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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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

“你也……排行第四?”

美男點頭:“我姓……蘭!”

蘭?蘭京那清秀懦雅的面龐浮現在腦中。在我印象中,這個姓氏並不常見。

蘭京是梁國貴族子弟,美男一行也擅長南方菜式。而且美男身份神秘,舉手投足無一不高貴優雅,功夫好卻又身中奇毒,兩者之間……會有關聯嗎?

蘭京刺殺高澄,下場可想而知,必死無疑。梁國被侯景禍害,我依稀記得武帝餓死後,南梁也日漸衰落。而蘭氏一族隨著蘭京父子的離世,想必也一落千丈。從原來的當朝權貴變得一無所有,換作是我也必恨極了高澄。

高澄雖死,但高家建齊代魏,稱霸一方。美男居於鄴,會不會……是不是另有圖謀?一個朝代的興起、衰敗總有其不可抗拒的歷史原因和時代背景。高家的勢力盤根錯節,又豈是他一人能憾動的?更何況他還身中劇毒,我不想他重蹈蘭京的覆轍!

也許生在和平年代的我,根本體會不到那種強烈到可以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國仇家恨。別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算窮其一生也要手刃仇人。我只知道同時還有一句很老土的話,那就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就算殺盡高氏,蘭京也不可能覆活,高澄在地下也無痛感,梁武帝也不可能重振朝綱了。我該怎麽勸解他呢?……

“蘭陵……蘭陵……”美男輕輕喚了好幾聲,才把我拉回神。

“梁國現在……”我喃喃問道。

“也已滅亡,陳國代之!”

梁國也沒了?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三國都易主了,果然是個混亂的時代!

“那是……陳霸先當皇帝吧?”我記得南陳的開國皇帝就是陳霸先。

“他已駕崩,繼位的是他侄兒也是養子,天嘉帝陳蒨。”

什麽!陳霸先也死了?我怎麽……好像記得繼梁武帝後,南梁還經歷了幾位皇帝才滅亡的?而且陳霸先建國後做了不少事情,應該……不止一年啊!怎麽這一年半,不但改朝換代,連皇帝都死好幾任?什麽從腦中一閃而過,太快我沒抓住。

寶兒發出聲響,我掀開窗簾,並無異常,只是路邊三三兩兩坐著些衣衫襤褸的人。不知寶兒要將我們帶到哪裏?

哎!算了,別瞎操心了,這也煩那也不對勁的,只會自己嚇自己!畢竟我不是學歷史的,對南朝的了解也只是因為出自對故鄉歷史的耳濡目染。南北朝本來就是各方勢利割據的動亂時期,黨同伐異,骨肉手足都會背離相殘,改朝換代也許真的就是朝夕之事!

“……四郎……別回鄴城了吧……”我稱他四郎,隱去蘭姓,就是不想讓別人有一絲懷疑的可能。

四郎挑眉望著我等下文,此番風情比起當年的高澄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他絕世艷麗的面容也不是北方男兒慣有粗獷英挺。於是……讓我更加堅定了想法:“我的意思是,當務之急要解你的毒,你不是說神醫在周國嗎?我建議你還是治好病,再作打算吧。其實京畿之地吧……雖然繁華,但天子腳下是非也多,經濟壓力、政治敏感度都高,不如小地方的日子舒心,你不妨考慮下換個地方發展……”

“蘭陵會一直陪著我嗎?”四郎沒有正面回答,反倒問起我來。

目光滿是期待,經過這一路的患難,我知道他對我的好,更不想騙他, “我就不去了。一來我對你的毒是真沒辦法,跟著你只會是累贅,二來你知道的,我還要找人……不過,”我看到他的面色瞬間陰沈下來,失望中竟還夾雜著被欺騙的惱火。老實說,我有點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轉變話鋒,生怕萬一真的激怒他:“不過,我一定會先確保你的安全才離開。你放心,醫生不會隨便棄病人不顧的。等到元夕、元夢趕上來,你也不需要我了。”

“你在鄴城不是有仇家嗎?”四郎有些切齒地一字一句問道。

是啊,現在我是身份不明的黑戶,高洋也未必會放過我。但我已不想再有人為此事付出代價,還是各走各的吧!

