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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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碎裂緩緩滑落,逐漸嶄露一張……應該是半張……比面具還要猙獰、醜陋的臉龐!

確切地說,右半邊已經扭曲到看不出人樣。發紫發黑,異樣的腫脹上縱橫交錯著數條碩大的肉疤,還坑坑窪窪凹凸不平地掛著大大小小的肉瘤。不少惡性大瘡還在流膿,向外滲著黑血,惡臭飄散出來,嚇的所有人倒退幾步,甚至有人直接幹嘔起來。

不理會旁人的反應,也不管羅景是否再度襲擊,鬼面美男定定只望著我一個人。

之前我雖已有面具遮醜的心理準備,但也沒想到會是這番的……慘烈!老天爺玩笑開得太大了,既給了他艷絕天下的容顏,卻又為何同時讓他堪比羅剎夜鬼?一時我也不知說些什麽安慰,有些話說不好不如不說。

但是不論面容再怎麽扭曲依舊絲毫無損他那雙絕世美麗的雙眸,此刻閃過一絲傷痛和渴望,讓我想起當初肅肅被當作妖怪追打時流露出的滄涼和絕望。難道就是因為這半張臉的缺憾,讓他的心上人棄他而去?

由於創面太過錯綜覆雜,就這麽看我也分不出是因為外傷所致的毀容,還是血管病變瘤化造成的畸形。

“元夢,你楞什麽,還不保護主上,殺了羅景!”元夕一邊阻敵,一邊對離我們較近的元夢喝道。

可惜元夢沒聽到一樣,不敢置信地望著鬼面美男,好像受了巨大刺激,顫抖的聲音喃喃道:“主上?……怎麽會這樣?不是的……不會的……”難道之前她沒見過她家主子的長相?

鬼面美男望著我良久,目光轉黯。他緩緩伸手想撿起地上的面具碎片,我才反應過來,幾步上前摁住他的手:“不能再戴了,可能之前就是因為戴久了,導致面疾惡化!面具的材質有問題,細菌太多了。”我取出隨身僅有的紗布輕輕拭去膿血,然後抖開遮住他的面龐。可尺寸太小,沒法固定,我只能用手扶著。自古以來,人們穿衣戴帽甚至戴面具,除了裝飾對美的追求,其實最根本的目的都是出於對身體乃至心靈和尊嚴的一種保護。

鬼面美男已經重傷自保都成問題,還在毫無準備下被赤裸裸地揭去最後一道防護,就像關在動物園鐵籠裏強行被人觀賞的動物,毫無遮掩,可想他一下要承擔的難堪和心裏最後一道安全防線被撕毀的恐惶,我學過一些心理學,明白這種無助!

“哈……哈……”陰桀的笑聲從一旁傳來:“別遮了,就算全遮了也沒用!想不到名動天下的西鳳公子居然是令人作嘔的陰陽臉。今日定要斬下你的首級,讓世人看清齊國的名公子是如何欺世盜名,騙取天下仰慕的?”

“什麽欺世盜名?先前不是你說大家仰慕他的才華嗎?那跟長相有什麽關系?”我忍不住辯駁。固然一個人的姣好面容能為整體形象加分,但人家沒有,也不該把原有的優點全部推翻。以貌取人,又是古今皆同。

“哼!”羅景冷聲:“想那高長恭貌美非常,又豈會是汝這醜顏?吾不管爾等是否與其有關,殺我大周兵將,罪不可恕。我勸你們乖乖受降,否則今日都把性命留下!”

“就憑你?”鬼面美男輕輕拉下我手,不屑扯起嘴角。笑容在極艷、極怖的同一張面龐上綻放,顯得特別詭異。

羅景忍不住顫了顫,隨即惱羞,提刀沖過來,“你……受死吧!”

重傷的車夫從後奔來死命抱住羅景的腰,我則沖上去奮力搶奪他手中的兵器。可惜在武人面前,我一點用都沒有。羅景一掌就將我揮倒在地。他反身將車夫踢開,舉刀刺穿他的胸膛,鮮血直湧。我驚呆了。

車夫拼盡最後一口氣,死死按住刀鋒,不讓羅景抽住,雙手鮮血又灑一地,十指幾乎全斷,仍死死不肯松手。最後羅景擡腳將他踹翻在地。

“茗煙!”鬼面美男喊道。

車夫氣若游絲:“多謝主上還記得小的名字,茗煙先走一步,主上保重!”說罷一口鮮血湧出,氣絕身亡。我爬過去查看,心室破裂,救不回來了!

