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真一站在蘇州河岸邊，他身後是黑煙蒸騰的上海平民區，曾經久攻不下的四行倉庫幾乎垮了，只剩下半壁殘垣倔強挺立。一名日軍士兵爬了上去，將一面太陽旗升起來。黃昏的天空掛著暗紅色的殘陽，將大地上所有景物和人群染上了一層胭脂色。

成排的中國難民被集中在一起，他們破衣爛衫，蓬頭垢面，被如林的刺刀逼迫著站成一堆，互相擁擠著尋找依靠。不停有士兵來向原田真一報告，他聽了後，總是皺皺眉頭，揮手叫士兵們繼續尋找，他的臉上保持著那種建議執著的神色，背後是剛剛遭到重創的戰場廢墟，面前則是一眼望不到邊的上海市內華界平民區。

副官下村在挨個辨認戰俘，仔細扒開他們身上的軍裝，以防止有高級軍官藏在士兵人群中瞞天過海，下村左手邊已經站了三個衣衫被扯開的中國軍官，他們還沒來不及脫掉自己的軍裝，以至被抓了個正著。下村用手中的手槍托毆打他們，周圍所有日軍士兵們都哈哈大笑，用自己的語言蔑視嘲諷他們。

那幾名曾經搜查成才許三多家的日軍士兵排隊滿載而歸，但是剛走近就被原田真一一頓呵斥，灰溜溜的退到了一邊，加入看管和毆打戰俘的行列中。

望著已沒入西天的太陽，原田真一嘆了口氣：“他一定就在這裏。”

一名傳令兵跑來，向他行禮：“少佐閣下，將軍請你立刻到司令部去。”

原田吃了一驚：“出了什麽事？”

“不知道，但是請您務必立即就走。”

原田開始有些不安：“我這就去換衣服。”

“不必了，將軍說請您從前線下來直接去見他。”

原田楞了一下，但很快軍人服從命令的習性讓他很快反應過來，收起戰刀，對下村囑咐了幾句，跟著傳令兵離去。

下村手下的士兵們不滿的嘟囔：“為什麽不直接幹掉這些可惡的中國人？我們到底在找什麽？他們身上既沒有錢也沒有值錢的東西！”

“這是原田少佐的命令，你們只需要執行！”

然而下村自己也似乎有些不滿和困惑，不耐煩的扒拉著面前的戰俘。在更遠的地方，難民們被驅趕著慢吞吞移動著，整個前線戰場已經推進到了市區腹地，最後一塊尚未被占領的華界地區已經陷入混亂，人們挾家帶口向租界逃竄，人群中忽然閃現出袁朗的臉，他換上了一身成才許三多替他找出來的舊衣服，頭發蓬亂，驚恐慌亂地隨著難民隊伍奔跑。

夜裏，閣樓小屋裏只剩下了五個人，他們並排坐著，這次都上了床，白鐵軍和馬小帥把高城夾在中間，成才靠在許三多身上咳嗽。

許三多關切的摸摸成才肋骨上被日軍槍托砸過的地方，說道：“成才哥，你還疼嗎？”

“廢話，能不疼麽！”成才輕輕的哼哼，“肯定成內傷了，說不定骨頭也斷了……”

許三多急忙抱住了他：“那趕緊找個大夫看看吧！”

成才不耐煩的推開他，又疼得咧嘴：“你快消停會兒吧，外面那麽多鬼子，出去就給抓走啦！”

許三多被他罵得不吭聲了，但很快又擔心起來：“袁朗他不會被抓吧？”

高城在一旁虛弱的發話了：“別擔心他，那家夥不是個普通人。”

許三多眼睛一亮，奇怪道：“你怎麽知道的？”

成才戳了戳他腦門：“你這個呆子啊，剛才那麽半天你沒看出來麽，一直都是他在出主意，指揮咱們幹這個幹那個，他那害怕都是裝出來的！”

馬小帥比許三多還驚訝的看成才：“你連這個都看出來啦？”

成才說：“袁朗一來我就奇怪，他平常根本不來我們家，今天那麽巧，你們仨來了，他也來了，緊接著鬼子也來了，他說來找三呆子，實際上不知道來幹什麽呢。”

白鐵軍插話道：“我剛才奏看見他摟著你們家這個三呆子說了半天的話。”

成才眼睛一瞪，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痛，揪著許三多道：“他跟你都說啥啦？”

許三多眨巴眨巴眼睛，緊張道：“沒，沒說啥，他就問我想不想當他徒弟，賺大錢，還說給我介紹有錢太太小姐……”

話沒說完成才就怒了，一口氣嗆在嗓子眼裏，還沒說話先是一通咳嗽，把許三多嚇得抱住他就要掉眼淚，他趴在許三多腿上，斷斷續續惡狠狠的說：“你你你不許理他……”

“為什麽呀？你不是一直想要跟著他幹嘛？”

成才捂著肚子快要吐血道：“那是我，你天天把他當好人，回頭人家把你賣了都不知道！……”

白鐵軍看著他倆拌嘴就想樂，說了句：“我說小兄弟，其實你比他也強不到哪兒去。”

成才白了他一眼，他繼續道：“你要是聰明，還能給打成這樣？”

成才要還嘴，高城開口道：“白鐵軍別跟人家拌嘴，要不是他們倆咱的命早沒了。”

白鐵軍卻還說：“咱的命現在也不能說就準保住了，要是鬼子再來查一遍可怎麽辦？那有主意的瘟神也跑了。要我說呀，奏不應該放他走。”

高城說：“現在能多跑一個人是一個人，不管他是真的小白臉還是什麽人，只要別讓鬼子給白白害了就行。”

許三多的肚子發出一陣鳴叫，他用手去捂，卻完全是徒勞。緊接著又是一陣腸鳴，眾人都看他，他卻委屈道：“這次不是我……”

馬小帥不好意思道：“是我……”

他們面面相覷，成才靠在許三多身上直喘氣，虛弱的揮揮手：“我們家沒有一點吃的了，本來是想搬家的，有什麽昨天晚上也都吃光了……”說罷閉眼裝死。

許三多忽然感覺到誰在碰自己的手，低頭一看，是高城隔著馬小帥遞過來的一塊扁平的東西，外面包著好看的包裝紙，上面印的都是看不懂的外國字母，但他見過，那是外國人喜歡吃的巧克力。

連馬小帥都覺得十分奇怪，眼珠子瞪得溜圓。“營長，這是從哪兒來的？”

高城見許三多不接，一下子塞進他手裏，說道：“那小白臉臨走時悄悄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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