“會有辦法的,你不用擔心!”還是多煩煩自己的毒吧,三個月內再解不掉的話……性命之憂!“畢竟我一個小女子不惹眼。你就不同了,何必受了傷還要回去涉險?”

“涉險?我回家能有什麽危險?”

“你祖籍鄴城嗎?齊人食稻米嗎?高澄死於誰手上?四郎,有些話我不想明說……你該懂的。既然你說你們是庶民,我也希望你能像普通百姓那樣安安穩穩過日子,以你的財力,在哪兒生活不一樣?我不希望你糾結一些……一些讓自己痛苦的事情不能自拔,逝者已矣,你應該放開懷抱過自己的生活,比如娶個老婆生……”

他望著我,目光了然,臉色稍霽。“蘭陵,其實……我真的不是南國人……”

“行,行,你說不是就不是!”我不想挖他內心的傷疤,所以打斷他的話,“我只是善意提醒你多為自己想想,人這一輩子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麽長,多為自己想想、活好活開心就夠了。”

四郎望著我不再言語,車內陷入沈默。

過了一會兒,車外傳來熙熙攘攘的人聲,越行越吵。最終令得寶兒不得不停下腳步,嘶鳴不已,好像很煩燥。

我再次掀開車簾站了出來,驚訝地發現路邊全是衣衫襤褸的乞丐,黑壓壓的一片,不下百餘眾,紛紛端著破碗破罐圍了過。

我向遠張望,發現馬車正停在一條通往村莊的小路口,想必那就是寶兒的“故鄉”,它才會把我們帶到這裏。

天光已經大亮,為何看不到一個出門勞作的人?裏面一片寂靜。反倒是村口這裏聚集了這麽多人,他們為何不進村乞討?

我沒錢,得攤攤手,又揮手讓他們離遠些,不要擋在路前被寶兒踏傷。

可他們反而更靠近地將手伸到馬車上來,我有些不知所措。

隱約分辨出一些豫劇似的方言:

“給點吃的吧!”

“行行好……”

“救救孩子,好心人,給點吃的吧……”

“大人,我們已經三日沒吃過東西……”

“可憐可憐吧……”

一個個面泛菜色,我不忍再驅趕,剛轉身裏面就遞出三個饅頭,伴著四郎溫厚的聲音:“拿去吧!”

誰料,剛放下門簾還沒轉正回來,手中的食物就被一搶而空。

轉眼,一群人抱成一團,激烈程度不下一場圍毆。最先從我手中搶到饅頭的人,忙不疊地塞進嘴裏。還沒等咽下去,就被其他人奪走,甚至連已入口的部分也被拽出來塞進別人口中。人被打翻在地,不但衣服被扯的更破,面部也見了血。奪得食物的人又被新一輪地爭搶。

那些柔弱的婦人、老人只能站在圈外眼巴巴地望著,身邊、懷裏的孩子時而傳來啼哭聲。

我曾聽長輩們說起過三年自然災害人在餓極時的不顧一切,沒想到親眼所見竟是如此可怕!為幾個饅頭竟然可以泯滅人性,以命相搏。我忍不住大喊:“別搶了,這裏還有!”

不少人一聽,又如狼似虎地奔過來,那氣勢嚇得我直往後縮。

“蘭陵,你進去,我來駕車。這些饑民走投無路,最後連寶兒也可能淪為他們的食物。”四郎戴上口罩從車內出來。他的話讓我哆嗦,連馬都能殺,最後不會人吃人吧!

四郎又拋出幾塊烙餅和饅頭,趁著他們爭奪之際,拉拉寶兒的韁繩,要迅速離開此地。

“你們不能過去,前面是疫村!”突然沖出一個瘦弱黝黑的少年張開雙臂攔在寶兒前面。

四郎皺眉,我道:“小……兄弟……”沒人帶領,我也不知道怎麽稱呼這個時代的各種人,“這裏還有兩塊餅,拿了趕緊讓開吧。不要被馬踏傷。”

“俺不是乞丐。俺說的是真的,前面真的是疫村。”少年皮包骨頭,衣衫破爛面容汙垢,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透露出的清澈和倔強顯得格外耀眼。

他沒有參與食物爭搶,而是攔在我們面前,是為了另辟蹊徑,更快捷地獲取食物嗎?顯然不是,因為下一秒他已經被人一把推倒路邊,那些饑民又向我們湧來。

不會沖上來吧,我有些發抖,不由緊緊偎在四郎身後。

四郎一揮袖,只聽一陣風聲掠過,所有人全部倒地。但四郎猛咳不已,我知道又牽扯到他的毒傷,急忙輕拍他的後背。

四郎無心傷人,那些饑民只是被掌風掃倒,並無損傷。他們有些驚慌地站了起來,發現身上沒事下一刻就幸慶起來,接著又向我們圍過來。

四郎慍怒,正要再次發掌,被我按住,“想多活幾天,就不能再發力了。你死了,我怎麽辦?”