羅景赤手空拳又向美男走去,我隨手撿起一把兵器,爬起來朝他背後追砍過去。

羅景一回身,右手奪走我的刀,左手一拳正中我的面門。頓時雙眼冒金星,鼻血狂噴,我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蘭陵!”鬼面美男恨不得撕了羅景一般,無奈毒發難以行動自如。他怒極攻心,又嘔了一口黑血。

像是欣賞、慢慢折磨捕獲的獵物挨宰前最後的恐懼一般,羅景得意的獰笑,提刀緩步向他走去。

甩甩頭,我翻身爬了兩步緊緊拽住他的雙腿。

“蘭……陵……”美男的聲音發抖。

不管羅景怎麽掙紮想踢開,我死命抱住他的雙腿,就是不讓他再前進一步。最後羅景回身低頭看我,不屑笑了。他站在原地不掙紮了,反手將刀刃直插我的後背。

“啊!”我慘叫,不死骨頭也要散了。

“蘭陵!”鬼面美男忍無可忍,不顧一切躍身飛來,不到兩下,羅景就被扼住咽喉,同時美男右掌落在他的頭蓋骨上。羅景頸骨折斷,腦漿迸裂,命喪當場。眾人肝膽欲裂,不敢再靠近。

鬼面美男將屍身揮開,小心翼翼撥出我後背的砍刀,將我扶起。

我痛苦地搖搖手,“沒事,沒事,我沒事!”鬼面美男一放松,身形搖晃,又是一口黑血,捂著胸口不支坐倒在地。額頭盡是汗水,青筋暴突。

“你怎麽樣?”我反過來看他,卻發現他的手掌異常冰冷。

敵方有人喊道:“你們快看,她果然刀槍不入,將軍死了,她卻沒事,妖女!果然是妖女,妖女……”但懾於鬼面美男,沒人敢貿然上前。

元夕戒備著向後退來,擋在他家主子跟前,元夢也慢慢靠過來。經過一場大戰,他二人滿身血跡,氣息粗重,但目光依舊狠厲決絕地望向周軍。

我問元夕:“羅景之下是誰領兵?從他們的制服……鎧甲上能看出來嗎?”

元夕微微一點頭:“應有一副將。儀同領千軍,軍下有幢主,這裏至少還有六個幢主,各領百餘人馬。”

“羅景死了,群龍無首,如果他們真要撲上來,就像你說的,擒賊擒王,抓住帶頭的總能抵擋一陣子。我去去就來,看好你家公子!”

“去去就來?”元夢不屑看了我一眼:“分明就是一去不回。怕死就明說,沒人指望你與我們同生共死!就怕你棄我們而去,也本事跑掉!”

“放肆!”鬼面美臉斥道,元夢一顫,沒有看向她的主子,仍舊盯著前方。

我苦笑,抓緊時間跑回裝載行李的馬車處。

“妖女跑了,妖女要跑了……抓住她……不能讓她跑了……”

元夕橫眉持劍,鬼面美男魔魅嗜血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對方……

馬兒倒地,馬車跟著翻倒。所幸,最後那輛的車身剛好側傾卡靠在一山坡上,沒有全翻。我爬上去費力在其中撥弄翻找,好一會兒,終於挖出所需物品!

跳下車正要奔回之際,忽聞一些奇怪的聲音從馬身上傳來。可它身中數箭都快看不到原樣了,怎麽還可能出聲?雖然雙目還睜著,但早就沒了氣,

“呼哧……呼哧……”分明就是呼吸聲。

我仔細查看,那匹中箭的馬身下有動靜,好像……還一匹馬,沒死?我用刀砍斷所有車套,又用力將上面的死馬稍微挪開一點。

呼哧……嘩啦……下面的馬一下鉆出來,它用力抖了抖全身的毛。我粗略看下,除了輕微擦傷,居然毫發無損。它望著地上中箭的馬,突然長嘶哀鳴,久久不停,我聽了都心顫。隨即它繞著地上的馬,不停舔舐其頭部、眼睛,好像要喚醒它一般。

我明白了,剛才萬箭齊發,它們不像我們還能躲在車上,無處可藏,只有死路一條。那匹馬用身體把它護於身下,自己卻被射成篩子!我震撼了,它們是夫妻還是……母子?萬物皆有靈性,連動物都知道危險來臨時不離不棄,自我犧牲也要保護親人,而人類……我看向不遠處……可悲啊!

