙說個情。”

成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真的?!”

袁朗示意他小點聲:“這麽點小事你喊什麽喊……不過我可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只要我能做到的,不,我做不到我也能做到!”

袁朗叼著煙卷笑得很神秘:“你肯定能做到,其實特別容易,你不是在聖馬力諾教堂的收容所住過嗎,肯定認識那兒的神父。”

“認識認識,修道士我也都認識,他們可好了!大哥你是不是想要入教,找他們辦洗禮啊?”

“你好好聽著,成才,我要你替我觀察觀察,這些日子有沒有除了神父和修道士以外的人,經常到教堂去,而且一呆就是很久的。”

成才有點糊塗:“有啊,好多難民呢,自從去年冬天鬼子占了上海,就來了好多難民,到現在都擠不下呢,好多年輕力壯的都慢慢找到事兒做,搬走了,現在教堂那邊剩下的都是老頭小孩什麽的。”

袁朗拍拍他的肩膀:“我說的不是難民,是那些經常來教堂但又不住在那兒的人。”

“哦,那就是信教的人唄,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最近尤其多,世道不太平嘛……”

“你就給我註意中國人,三天之後,我等你的消息,你幹的好,我立刻就說情讓許三多回來上班!”

成才忽然感覺到今天的袁朗有些猙獰,心裏沒來由的一陣恐懼,但他後半句話的誘惑實在太大,便把恐懼拋到了一邊。“沒問題,我保證不讓你失望!”

高城從一家夜總會裏走出來,帽沿幾乎蓋住了半個臉,他剛走下臺階,迎面便駛來一輛三輪車。

“先生要車嗎?”

他不用擡頭便聽出這是許三多的聲音,於是有些不高興。“不要!”

許三多緩慢蹬著車跟他往前走,不停地說道:“先生要去哪兒,我拉你!”

“不用了,我自己認識!”

“還是坐車吧,又快又省勁!”

“我不著急,我有的是勁!”

“先生你認識路嗎?”

“認識。”

“那你要去哪兒啊?”

高城猛地站住,許三多由於慣性的原因沒有剎住車,急忙又往回倒,高城已經換了個方向,過馬路走上另一條街了。

等許三多調整好方向還要追,馬小帥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竄出來,一躍上了他的三輪車,喊道:“三輪,去霞飛路!”

許三多只好停下來:“我有事兒,不能去!”

馬小帥抓住他的衣服:“不行,老子上了你的車,你就得拉,快走!”

他們拉扯之間,高城已經沒影了,許三多好不容易擺脫了馬小帥,騎著車子追過馬路,卻發現眼前一片人流,根本找不到高城了去向。

仙樂都夜總會門前,高城站在臺階下面仰望霓虹閃爍的大字招牌,嘀咕道:“這裏再沒有就只好明天再來找了。”

他壓了壓草帽,確定四下無人註意到自己,便跟著三三兩兩的客人走進旋轉門。

走進大廳,首先是一陣眼花繚亂,還來不及適應,便被站立兩側等待召喚的服務生成才瞧見了。

“糟糕,他怎麽來了?”成才連忙把頭偏過去,視線又一下子落在擁著位闊太太跳舞的袁朗身上。

袁朗正在說一個笑話,把懷中的胖太太樂得肥肉亂顫,偶然間目光掃向門口,那裏的一個身影將他驚呆了。

高城此刻也看見了他,正要走過來,卻被他的眼神給制止了。

成才將他們的動作和表情全都看在眼裏,靈機一動,快步搶在其他服務生之前走到高城身邊鞠躬道:“先生請問幾位?”

高城正琢磨袁朗那眼神的意思,忽然扭頭又看見個熟人,不由得一楞。“我我我就一個人。”

“一位啊,那這邊請。”成才殷勤的給他帶路,將他讓到一處比較僻靜的角落中,一張只有兩個座位的桌邊。

高城身處公開場合不敢輕舉妄動,只有跟著他走,等落座之後才看見袁朗那邊的目光變得放心了許多,於是確定無礙,大大方方坐下。

“先生要喝點什麽?”

面對成才遞上來的法文菜單,高城摸了把腦門的汗:“隨隨便!”

整個晚上高城就面對著桌上那杯顏色怪異的洋酒運氣,不能一次都喝掉,但一口不喝又不合適。

袁朗坐在女士太太們中間,眉飛色舞的講笑話,樂得一位中年女士險些從椅子上翻倒下去,於是他急忙伸手去扶,那女士順勢紮進他懷裏,摟著他的腰不起來,袁朗的嘴在她的粉臉上蹭呀蹭,笑起來露出牙齒,活像一條要啃火腿的大狗。

高城面部抽筋,下意識舉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險些給嗆死。好多人扭過頭來看他,他只好把臉盡量往下低,狠命的壓帽沿。

袁朗也把目光投向他,只是看到了他衣領間漲紅的脖子。

成才端著幾杯雞尾酒出了操作間便碰上袁朗,這次他不怕了,一笑倆酒窩,甜甜的喊道:“袁大哥!”

袁朗也不說話,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瓶子,扒開塞子就往其中一只酒杯裏倒。

白色藥粉落入酒中立刻溶解不見了。

成才急了,急忙伸手去擋:“哎哎,大哥您這是幹什麽?我這可是要送給客人的!”

袁朗不客氣的扒拉開他的手,繼續倒藥粉:“我知道,這就是跟我一起來的太太點的!”

“那您這是……”成才哭喪著臉說道:“大哥,您可不能害我,我惹不起那麽大的禍!”

袁朗把藥粉倒完了,收起藥瓶,用手仔細抹了抹托盤和杯壁上的藥粉痕跡,滿意道“行了,給太太們端去吧!”

成才不肯走,他立刻瞪眼道:“喝不死人!你要不去我不給你家三呆子說情了!”

這話果然管用,成才頓時軟了下來,硬著頭皮走向大廳。

高城快要睡著了,忽然聽見一聲驚叫,睜眼一看,是袁朗那張桌子那邊發出來的。那位摟著袁朗不撒手的女士正捂著心口喊救命,其他幾位太太一個勁的給她扇風掐人中,在手提包中翻找藥物,還喊著“快送醫院她心臟病犯了!”

大廳中亂作一團,人們紛紛圍上來看熱鬧,成才臉色蒼白的貼著墻根不敢過去,袁朗也跟著一邊喊一邊忙乎,但偶爾會擡起頭沖高城這邊看一眼,那目光冷靜如常。

租界醫院的救護車開走後,夜總會裏的人似乎也無心歡樂,紛紛打道回府。高城站在大門口柱子的陰影中尋找袁朗的蹤跡。

然而袁朗卻從對面走了過來,好像他根本沒有到過面前這座大廈中一樣。

“你是來找我的嗎?”

“是。”

“你的小跟班呢?”

“不知道,大概在什麽地方暗中掩護我呢,看見情況不對他才出來,你放心,他是個老兵,可靠得很。”

袁朗顯得有些詫異:“啊,那我真有點不好意思了。呵呵,他是想保護你啊,剛才他沖過來想襲擊我,被我給打暈了……”

“什麽?在哪兒呢?”

高城險些竄起來,大踏步地向前走,但又不知道該去往何方。袁朗在他身後輕輕咳嗽兩下,不好意思道:“我帶你去,不過你可不許他報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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