美目流轉,我感到他的怒氣很快平順下來。可面對來之洶洶的饑民,我們也不能坐在這裏什麽也不做啊。

正當我打算拉他一起棄車的時候,四郎安慰似的輕拍我的手背。他望著已經近在咫尺的饑民,緩緩解下了口罩……我明白他的用意了。只是這個方法對他會不會太殘忍了些?

果然,眾人又是一片冷抽,瞬間被嚇退數步,驚恐不敢靠近。

四郎露出一個了然卻又在我看來悲愴的似笑非笑,“不怕惡疾的盡管過來!”

心中有些抽痛,我縮回去將臉輕輕貼在他背後,感到他微微僵了僵。

四郎目光搜尋:“剛才攔車的小郎呢?”

瘦弱少年從地上爬起,來不及拍去灰塵,急忙拔開人群來到我們跟前。

“聽口音,你們不是本地人氏,為何聚集在此?”四郎問道。

少年外表早已不堪,但神態無一絲猥瑣懼怕,朗朗答道:“俺從虞城來,三個月前大河沖毀堤壩,一連6個縣城、15個村子都被淹沒。俺們大都是從那邊逃難過來的!”

我猜他說的大河指的應該是黃河。在北方能造成這麽大範圍傷害的河流也只有黃河了,那個虞城肯定處在黃泛區。

果然四郎道:“虞城,可是齊國河南梁州陳留郡治下?”

不少人點頭。

“既是齊國子民,為何不向陳留郡求助,反而遠道前來周齊邊界之地?”語氣中有些不悅。

沒想到,眾人一聽此問,均露出憤恨之色。

少年道:“怎麽沒有?我們趕往縣城,看到附近十幾村都因水災聚集在大梁城。可縣首竟以大河泛濫為由,一早就離開避難,不知所蹤。大夥兒結伴又去了陳留郡郡守治地,依舊高門森嚴,不得其入。萬俟郡守傳話,讓我們在城外驛站歇息,待上奏朝廷後,再行解決之道。原以為不管如何,總算有所安頓。可再也沒想到,城外根本沒有所謂的驛站,甚至連像樣的屋舍都沒有。只看到三五間早已廢棄的馬棚和茅草屋,無門無窗,連風都擋不住,如何住人?每天給我們派發的米糧,只夠三成人吃飽。一路奔波,不少人累得病倒了,也得不到醫治。我們派人去郡守府乞糧,得到的回應卻是陳留郡也沒有多餘的口糧,已經全部拿出來了,而我們還不知足不懂感恩一般。可在郡府大門口,連府裏養的狗吃的都是大魚大肉,而我們每人連一個饃都分不到!兩個月間餓死、病死的人竟比大河受災中死去的還多。俺妹妹餓的忍不住去拿狗盆裏的食物,竟被活活咬斷了一條腿。郡守卻判俺們是刁民,刻意搗亂,派兵把我們趕出城門,並吩咐守軍從此不讓我們這些刁民進來。每日的補給也越來越少。俺妹妹吃不飽,腿又斷了沒有救醫,結果……不到一個月就沒了……她才五歲啊!”說到此處,早已泣不成聲。我也無比震驚,天災再可怕總有辦法度過,就怕人禍,可惜自古以來天災、人禍似乎總是分不開。四郎雙拳緊握,他也在壓抑怒火。