見死馬久久不動,那馬兒竟開始用嘴想將箭頭拔出。我哀嘆一聲,也不管它是否聽懂:“馬兒,馬兒,你就在此為它好好哀思。只是眼下情況危急,心意到了,就趕緊逃生去吧。它舍身救你,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說罷,我不再停留向前陣跑去。

眾人見我回來,又是一番“群情洶湧”:“快看,妖女又回來了…那妖女又回來了…這次一定要殺死她,不能再讓她跑了……”

鬼面美男沈聲責怪:“蘭陵為何不走?”可他眼中明明閃爍著欣喜和感動。

“我能走哪去?”我嘆道:“我想走的時候,你不讓。如今我還指著你幫我找肅肅呢!來,先把口罩帶上!它不但可以罩住臉部三分之二,更重要的是消過毒,過濾臟空氣、防塵的同時,對皮膚無害。唯一的缺點是就連你左邊的絕色容顏也要遮住了,有些可惜。”

美男笑了,溫柔清淺,臨危不亂。他接過口罩從容掛在耳朵上。元夢這才正眼看過來。

我見元夕手中又多了個人質,小聲問道:“是副將嗎?”

他搖搖頭:“只是一個幢主。那個盔頂黑纓最高的才是副將。他們人數太多了……”

掂掂手中的東西,我挺直腰板大聲喊道:“你們看到的沒錯,我確實刀槍不如,你們誰敢上來都是死路一條!我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難道你們還要像羅將軍一樣枉死嗎?我勸你們還是退兵吧,否則你們幢主第一個沒命!”

“……別聽她妖言胡說,他們分明就是齊國細作,生擒者重重有賞,就地斬殺者亦官升三級。趙幢主為國損軀,第一個為他報仇者,直接擢升為幢主!”對方陣中傳來如此回應。我遙遙望見一頂最高的黑纓夾在人群中飄搖。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頓時士氣大振,個個摩拳擦掌,爭先恐後躍躍欲試。元夕剛將人質擋在身前,就被一陣亂刀刺穿。死在自己人手上,趙幢主死不瞑目。

“元夕,你退後。我來!”我沖上去,將手中的東西往一士兵身上輕輕一擊,那人連帶相鄰的四、五個士兵同時倒地不起!眾人又是大驚。

沒錯,我手上正拿著的是現代專業警用高壓脈沖電擊警棍!只需3秒就能令對方喪失戰鬥力。我就是看士兵們身上穿的鎧甲、手裏拿手的兵器都是最典型的金屬導體,一擊一個準,如果靠在一起,更好,一導電倒一片。

同時人體本身也是導體,為了避免誤傷自己人,我讓元夕退後,自己也是謹小慎微。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張局長一再強調操作這些武器一定要經過專業的培訓?正是因為立竿見影的殺傷力,國家才要嚴格管制。

想來這根警棍還是小張刑警落下的。當時他為了盡快去幫著解救崴腳的何院長,覺得掛在身上礙事,臨時解下放在一旁,讓我照看幾分鐘。沒想到就這幾分鐘出事了,山體塌方,天人永隔。這根警棍也跟我一起穿越來了。

之前一起尋找線索的日子裏,小張有空也會跟我講講警根的特點和用途。他強調不能超過3秒,而且不能輕易擊打頭部、心臟等要害,會出人命的。要說操作,我肯定不如他熟練,但要說要害,他絕對比不上我熟悉人體。醫院的除顫器也是通過電流來刺激心臟覆蘇,只是功率沒那麽大。

那時我再也沒想到有一天會靠這根小小警棍來保命。來一個倒一個,甚至倒一片。被擊中的人至少兩個小時內不能行動自如,嚴重的得躺好久。不一會兒,周軍都怕了,連元夕元夢都詫異不已。

我只想逃命不想殺人,所以擊打部位都不是一級要害。但時間一久,我也吃不消。既怕他們一下湧上來,又怕找不準地方把他們打死,同時還得防止自己觸電,累到手抖。

同時我還擔心電量的問題。就算再充足也經不起他們近千號人一個個上來試!所以到了後面,我盡量靠揚手嚇唬他們,主要為元夕元夢減輕工作量、爭取時間。

雙方對峙到天黑,周軍燃起了火把,始終不肯退兵。我筋疲力盡地揮舞著電棍,電量已經少到連第一個人都電不暈了,後面受影響的更是越來越少。我扶著鬼面美男不斷向後退。

“嗚……嗚……”低沈的號角聲傳來,敵軍一片振奮,有人喊道:“援軍到了,是赫連儀同將軍的人馬!”無數黑影從對面的山坡奔下來,密密麻麻。

我心中一涼,又是個儀同將軍?是不是代表又有一千兵力來了?那就是再給我兩根警棍也抵擋不住啊!

