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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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茶莊的人馬護航,不出幾日便要到茶莊了。

有名叫茶莊,自是建在逐級登高的茶田山坡裏。馬車顛了大半個早晨,才終於入了莊。爬坡的路子不好走,顛簸得艾子青腰間一陣一陣發酸發脹,隨著越來越近家門,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方游看出來了,卻也不好問緣由,只默默抱著他。

入了艾府大門,下人們見到少爺回來,皆是一言不發便單膝跪下。艾子青也不看他們,由方游攙著,徑直走進大廳,白銘也拎著藥箱跟在後頭。果然,一個與艾子青有幾分相像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廳裏,一身威嚴,神情嚴肅,想必便是艾老爺。他身旁還站著一個妙齡女子,年紀最多於方游相仿,懷中還抱著一繈褓小兒。

艾子青走到艾老爺跟前,尚未開口便撲通跪下,眼睛也只盯著地面,輕聲開口喚道:“爹。二娘。”

方游本扶著他,此時他突然跪下,自己站在身邊,跪也不是立也不是。偏偏這艾老爺又只背手而立,雙眼直直盯著艾子青高聳的孕腹,儼然一副讓他罰跪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讓兒子先起來再說的意思。

艾子青就這麽跪著,面色一寸一寸白下去,連著口唇也開始發青。方游看在眼裏,痛在心裏,終究是按捺不住預備開口:“艾老爺——”

“這位可是世間唯一的‘朱碧雙折枝’方游方大俠?”那艾老爺卻先聲奪人,打斷了他。

方游微微一楞,點頭道:“正是在下。艾老爺,寒暄之詞可免,方某來日多有打擾,望艾老爺見諒,但現下能否讓子青先做稍息?他的身子經不起這般長跪。”

艾老爺瞇起雙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再度看向跪著的艾子青,見他仍是執拗地盯著地面,終究是清了清嗓子,道:“起來吧。”

艾子青嘗試著動了動,未果,只得擡眸瞅著方游,輕聲道:“腳麻了……”方游聽見,忙俯下身,手繞過他腋下環著,輕輕將人從地上抱起。久跪忽起,積在下肢的血液一時上腦,艾子青不由得頭暈腳軟,虧得方游將他抱得實在,不然幾乎要整個昏倒在地。艾子青死咬下唇,才沒有呻/吟出聲。

艾老爺看在眼裏,也不置可否,只對著一旁的下人道:“帶少爺回房休息。領二位貴賓入花廳用茶歇。”

跟在後頭的白銘連忙道:“多謝艾老爺的好意,但我們還是先陪子青回房吧。”

見艾老爺沒有出聲反對,艾子青沖白銘點了點頭,便仍是由方游攙著出了大廳。剛邁出廳門,他就扭頭對白銘道:“白銘大哥,你先跟單樅去我臥房稍等,我得先去看看我娘。”又拽著方游袖子問道:“你陪我去,可以麽?”

方游想也不想便答道:“當然。”

二人往了另一個方向去,繞過內院一片小竹林,離老遠就看見艾夫人站在房門口等著。艾夫人一身穿著打扮也算是雍容華貴,容貌與艾子青極像,此時面上卻是帶著怒容,甚至比方才大廳裏的艾老爺還要火冒三丈。

艾子青見到母親,不免有些鼻酸,行至面前,怯怯地喚了聲“娘”。

“啪!”艾夫人不由分說地舉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在他臉上扇出一片紅痕,怒喝道:“你還知道叫我娘?你還知道回來?”

艾子青又是撲通一下跪倒,憋了許久的淚珠子不斷滑落,抽噎著認錯道:“對不起,娘,是子青錯了!”

艾夫人仍是罵著:“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家這些日子,你娘我過的是些什麽日子?虧得她生下來的是個丫頭,要是生了個兒子,我在這茶莊裏,還有地兒立嗎?”

艾子青聞言哭得更甚,抽泣得上氣不接下氣。方游嚇了一跳,顧不上什麽禮節禮數,也蹲下身子將人摟入懷中拍背,心裏忽然一下子明白,為什麽艾子青之前會從家裏跑出來,在他廈玉樓一躲就是這麽久。這艾家的日子,他過得果然並不容易。

艾夫人到底還是心疼兒子的,終是也忍不住,跟著跪在地上,將艾子青抱在懷裏,口中喚著“我的苦命兒”,也哭了起來。

兩母子好不容易止住淚水,方游將艾子青扶進了艾夫人的房間,聽她將這段日子莊裏的事務逐件道來,多數是生意上的事,偶有些家裏的雜事。艾子青都一一應著。末了,艾夫人猶豫著問道:“風亭的那間房間,我讓人給你收拾好了,你要過去住嗎?”