少年胡亂抹了抹臉,繼續說道:“就在我們為生計發愁之際,郡守府又下了一道征兵令。不給飯吃,卻要我們去對抗突劂阿史那可汗的十萬大軍。那些養尊處優的鮮卑兵呢?不務農活,不納賦稅,為什麽面對兵精將強的突厥時反而想到我們這些賤民?因為打頭陣的必死無疑,誰都怕死,可我們也是人啊!……為了生存,我們悄悄商定,讓年邁、不能上戰場的人留下,能走的都出來另謀讓路,這樣也能省下不少口糧給留下的人過活。原本俺們打算向東行,去蘭陵王的封地北徐州,聽說那裏的百姓生活安穩無虞。可轉念又一想,那萬俟展是安德王的妻舅。安德王和蘭陵王又親兄弟,手足相護,難保到頭來我們還是要落入那狗賊手中。只得一路向西逃來,據聞周國雖不比齊國富裕,但玉璧城中有位愛民如子的韋大人,轄下井井有條,野無餓殍。”

“韋孝寬的確是位好官!”我有感而發,四郎輕哼一聲。我在他身後輕輕道:“這就是口碑,口碑就是民心所向。百姓可不管誰官大誰會打仗。對他們來說,只要誰能給他們飽飯吃,暖衣穿,誰當皇帝都無所謂。百姓要的就是安居樂業,管他是高還是矮。看來高洋不懂治國啊!”四郎又是一僵。

那少年又說:“我們一路奔來,眼看沒幾日就要到玉璧城了,沒想到遇上疫村,不得通過。幹糧和盤纏早已用盡,不得已才聚集於此!我說這些並非想搏公子、夫人的施舍,我只是想告訴二位,我們真的並非惡民,今日所為實屬無奈。若公子、夫人慈悲,幫俺們一把,大恩大德,俺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若……難以援手,也請另尋他途,前方真有疫病。我們曾前往過,結果不到兩日,近半數人染上惡疾,最後不治身亡,如今只剩下這不足百餘眾!”

公子、夫人?看來他們誤會了。我沒看到四郎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仍舊在他身後輕聲商量:“四郎,要不咱們把車上的東西都分給他們吧?反正暫時前後……好像沒其它路可走……他們實在可憐……”

“蘭陵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一切依你!”四郎的溫柔再次填滿我的心。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總對我這麽好?雖然我不相信一見鐘情,但也控制不住不止一次憧憬過他成為我丈夫後的幸福生活。只是錯誤的時空,造成1500年的思想認知差距實在太巨大了,也太覆雜。他的真實想法未必真如我所願。哎,還是遠觀遠觀,欣賞欣賞吧。

我下車,清清嗓子對眾人道:“食物我們還有一些,但……”話還沒說完,又是一陣騷動,四郎目光淩厲地掃過去,一片噤聲。我繼續:“但我們只有兩人,所以量遠遠不夠你們這麽多人。為了確保大家都能分到食物,你們一定要守秩序不能亂,爭搶只會更消耗體力。現在你們按家按戶集中,然後就地坐下,誰站起來就表示自動放棄食物分配。”

出於對生存的渴望,還有對四郎的畏懼,他們很快按要求到位。

我把饅頭、烙餅、還有一些類似炒熟的米麥都搬了出來,居然還發現一塊臘肉。

我聽元夕說過,那些米麥叫糗,一般是他們下人在路上吃的。至於其它“美食”都是孝敬主子的。當然還有小半袋稻米是我的口糧。

先從老弱婦孺開始派發面點,再是糗,最後連大米也派出去。他們有些懼怕四郎的面疾,不敢伸手。我急忙澄清:“他是好人,臉上的傷不傳染,大家放心。”

四郎卻懶得理會,任他們愛要不要。

我把臘肉分給最年長的人。直到所有的幹糧都派完了,仍有近半數的人兩手空空。

我又上車拖出行李箱,把所有袋裝方便、面包面、餅幹甚至薯片等零食統統拿出來分給他們。僅剩的兩罐八寶粥,我也遞給了最小的孩子,讓他們分著吃。

最後,我統一教他們煮面、煮米和食用各類現代食品的方法。眾人拾柴的拾柴,生火的生火,鍋紛紛架了起來。有的幾戶共用一處。

趁著空檔,我為先前受傷的人簡單消炎包紮。

攔車的少年露出一絲靦腆:“……夫人……”

“不,不,”我解釋道,“我不是夫人,我跟這位公子只是同路而已。我姓沈,是醫生,你就叫我沈醫生吧!來,不要動,我給處理下傷口,可能有點疼,不過小傷過不了幾天就會好。你分到食物了吧?”少年點點頭。