“妖女,納命來……”他們吶喊著如潮水般湧過來,我不禁緊緊抱住身邊人,絕望地閉上眼睛,心中充滿了恐懼。

“ 嗷……嗷……嗷……”我睜開眼睛,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嗷……嗷……嗷……不斷,這是……這是……狼嚎!我的天啊!上次遇狼的情形還歷歷在目,這麽快又要重溫了嗎?

下一刻,四周閃起無數幽光。狼群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與周軍混戰一團,大大牽制住周軍對我們的趕盡殺絕。

老實說,這場仗我也不知道應該希望哪邊贏?恐怕最後不論哪邊贏了還是不會放過我們吧!

幾個周國士兵又向我們殺來,被鬼面美男踹開,但他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每一用力會都嘔血。眼見又有一個撲上來,他已無力抵擋。我舉起電棍捅過去,那士兵猛然僵住,可下一刻……他笑了!完了,徹底沒電了。

他一把將我推倒,舉刀就要砍上美男,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從側面竄過來將那士兵撲倒。隨即被咬斷喉管,鮮血直飆,頓時沒了氣。我嚇的腿抖。

因為還有幾只野狼在旁,虎視眈眈,伺機而動,下一目標應該就是我們吧!

突然它們……豎起尾巴……對我們搖兩下?我傻眼,什麽情況?難道它們其實是狗?

隨後,它們“深情”地看了我們一眼轉身離去加入別處的“戰鬥”。我呆呆轉頭問美男:“你們認識?親戚?”

美男戴著大口罩,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覺得看我的眼神有幾分無奈。

“喔……喔……喔……”突然又是一種獸嘯在山谷想起。這場廝殺的血腥不會驚動整座山裏的野獸了吧?

美男雙眸微瞇,難道他在笑?

一種類似狼的四腳動物出現在四周,很快加入戰鬥。直到近處,借著火光,我才發現……它們臉尖尖……是狐貍?!!什麽色的都有,但它們中間簇擁著一只通體雪白、身形巨大的狐貍。

我忍不住指著那只白狐又問美男:“這……總該是你的族類吧?否則怎麽都出來幫忙了?”我又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前方,那一掌拍斃一個的是……熊?正宗的黑月熊!有熊出沒!難道眼前是在上演動物世界嗎?!

“蘭陵,我……真的不是妖精!”美男嘆了口,幽幽說道,“你見過這麽醜的狐仙嗎?”

“誰說你醜?我怎麽只看到你的美?郎艷獨絕,世無其二!”我脫口而出,不是敷衍,一直這麽認為的。就是不知道肅肅長大後能否一較高下?

美男又楞,眸中閃爍著一種名叫震撼的光茫。只是我顧著前方“戰事”,沒有留意到。

“其實我們……其實在很多年前,我無意救過他們的族長,後來每年上山,都會準備些食物,可能因此……”

話沒說完,又有周軍殺過來,都亂成這樣了,他們有精力為什麽不幫同伴共同阻敵,還盯著我們?當真為了升官發財,連命都可以不要。

白狐沖過來,與狼一樣,咬斷他們的喉嚨。與狼不同的是,狐貍好像不吃人肉。那只體形碩大的白狐親昵圍繞在美男的腳下,時不時發出撒嬌般的嗚咽聲。突然它又要轉到我腳下,嚇的我想跑開。

“蘭陵,它不會傷你的。”美男蹲下輕撫它的額頭和後背。

我忍不住道:“連狐貍都曉得知恩圖報。它認準你的好、你的味道,可不會管你長什麽樣。人有的時候真不如畜生,為了一己私欲,不管同伴死活。”

美男輕輕拍拍白狐的額頭,示意它回去。白狐重新回到子民中間,發出一聲長嘯,所有狐貍和一些其它動物聞聲而退,只留下狼群還在為它們的食物繼續奮戰。

周軍元氣大傷,元夕一邊抵擋一邊喊道:“沈醫生快帶公子走!”

