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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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宴會後,艾子青對著方游便愈發大膽起來,時常使些無傷大雅的小性子。方游若是多看了兩眼別家姑娘,或是晚了收工卻沒讓艾子青去幫忙,甚至是自己忘記了吃飯,都會惹得艾子青鼓起一張小臉,非得要自己去賠不是。方游也不在意,甚至頗為享受這小孩的可愛性格。反正每次到最後,小少爺都會乖乖撲進自己懷裏又是蹭又是磨,方游本在性事上無甚所謂,但每每被他撩撥得利劍上弦,不得不發了。

臘月將近,就到了城中食肆商會的年會冬宴。這冬宴的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反正就是城內各家食肆每年輪流做東,邀請同行相聚,客套閑聊一番,給官府做個其樂融融的樣子。做東的那一家倒是擔子不小,收獲通常也最多,既能在湊熱鬧的百姓面前推銷推銷自家菜式,又能討好同行和官府,辦得好的話,來年行事確是方便不少。今年正巧輪到廈玉樓做東。宴會倒不在廈玉樓,每年都固定了在城內某處大院,廚子跑堂都跟著過去。

方游身為老板,自是要出席。他雖借廈玉樓隱退江湖,但從商者大多不問江湖事,並不怕身份暴露。他本想帶著艾子青一起去的,但茶莊素與商界有來往,艾子青害怕被人認出,便決意在家睡懶覺,方游也就由著他了。

準備的功夫在之前已經交代下去了,方游便到宴席快要開始的時候才往設宴地點去。那院子本是前朝某個狀元高中後修建的個人府邸,後來輾轉歸了官府,模樣倒沒有多少更改,亭臺樓閣,廊橋池塘,錯落有致,雅致得很。方游先繞著院子巡了半圈,行至某個依著假山而建的小亭時,卻瞧見裏面站著一個高挑桃衣男子,衣袖翩翩,笑意淡淡,高額薄唇,媚眼如絲,一身清高風骨不減當年。方游楞在原地,只覺五雷轟頂,腦內方寸大亂,百般滋味湧上心頭,過往種種回憶紛沓而至,四年間被死壓下的情緒統統奪閘而出。

那人站在亭子裏,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微笑中沒有歉意,沒有激動,只有從未更改過的親近和嫵媚,悠然開口喚道:“方游,好久不見。”

方游鼻間一酸,沈默許久,終是開口應答:“……陳風。”

接下來的半日,方游都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些什麽,吃了什麽喝了什麽,統統恍恍惚惚,只記得那本該消失在記憶中的愛人,在他面前笑著念著,恍若活在夢中一般。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將話問出口。

“這些年……如何了?”

“挺好的,閑雲野鶴,遠離是非。倒是你,做了大老板,我都怕自己高攀不起了。”

“……說什麽傻話。”

“和傻人一起,自是說傻話。”

“……為何,突然回來?”

“準備成親了,先回來會會舊——”

“成親?和誰?”

“尋常家姑娘,非江湖中人。你呢?這些年,可有新歡?”

艾子青的身影驀然出現在方游的腦海中,面對陳風略帶玩味的眼神,方游竟覺得要回憶起艾子青的長相有些困難。

“……有。”

“什麽樣子的,說來聽聽?”

“……很可愛,得寵著。”

“寵著?還真是人會變,月會圓,你以前可從來不寵人。”陳風聽了卻面露嗔怪神色。

“我難道不寵你嗎?”

“寵不足一輩子,那算什麽。”

那你當年為何不辭而別?為何撇下我一人不知原因地等待?為何我帶著你強去做那天下第一,你卻不聲不響地走了?現在為何又突然出現?我做錯了什麽嗎?這四年間我心上失了多少魂魄你知道嗎?因為你,我已無法再愛上任何人你知道嗎?為什麽?為什麽?

終究,方游仍是飲盡杯中酒水,滿腹疑問和紛亂,竟無一字問出口。

傍晚,方游懷著滿腹紛亂思緒回到廈玉樓,入了院子,就見到艾子青正指揮著幾個下人,把一大盆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茶花搬動著,像是想要在院子裏揀個合適的位置做擺飾。只見他不著外袍,叉著細腰,蹙著淡眉,一副思索模樣。茶花未開,只剩粗枝綠葉,反倒是艾子青的臉頰,大概是因著之前搬搬擡擡的動作,小臉緋紅粉嫩,勝似花卉,人比花艷。

艾子青見方游進來了,也不太為意,只指著墻角,揚聲問道:“老板,這花放這裏,你覺得如何?”

方游一時只覺心中情緒滿溢,大步走向他,不發一言,也不顧仍有外人在場,就直攬著人腰將他圈入懷裏,低頭就是一通綿長深吻,連啃帶吮地撞進他口腔裏,卷著他舌根攪動甚至帶上了點兇狠。

艾子青一下子被吻了個七葷八素,氣喘籲籲地推著方游的胸口才稍稍退開,擡頭看他,自是看出來他心緒不佳,但這情形也奇怪了點,便試探性開口問道:“怎麽了?”