四郎面色微沈,閃過不悅。

我想起行李中好像還有兩個帳篷。何大院長為尋愛女準備移居山中,刑警們準備了一個比較專業的,而我為了以防萬一,在山下又網購了一個休閑的。

展開說明書,我一邊研究一邊擺弄。

“沈醫生,這是……營帳嗎?怎麽這麽小?還有這上面畫的都是什麽啊?”少年好奇問道。

我笑道:“不完全是,這是簡易型的帳篷,這個大的可供三、四人睡下,小的一二人吧。這是我家鄉的文字,不過之前我也沒用過……小兄弟,你也來看看這圖的意思是不是把這四個金屬支架腳這樣插在地上,就能撐起來了?……”

“蘭陵,都給了他們,你晚上怎麽打算?”四郎忍不住問道。

“我跟你睡在馬車上啊!”我理所當然說道,繼續研究說明圖紙。四郎微楞露出一抹淺笑,絕美的半邊讓少年看呆了。

“蘭陵,還是讓我來吧。”四郎想接過我手中的東西,被我躲開,“你要休息,你的情況越來越差了。小兄弟,你就按照圖示,拿去跟鄉親們一起搭吧。照顧孩子和老人,還有生病的人先用,多少能擋些風。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俺叫喬木楠!”

木蘭?

我望著喬木楠有些費力抱材料離開的背影,瘦弱嶙峋毫無線條感,但也不似一般男子的寬闊健碩,他會是那個歷史上有名的傳奇人物原型嗎?

“蘭陵?”四郎打斷我的出神。

我沖他笑笑,然後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袋方便面和最後一塊壓縮餅幹,朝他晃了晃:“餓了吧?放心,早就給你留好了。我去煮面,你先吃點餅幹墊墊饑。”

眾人差不多都已吃過了,我借用一處火還未熄的竈頭燒水煮面。同時把所有現代包裝垃圾收集起來,付之一炬。

四郎望著破碗裏熱騰騰的面條,問我:“蘭陵吃什麽?”

我擺擺手,笑道:“我不餓,你吃吧。”誰知話音剛落,肚子就唱反調地咕咕叫起來。

我尷尬,四郎笑著叉了口面送至我嘴邊。醫生,大都有著超出常人的衛生習慣標準。我從來不與人共用餐具,共食一個碗裏的東西,哪怕是我媽。但望著眼前柔情滿滿的雙眸,我不由自主張開嘴巴,原來與他共食的味道……真是好極了!

夜幕降臨,雖然還沒入冬,但冷風瑟瑟,山區的夜晚依舊讓人寒涼難耐。

帳篷裏容納不到十個人,其他人只能露宿在外。

我決定還是把自己的衣服貢獻出來,反正在這裏我不可能穿著到處跑的,就讓它們物盡其用,順便減輕寶兒的負擔吧。

我的尺寸不是所有人都能穿下,羽絨服給孩子穿上躺在地上不會著涼。一些身材瘦小跟我差不多的婦人可以套上我的保暖內衣,但對其他人……我只能告訴他們可以任意裁剪,他們看怎麽合適,怎麽修剪。

結果一件衣服外套被分成數段幾個人共享,有的遮住胸口,有的擋住胳膊,有的裹在腹間……連保暖靴子我也貢獻出來了……不管怎麽樣,只要沒有浪費,就值了。

就連空出的兩個大行李箱,也被他們要了去當繈褓中孩子的避風搖籃床了。我揮手讓他們拿去吧。反正空箱子對我來講也沒什麽用,但車上多空出的地方可以讓人多伸展一些。

我將唯一的薄毯裹在四郎身上。我拽緊身上的衣服靠臥在車內一邊。但被腹中的空城計唱的無法入眠,想必四郎也是,只是他從不抱怨。以一個標準的成年男子食量來講,他今天所吃不到一半。

我咬牙拿出最後的珍藏,一盒精美的費列羅巧克力!我打開盒蓋,遞給他:“吃吧。這很能抵飽,補充能量。本來我是想著留著給肅肅,他很喜歡吃,所以一直沒拿出來……但現在……人命大過天,他會明白的。”

“人命大過天……”四郎喃喃重覆,最後拈起一顆球,剝開金色包裝紙放進嘴裏。我不得不再次讚嘆他的聰明,好像什麽事情不用多說,一點就透。

我對他說:“四郎,咱們不能在這裏坐吃山空,明天我還是打算進村看看!”

