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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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帥和許三多的腦袋擠在窗簾拉開的狹小縫隙前,向外面張望。閣樓面臨一條小街,街上本來有許多正在點火做飯的主婦,此刻全都不見,只剩下冒煙的爐子。

一隊渾身硝煙戰火痕跡的日軍率先以勝利的步伐跑了過去,在街口將整個住宅區圍攏起來,開始搶掠被許諾的戰利品。他們沖進一座小樓內,立刻能聽到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嚎哭,如果沒有找到值錢的東西,男人便被打得從樓梯上滾落下來,摔在街心,家裏一切完整的東西都被砸爛翻倒,碎片如雨。間或會有一聲槍響,幾聲慘叫。

許三多嘩啦一下子把窗簾合得緊緊的,焦急道:“鬼子正挨家搜查呢!你們快跑!”

白鐵軍卻苦笑:“我不用看我奏知道啦,現在哪兒還跑得了。”

高城已經拎起了身邊的槍,往床下挪,然而他實在已經無法正常的行動,腳一沾地便要軟倒。

“我們走。”他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成才不滿道:“鬼子看見你們是從我家出去的,還不立刻崩了我和三兒啊!”

許三多比他還著急:“成才哥,快想想咱家有沒有能藏人的地方!”

“咱家屁大的地方,樓上是人樓下也是人,你以為是老家還有地窖呢?”

“那怎麽辦?”

“你別轉圈!我比你還急呢,好端端的來這麽一群瘟神,咱招誰惹誰了!”

面對成才的怨言,白鐵軍馬小帥也沒了剛才的理直氣壯,耷拉著腦袋望著高城,等待他給一個命令。

高城略一沈吟,說道:“你們別怕,鬼子來了我們就先開火,你們趁亂快逃。”

成才咧嘴:“長官,我們往哪兒跑啊,這一帶整個被包圍啦!”

高城看著他:“那就跟我們一起打鬼子吧,總之是個死,小兄弟,保家衛國的大道理我就不說了,只看鬼子在你們這條街上幹的那些事,就值得跟他們拼命。”

成才急忙道:“不值得!”

馬小帥沖他瞪眼道:“怎麽不值得!”

“憑什麽讓我們拼命,你看你們當兵的有多少肯去拼命,鬼子沒來的時候你們比鬼子還可恨呢!”

“你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我們在老家見多了!反正讓我跟你們一塊死,就是不值得!”

“值得!”

“不值得!”

“值得!”

“不值得——!”

最後這句聲音最高,聲調最長,說話的人正是袁朗。

眾人看他,很奇怪這個自大進門就說話沒啥底氣的小白臉怎麽忽然如此氣粗。只見袁朗氣鼓鼓的,叉著腰瞪著眾人,怒道:“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吵!爭來爭去有用嗎?吵就能吵出辦法啊?”

“不吵難道就有辦法了?”

“當然有啦!”

一句話將眾人都震住了,紛紛看向袁朗。

成才一下子撲過來抓住他:“快說快說,你有什麽辦法?”

袁朗把他的手從身上拽開,整理整理衣襟,說道:“辦法倒是有,但就怕這位長官不肯答應。”他指了指高城。

“你說吧,只要能抱住你們幾個不被牽連,什麽辦法我都同意。”

在高城那視死如歸的目光裏,袁朗嘿嘿笑了,笑得還很不好意思。“真的?”

“當然是真的。”

搶掠的日軍已經出現在窗口可及的視野範圍內,在門邊放哨的許三多回頭沖屋子裏眾人說道:“馬上就到了,你們快點!”

這時白鐵軍馬小帥和高城三人已經換上了成才從包袱裏翻出來的舊衣服,補丁摞補丁,腳下舊鞋無一不開綻,高城身上的棉襖不太合身,但也足夠遮住他背後纏著的繃帶,袁朗一邊往他臉上摸黑煤灰,一邊用剪刀在棉襖的小洞上挑來挑去,把棉絮挑得向外翻,再用煤灰手一抹,全部弄完了,又順手扣上一定破帽子,正好掩蓋了高城臉上的那條傷痕。

成才和許三多看著自己的棉襖心如刀割,卻也沒別的辦法。袁朗全部為三人化裝完畢後,他們驚奇的發現,這不就是當年從老家逃難出來的自己麽?

許三多有點放心了,拍手道:“這下好了,你們就裝我倆老鄉,太像了太像了!”

