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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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小巷中白鐵軍摸著脖子蹲在墻根底下翻白眼,高城和袁朗一左一右站在他跟前,低頭看他。

“你這家夥下手夠黑的呀!”

“哪裏哪裏,我根本沒怎麽下手呢。”

“那你要下手了他得成啥樣啊?”

“嘿嘿,這就不好說了。”

袁朗把手伸向白鐵軍,示意要拉他起來,白鐵軍仿佛怕了他那只手,本能的一縮。

“小兄弟你別怕,既然是誤會,我當然不會再打你啦。”此刻他笑得臉上起褶子。

高城先他一步把白鐵軍拉起來,給他拍拍身上的土,說道:“老白你也是,我又沒危險,你偷襲他幹啥玩意兒?”

白鐵軍委屈的撅著嘴:“我不是覺著你那麽著急要找他,既然看見了,那就先把他扣下來,省得跑了……沒想到——”

“沒想到讓人家一下給撂到了!”高城接過白鐵軍的話茬,同時又瞥了袁朗一眼,“你說你有這麽好身手怎麽不上戰場打鬼子,你摟著那胖娘們頂個屁用!”

袁朗有些尷尬道:“高先生,你找我不光是想罵我吧?”

高城意識到話有些過,反而不好意思起來,抓抓後腦勺:“那什麽,這兒說話不太方便,咱換個地兒行不?”

吳哲花店對過的咖啡館內,此刻已經接近打烊,服務生正準備上板,但看到帶頭的是袁朗,立刻恭敬的將他們迎了進來。

袁朗對店內格局輕車熟路,一進門就直奔最隱蔽的角落,高城和白鐵軍邊走邊打量四周,警惕著櫃臺後的老板和服務生,白鐵軍很有經驗的在高城落座後走到門口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監視外面的動靜。

粗眉大眼的服務生走上來問他們要喝什麽,袁朗主人般大方道:“別客氣,隨便點。”

高城看看他,又看看還在摸脖子的白鐵軍,回頭對服務生說道:“給我們每人來杯最貴的!”

服務生有些驚訝,把目光挪到袁朗身上,後者嘴角抽搐一下,說道:“那個,我還是老規矩。”

高城笑了:“別那麽省嘛,我們的賬我來付!”

袁朗揮揮手讓服務生去準備,咬著後槽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咖啡端上來了,白鐵軍喝了一口便噴出來,回頭望望高城,那神情仿佛快要哭了。

高城不知就裏,也低頭喝了一口,倒是沒有噴,只是努力憋著不讓自己五官挪位,在這個方向看過去,櫃臺後的老板和服務生背朝外面,肩膀聳動,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

袁朗則攤開手掌,無可奈何道:“最貴的咖啡是最苦的……”

高城如同吃糠咽菜一樣把那口苦咖啡咽了下去,但一看見袁朗那個眼神,立馬雙眉一豎,仰脖把剩下的半杯都給倒了下去,喝完還吧嗒吧嗒嘴,說道:“不錯!不愧是最貴的!”

袁朗也楞了,推過去一小袋砂糖。“其實你可以放糖嘛。”

高城一撇嘴:“我現在吃什麽喝什麽都是苦的,放糖沒用。”

“可現在在上海受苦的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高先生。”

袁朗語調很柔和,但言外之意顯得很不客氣,高城擱在桌子上的拳頭攥了又攥,終於還是放開。

“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我16歲偷著從家裏跑到南方上軍校,從軍校出來我就沒幹過別的,除了打仗我只會打仗,你讓我呆在別人家裏,天天看著報紙上說,今天鬼子打到青浦了,明天攻下江灣了,後來連報紙上的消息都看不到了,你知道我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嗎?”

“比殺了你還難受。”

高城把身子湊過去,認真地說:“我現在想殺人,哪怕我就這麽大搖大擺的走到租界邊上,在哨卡前開一槍,哪怕打死一個鬼子,我也痛快了。”

袁朗也湊得跟他很近,幾乎鼻尖對鼻尖,低聲說道:“你這樣痛快的只能是鬼子。”

高城瞪著他:“那我也認了!”

袁朗眼睛瞪得不如他大,但目光森然:“還記得新報嗎?去年它一直在刊登中國軍隊抗戰的消息,就是這份報紙把你們534團監守四行倉庫的事情告訴了上海每一個人,現在日本當局圍困租界,施加壓力強迫工部局軟禁了新報的主筆蔡之章,所以你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消息。所以即便是在租界,你也不是絕對安全,日軍特務的眼線遍布這裏所有角落,他們想要抓你還來不及,你自己跑出去,不是正好送上門麽?”

“他們為什麽要抓我?我又不是什麽大人物?”

“你的名字和四行倉庫一起登在報紙上了,還記得有一天早晨游行的人群在蘇州河岸邊喊你的名字向你們歡呼嗎?從那時起,你大概就成了日軍必須活捉的一個人了。”

“為什麽一定是活捉?”

“因為你是日軍的恥辱,抓住你就等於雪恥,另外,也許是因為你的身世,令尊大人一直是堅決的主戰派,如果他的兒子被日軍關進了俘虜營,那他還會不會繼續強硬下去呢?”

方才高城眸子裏燃燒的那股狂熱光芒漸漸冷卻下來,他好半天不說話,任憑袁朗呼出來的氣體混合著香水味向他鼻腔裏噴。

袁朗見他這副模樣,便放松下來,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慢慢呷。

高城擡眼看他:“原來你們救我就是因為我爸……”

“不管因為誰的緣故,你都不能貿然離開,在租界裏依靠我們和青幫的勢力還可以維護你一時,你要是出了這一畝三分地就一定會被抓住,那後果你比我清楚吧?”

“我不怕死。”

“你會生不如死。”

袁朗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相信我,如果有一線機會可以送你離開上海,我決不會多等一秒鐘的。”

高城也伸出手來,但卻推開了袁朗的手,說道:“我相信,我一定相信。”說罷站起來往外走,留下一句“你們很忙,忙著抓共匪,忙著窩裏鬥,然後才輪到打鬼子呢。”

他走到門口,白鐵軍立刻站起來替他開門,並一眼把趕來要開門的服務生給瞪了回去。

袁朗在他們背後跟上來說道:“我送你回去。”

高城冷冷道:“不必了,我這麽大一個人了,知道輕重。你放心,我要是有朝一日出去了,見著我爸,一定讓他在你們戴老板面前美言幾句,特別是你,對了,袁朗是你真名嗎?你還記得自己自己真名叫什麽嗎?”

袁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高城也沒理他,徑直出門去了。

屋裏氣氛很是尷尬,咖啡館老板和服務生都有些擔心的看著袁朗,後者臉色微微發白,過了半天才自嘲的笑笑,扭頭問他倆:“我是不是長得就像個說瞎話的人啊?”

老板和服務生都很為難的沖他苦笑,他無奈的搖搖頭,推門也出去了。

高城和白鐵軍一前一後在路上走著,白鐵軍不時回頭看看。

“七哥,那個人還在後面跟著呢,你說他這是唱哪出啊,想跟蹤都讓咱發現了……”

高城頭也不回,大踏步向前走。“管他呢,他愛跟就讓他跟著。”

袁朗的白衣始終在他身後不遠處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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