第二天一醒來,我便找來喬木楠,問他:“到底什麽疫癥?染病的人什麽癥狀?”

其實在我看來,古代的疫癥沒那麽可怕,只是因為生產力水平和社會發展落後得不到有效醫治才有性命之憂,何況他們遠道而來,勞累加上饑寒交迫等很多外在因素,導致免疫力下降,生病才容易造成較高死亡率。

“……四肢腫大,身體也有不規則突出,全身布滿斑塊,尤其面部變異,甚是恐怖……”說著他不禁瞄了瞄四郎,“我們進去只為探路,並無接觸,一發現疫癥,未作停留,即刻退了出來。可仍有不少人染上了。不久他們身上出現相同斑疹,由小擴大,直至潰爛,苦不堪言,有的甚至發了瘋……沒幾日就都死了……年紀大的人猜測那可能是……惡風癥!”喬木楠心有餘悸。

四郎也微微變色。

惡風?根據癥狀的描述和一點古醫藥學的記憶,我懷疑很可能是麻風癥,可間接性傳染。這些人進村時,肯定不經意碰到過麻風病人用過的東西。他們一點防預疫苗都沒有種過,所以容易染上,而且一發病就那麽猛,直接危及性命。

想起行李中還存有王主任的“一點心意”,我頓時有了底氣。在我們的時代,這種病例除了在少數邊遠村落會偶爾出現,幾乎已經滅絕了。要不是王主任的堅持,現在我也要束手無策,避而遠之。

裝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藥品,我背好醫箱,發現四郎早已準備就緒站在路口。昨晚他聽說我要去,也不阻攔,只是堅持要同我一起去。看來就算我不同意也甩不掉他了。既然他不離不棄,我也生死相“醫”。反正有麻風藥,我不會讓他受到感染。所以……問題不大。

“沈醫生,你們真的要進去?”倒是喬木楠很是驚詫,又擋在我們面前。

我笑著點頭:“我是醫生,我不入地獄,誰去?總不能還在這裏坐以待斃吧?小兄弟,我想拜托你幫我好好照顧行李和馬車,能做到嗎?”

喬木楠在震驚中重重點頭。

“還有,寶兒口中有傷,這是一點消炎藥,麻煩你放在它吃草的地方。”

喬木楠擺手:“您有所不知,馬口受傷不用吃藥。俺養過馬,知道只要嚼一種草葉子,就能自行恢覆。這附近俺看到過,您就交由俺吧。你們……要當心啊!”

我點頭,“這裏就麻煩你了!我們看完就回來。” 說罷與四郎並肩向前走去。

如今的安坪村雖然人去樓空,一片蕭條,但不難看出昔日的熱鬧和生活的安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地也荒了,農器也生了銹。牛羊四散,偶爾還會閃出幾只草狗,對我們狂吠不已。

我和四郎戴上口罩、手套,全副武裝,見屋就敲門,不停詢問裏面是否還有人在?

走了大半晌,感覺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啞了。終於有一戶傳來一聲粗嘎地回應:“誰?”

我急忙道:“我是醫生,來給你們看病!”

等了好一會兒,“吱呀”一聲,門終於打開了,飄出一陣陰暗的灰塵,一個全身包裹嚴實的人影站在門前,由於裏面光線太暗,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樣。

“汝等何為?”粗嘎聲音。

我答道:“我是醫生,想看看村子裏的疫病!”

“你們走吧,”聽聲音應該是個老人:“厲風是絕癥,只有等死。你們再不走,恐怕也會染上。”說罷欲關門。

我急忙攔住:“大爺,我真是醫工,你讓我看看,也許我真有辦法治好你們。”

黑暗中露出一絲猶豫遲疑,人總有求生的本能渴望。終於,他打開大門,讓我們進去。

我小聲對四郎強調:“不要碰到任何東西。”

太黑了,我想開窗,立刻引起老人的條件反射。他一邊伸手遮頭一邊阻止:“別……別……”,怕見光怕見風,同時我也看到他手部的嚴重變形。

老人點亮兩盞燭火,坐在桌前,緩緩解下裹在頭上的布,露面一張典型麻風病癥的“獅面”。

我反倒松了口氣,只要能確診,就好辦。醫生就怕不知名的病毒,就像……四郎中的毒。

循例,我取出聽診器戴上,正要伸過去探聽檢查,四郎猶豫道:“蘭……陵……”

我知道麻風在這個時代跟天花一樣是令人聞之色變的一碰就死的絕癥。

我安慰他:“沒事的!”