艾子青呼吸微微一滯,卻是搖了搖頭,回道:“我住自己房間就好。”

事宜交待畢,方游攙著艾子青出了房門,又讓艾夫人留步,才終於和他往自己的臥房去。走到那小片竹林處時,艾子青已有些站不住了,腹中陣陣發硬,連呼吸都扯著生疼。他心道不好,只得求助地看著方游。

方游當然料到,這一大通折騰下來,他身子肯定不好受,當下也不多想,直接將人打橫攔腰抱起,幹脆問道:“走哪邊?”

艾子青知道自己不能逞強,便任他抱著,忍著腹痛答道:“右邊。”方游便邁開大步往他房間走去。

單樅和白銘早就在臥房裏等著了,一見這架勢,也不多說,忙退到一旁,讓方游把艾子青抱上床。白銘上前摸腹把脈,自是動了胎氣,不由得有些生氣,正欲開口說幾句這個小少爺,卻見他雙眼通紅,想必是哭過一場,當下也不好再責備些什麽,只一言不發地備齊銀針。

針已刺入各穴,腹中胎兒仍是不安分,隔著衣物都可見腹內不時隱隱作動。艾子青皺著眉頭,忍耐著不吭一聲。

方游站在一旁心中不忍,從單樅手中接過手帕,湊近了細細為他擦汗。

艾子青卻將臉扭到一邊,悶悶道:“你出去吧。”

方游動作一頓,仍是好聲好氣道:“等你好了,我們都出去,讓你靜靜睡會兒。”

艾子青仍是偏著臉不作答。一旁單樅卻扯了扯方游衣袖,悄聲道:“方大俠,能否借處說話?”臉上早已無之前的冷淡自持,反倒滿是憂心忡忡。

方游心下疑惑,便跟著他離了床鋪,走到門邊。單樅又稍作轉身,朝著外間,壓低了音量才敢開口:“方大俠,我家少爺現下身子不適,是不想讓方大俠看著心裏難受。並且我家老爺那邊早早備了小宴,按照禮數,本是要少爺也一同出席。若是現在您也不去,只怕之後老爺怪罪下來,少爺會更為難……”

單樅此話說得直白,但語氣中滿是不知所措和擔憂。方游站在門口,望向床上的艾子青,他仍是臉朝著床內,但隔著這麽遠,方游都能感覺到他全身繃緊的氣息和齒間隱約洩露出的低聲呼痛。此情此景,方游竟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無力。猶豫再三,只得跟著單樅去見艾老爺。

入席入座,方游和艾老爺之間卻頗有些相看兩厭的味道。艾老爺自是不滿方游搞大了自己兒子的肚子,對他既有猜忌,也有試探。方游則是看不慣艾老爺如此冷漠地對待自己身懷六甲的兒子,心疼艾子青之餘又無可奈何。二人皆默默飲茶不語,一直到白銘也來了,尷尬氣氛才稍微有些緩和。

“犬子打擾方游大俠避世閑居在先,平白讓白大夫勞心勞力在後,老夫教子無方,實在是慚愧不已,”艾老爺捋捋胡子,道,“二位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方游抿了口茶,神色不變道:“艾老爺客氣了,子青不止是茶莊少爺,現在也是我廈玉樓之人,照顧自己店裏的同仁,本就是方某該做之事。”言下之意,便是把艾子青劃進了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艾老爺作為一家之主,哪裏聽得這種話,語氣霎時便生硬起來:“聽聞當年與方大俠出雙入對的‘桃花骨’陳風也重出江湖了?府上家丁回報,說是在觀堂鎮上見著一面了,不知因何故沒有跟著一起入莊?”

方游和白銘心中皆是一跳。二人不清楚這艾老爺對事態究竟掌握多少,忽地提起陳風,恐怕憂大於喜。白銘忙望向方游,卻見他只是將茶杯放回臺面,說話口氣仍是不變:“之前確實有一位方某的舊友與我們同行,身形氣質也確與陳風有幾分相似,但並不是他。貴府家丁恐怕此前未曾真正見過陳風,認錯也不足為奇。”

短短半柱香時間,幾句話語交鋒,白銘已是聽得心驚肉跳,暗自為自己這護短的師兄捏了把汗。這邊才稍稍放下點心,那邊又見艾老爺目光轉向自己,頗為玩味地開口:“白大夫,不知犬子身子現下如何?有貴客到訪,躲在房間裏不出來待客,實在是不太合禮數,依我看,還是去把他叫出來吧。”

白銘心裏一急,“噔”地站了起來,正色道:“我是子青的大夫,一切關乎子青身體的問題,都得聽我的。他舟車勞頓,如今需要的正是休息。若艾老爺真心幫我當貴客,就應該尊重我作為醫者的判斷。”

一番話說完,他才發現這麽忽然立起著實有些尷尬。那艾老爺卻不惱,反而略帶讚賞地看著他,飲盡茶水後,便推托說有莊中事務要處理,先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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