方游只抱著他,皺緊濃眉,仿佛在壓抑著些什麽,良久才開口回答,說出口的卻是另一些內容:“我本該加倍愛你才對。”

兩人在一起這麽些日子,雖各自心中有數,但這個“愛”字,其實都未曾講出口過,如今方游突然這般表白,艾子青卻是有些慌了神,臉頰霎時通紅,口唇微張,楞了一會兒才找到聲音:“我……雖然,我很想問你,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但是現在大概應該說,我也愛你。”

方游聞言微微一笑,柔聲答道:“無事。”

艾子青自是不信,咬咬下唇,道:“肯定有事,你快講。你不講,我可要生氣了。”

方游仍是擁著他微笑,又道:“無事。”

艾子青略帶懷疑地盯著他,確信自己在他眼神中看到了些不同之處,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或憐憫,還有一些是他來廈玉樓這麽久,從未曾見到過的。

可那一句“方游,你到底瞞著我什麽?”卻仍是問不出口。

即便方游心中一萬個不願意舊事重提,卻偏偏無法就這麽放過自己。當時在冬宴上,陳風提出要到廈玉樓參觀一趟,他自是無法拒絕。幾日後,陳風真的就登門拜訪了。

艾子青和白銘正如往常一般坐在院子裏飲茶閑聊,忽然就見到方游領了個人進來。白銘一見陳風,自然是呆住了,舌頭被自己吞了一般,半個字也吐不出。反倒是陳風,面不改色地朝他微一點頭。

方游此前從未帶過外人入這院子。艾子青見他們二人並肩而入,心裏忽而有些難受。他畢竟也出身於武林世家,細看之下,便認出了來人,喃喃道:“‘桃花骨’陳風?”

陳風見到他,目光露骨地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一遍,也不打招呼,只扭頭對方游道:“這還真不像方大俠的作風。”

方游知道他是在說艾子青,面上笑容自是有些勉強,只看了艾子青一眼,就又領著陳風逛了一遍院子。陳風本欲在院子裏坐下,但白銘眼神直勾勾盯著他,走到哪兒看到哪兒,他心裏也有些不舒服,便尋了個借口要先走了。方游便又送他出去。臨出院子時,不知兩人說了些什麽,陳風笑著白了方游一眼,似是在撒嬌。方游竟也擡手攏了攏他發梢,動作甚是熟練親密。

艾子青看著他們二人從進來到出去,看著方游,而方游只看著陳風,眼神覆雜得比他們相處這幾個月的所有日日夜夜加起來都要多,猶如一桶冷水從頭淋到腳,只覺渾身發冷,心頭一陣陣抽痛,開口也不知到底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身旁仍是呆楞著的白銘:“‘桃花骨’,桃花酒,這廈玉樓,其實便是為了他吧?”話說出口,他突然發現,自己想通了前幾日方游從冬宴回來後的異常。

待方游送走陳風,重新回到院子裏時,面上已是難掩的痛苦和內疚。與艾子青四目交接,二人皆知彼此心中已如明鏡。他走到艾子青面前,執起他雙手,猶豫再三卻仍不知如何開口。

白銘終於回過神來,扔下一句“我看不下去了”便拂袖而去。

方游只靜靜待白銘走遠,而艾子青的眼神從他進來時便只望著他。方游心中一痛,仍是緩緩開口:“四年前,他忽然走了,沒有留下一字一句,沒有解釋,沒有責怪,就這麽消失了。”這個“他”指的自是陳風,“從廈玉樓開張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我的熱情也被他掏空帶走了,我此生已再無可能愛上任何人。”

艾子青一言不發,只靜靜聽著,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後來遇到了你,你像是生來就是為了打亂我在世間所有計劃的一樣。我有在嘗試,真的,子青,每一日,我見到你,都覺得心裏某處會被你喚醒。如果不是他忽然去而覆返,我早已決意與你攜手到老了。”

艾子青早已泣不成聲,只死死咬住自己嘴唇,倔強地不出聲。方游雙手覆上他臉頰,拭去淚水,心疼道:“我竟讓你如此流淚……”

“‘再無可能愛上任何人’……所以,你其實從未真正喜歡過我,是麽?”艾子青垂下頭,睫毛微顫之下又滑出兩道淚痕。

方游張了張口,卻無法否認。

“你一直在騙我!”艾子青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狠狠一把將他推開,沖了出去。方游頹然站在原地,卻沒有去追。

艾子青不知自己要去向何處,只知道他的世界正在身後再一次地崩塌,如果他不跑,就會被崩塌的痛苦死死掩埋。他奮力狂奔,不知跑了多遠,直到體力耗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那一刻的天旋地轉,將他壓在心底多年的陰霾統統重新撞出,像是潑墨般肆意傾灑於他的魂魄。覆水難收,他的心頭已染得一片黯黑。他倒在地上,如同溺水一般勉力呼吸著,淚水自覺地不斷湧出。

這種痛苦啊……熟悉得害怕。它若來了,還會願意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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