皮膚潰爛畸形,神經系統失調,脾胰等器官也受損。看來病的著實不輕,不過還有得治。

我拿出三瓶氨苯楓、利福平、氯苯酚,按藥量,取桌上的溫水讓他服下。老人雖有些懷疑,但也知道自己是絕癥,沒什麽可顧慮的。

他緩緩說道:“我是本村的村長,姓朱,大家都尊我一聲八公……”

豬八公?

“安坪村本有上百戶人家,大半月前突發疫癥,一下死了很多人。我那老妻和一個孫女就因此疫離逝。孩子們能走都走了,村上的壯年也都逃到外面去了。我們這些年邁老人不願離開,平日足不出戶,僅靠些餘量度日等死。”

我問:“現在村裏還有多少人染病在家?”

朱八公想想,“一十九人。”

“能不能讓他們都過來?我一並為你們診治。”

朱八公燃起希望:“您……真有法子治愈惡風?”

我道:“盡力而為。還要視乎每個人的具體情況。但此病一定要與正常人隔開,否則是會傳染。村長,你這裏有足夠的房間容納他們嗎?”

“有的,有的,”朱八公急忙點頭,止不住又咳兩聲,“我家有六間房,附近相鄰的人家都走空了,可以讓他們住過來。”

“那現在能通知他們過來嗎?早一點醫治,治愈的可能性也大些。”

朱八公有些為難,半天才喚了一聲:“小黑”。

一條小黑狗搖著尾巴跑進來。朱八公簡單在碎布上寫了兩個字,綁在小黑狗身上,拍拍它的後背,小黑狗跑出去。

能想出這種辦法,這個朱八公挺有智慧的。同時讚嘆,狗果然是人類最好的朋友。不管發生什麽事,連村長的孩子都為保命逃了出去,這些草狗還堅守原地,對主人不離棄。

朱八公道:“小黑傳信去了,但只怕他們都不願出門,現下日照當空……”

我搖頭:“生病的時候尤其要保持空氣暢通,光線充足。陽光是殺菌的最好方式。村長我希望你能打開門窗,為其他人做個榜樣。”

不待回應,四郎直接推開窗戶。村長來不及阻擋,只能用手遮面,一邊發出嗷嗷怪叫。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我對他說:“是不是沒那麽可怕了?我為你註射一劑抗菌消炎針,能減輕一些痛苦。”

拖拖拉拉、陸陸續續,直到傍晚,那十九個總算都來齊了。

朱八公說明了我們的意圖,有人搖頭,有人懷疑,總之都不情願。但礙於村長的命令,和生存的的本能,他們還是一一坐下給我檢查。

所幸不完全都是重癥,有的可以說很輕微,一個個都讓被悲傷和絕望打垮,才顯得萎靡頹喪。

我把相應的藥物分給他們服用,同時囑咐““你們最近就住在村長這裏,一人一間,白天也要打開門戶,保持通風,但不要見面。我會每天來看你們。另外每個房間裏都有村長給你們

準備幹凈衣服更換,你們身上從頭到腳所有的衣物,一件不落全部燒掉,否則你們的病不但好不了,還會越來越嚴重。”

眾人依舊疑惑,朱八公嘆口氣道:“大家估且都照做吧。反正咱們已經做好死的打算。就聽她一次,說不定有轉機。”

眾人點頭。我突然想到外面的人,對朱八公說:“村長,你該知道外面來了一群逃難的人,能不能讓他們暫時遷住進來。”

朱八公一楞,有些不自然道:“知道,原本沒問題,之前我們也接濟了不少,沒想到發生疫村反而害了他們!”

“只要您同意讓他們進來暫住,給他們食物。我有辦法讓他們不會染上。”

朱八公望著我,神態有些覆雜,最後還是點頭同意。

我跟四郎出村的時候,天色已晚。村口也聽不到一絲動響,我正想著他們是不是已經睡下,夜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暴喝:“說,他們究竟去了哪裏?否則休怪本姑娘劍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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