袁朗走到窗前看看外面,轉身說道:“不行,這樣還不行。”

“為什麽?”

“你沒看見鬼子進門都得先打人麽,搜不到東西打死你都不稀奇。”他一指高城,“就他這身子,能挨幾下?”

“那怎麽辦?”

袁朗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說道:“你們得跟我學說一句話。”

“什麽話?”

“&(……&%&%¥#¥¥#@##”

“什麽?沒聽清!”

許三多和成才支楞著耳朵還沒搞明白所以然的時候,高城白鐵軍馬小帥三人已經怒火填胸了。

“你讓我們跟你學日本話!”

“對呀,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歡迎皇軍光臨,我輩不勝榮幸,說的時候呢一定要註意這個語氣和動作,最好一邊鞠躬一邊說……”

他沒說完就被高城猛然打斷:“閉嘴!老子才不說日本話!鬼才榮幸!”

“又不是真心的,你說你榮幸就真榮幸啦?”

“見了鬼子不打,還笑臉相迎點頭哈腰,那跟漢奸有什麽區別!”

“什麽漢奸不漢奸,你又不想保護我們啦?”袁朗把成才和許三多拉到自己身邊,形成一個陣營,說道:“你就為自己不當漢奸,把我們都豁出去,讓鬼子把你們認出來,然後拿槍把我們都突突了,你們還是英雄,我們倒黴不倒黴呀!”

一番話把高城說得張口結舌,臉憋得通紅,吭哧半天才說道:“我……我實在說不出口……”

屋門被砰的一聲踢開,三名面露殺氣的日軍端著步槍出現在門口,長長的刺刀在槍管前端閃亮,上面還有斑駁的血跡。

他們幾乎橫著闖進來,剛要揮槍示威,卻見屋子中站著西裝背頭的袁朗,朝著自己深深一躬,口裏用日語說著歡迎皇軍光臨,滿臉甚至渾身散發著諂媚的氣息,一時間竟然鬧楞了。

袁朗見鬼子們沒反應,急忙扯扯身邊的成才和白鐵軍,這倆人才學著他的樣子說那句蹩腳的日語,許三多和馬小帥更是把頭恨不得埋進胸膛裏,說話聲音像蚊子。

日軍終於明白過來這幾個人是在笨拙的歡迎自己,於是哈哈大笑,用刺刀拍拍許三多的臉,讓他再說一遍。

許三多閉著眼像受刑一樣,成才在後面一個勁踢他,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音節來,發音走形得像鳥語。三個日軍笑得更厲害,卻發現有個人窩在床上,一動不動,就要過去看個究竟。

袁朗急忙跑過去說道:“太君太君,這人生病了,病了……”一邊做出個翻白眼抽風的姿勢。

“那他……歡迎,為什麽不說?”

“他呀,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袁朗張著嘴巴,模仿啞巴的發音,終於使對方明白了。

高城用力低著頭,蜷縮著身子,把怒火憋在胸膛裏,只能看見他脊背微微顫抖,看起來倒還挺像是個生病正難受的人。

袁朗一個勁解釋著自己和其他人的關系,說這三個人是從鄉下逃難來的老鄉,昨晚剛到,正準備搬家,總算糊弄過去。

日軍並不在意這些,他們關註的目光落在屋子裏一切有些值錢的東西上。沒過片刻,許三多成才收拾好的大包小包箱子籃子便被挑得四分五裂,零碎細軟撒落一地,卻並沒有什麽特別值錢的。

其中一名日軍一眼看見了墻角的櫃子,直奔過去。眾人楞了一秒,忽然全都想起來,從高城身上取出來的那塊彈片就放在裏面。

許三多本能的撲上去阻攔,被那名日軍一個耳光扇開,他還要重新往前撲,日軍生氣了,舉起槍打他,他身邊的成才一個箭步沖過去替他擋住,被槍托砸在肚子上,直接摔進裏面小屋裏,半天爬不起來。

日軍掃清了障礙,便去打開那只櫃子,誰知拉開後裏面空無一物,更加憤怒,揮起手中的槍在屋裏一通怒砸,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直到日軍離開,屋裏的幾人都沒有出過一聲。

成才關上門,問眾人道:“那塊彈片哪兒去了?”

袁朗這才張嘴,用手指從嘴裏掏出那塊散發著血腥味的彈片,說道:“鬼子進來之前我順手拿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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