我們退到馬車處,那匹幸存的馬兒居然還站在那裏。

我驚呼:“你怎麽還沒走?”我留意到它滿口全是血,而地上那匹馬身上所中的箭,已經全部被它用嘴拔出來。它仍然不停觸碰那匹死馬,發出傷心的嗚咽聲。

我將鬼面美男扶靠在車邊,“馬兒,要不你把我們馱下去,我給你醫傷,你媽媽也希望你能生存下去!好不好?”

我對地上死去的馬喊道:“我們帶走你的孩子,只要能逃離這裏,我保證醫好它的傷,給它找戶好人家或者放生山林,讓它平安過完一生!”

馬兒又舔舔母親的臉龐,奇跡發生了,那馬的眼睛居然合上了。一顆晶瑩的淚珠從馬兒眼中滾落,它止不住地又哀鳴長嘶,最後的悼念。

我想學元夕那樣套車,費盡氣力卻不得其法,最後美男接過繩子打結簡單套了上去。我對他說:“原來一輛車有兩匹馬拉,現在只剩下寶兒,它剛剛喪親。車上的行李至少得扔掉一半,它才能拉得動。”

我想自己的衣服在這裏完全用不上,全扔了吧!美男輕輕阻止,“蘭陵的東西都是寶貝,一樣不能少。扔我的吧,家中不缺!”瞬間又有一道暖流淌過心田。老實說,現在只有這些東西陪伴我在陌生的時代,真要丟我也舍不得。

我們順利坐上去後,我對寶兒說:“我不會鞭策你。希望你也能體諒媽媽的良苦用心。寶兒,咱倆走吧!”馬兒最後深情望了一眼地上的馬屍,長嘶一聲,開動向山下跑去。

周軍還在和野獸糾纏,元夕、元夢全力阻擋企圖攔下我們的追兵,我不禁擔心道:“要不要等等他們?”

美男輕輕搖頭:“蘭陵放心,少了我們的累贅,以他們的身手,脫困不成問題!”

“真的嗎?元夢那麽漂亮,被抓的話會遭淩辱吧?”電視中日本鬼子抓到女人都會……

“蘭陵……咳……”美男已經極度透支虛弱,算了,還是集中精神照顧他吧。

寶兒似乎很熟悉山道,雖然速度不算快,但一路奔跑不停歇。反正我也不會駕車,一切交給寶兒。我拿出醫箱,準備給美男消炎,減輕一點痛苦。

“蘭陵為什麽叫它寶兒?”美男望著車窗外虛弱問道。

“因為我覺得無論人還是動物,不論出生背景、身分貴賤,都是父母眼中的寶貝。馬也是媽媽生的,雖然它們任人驅使,但也是母親心中的寶貝,所以母馬才會舍身相救。我叫它寶兒,就是紀念這份偉大的犧牲和母愛。”

“肅肅沒娘!”我突然想到以前肅肅這麽說過,泛起一陣心酸,“肅肅就是我的寶貝。”我忍不住補充道。

抹了抹快要溢出的水漬,我打起精神,在顛簸中取下他的口罩,看著左臉上的猙獰,問道:“怎麽會惡化成這樣,跟中毒有關嗎?看元夢姑娘的反應,之前應該沒這麽嚴重吧?別動啊,我先幫你粗略清理下。”

鬼面美男一聲不吭,我知道他能忍。最後我對他說:“以後沒外人在的時候,臉上什麽都不要戴,以免加劇感染,即便非要戴,也只能戴我給的口罩,知道嗎?”

鬼面美男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的眼睛問:“蘭陵不害怕嗎?”害怕什麽?他的右臉嗎?

我笑了:“我是醫生,早見慣了各種病癥。比起燒傷、腐蝕性毀容、意外工傷、腫瘤還有什麽新型病菌惡變等等等等,你這只是小意思,世上比你慘的人太多了。只要積極治療,會大大改善的,你千萬不能諱疾忌醫。”

“腫瘤?”鬼面美男問:“蘭陵這樣的醫者,究竟學的什麽?”

“我主修外科,就是……簡單來說就是需要動刀解決身體病癥的醫生。所以我這類醫生需要詳細了解人體構造,各個內臟器官甚至骨骼神經的特性、作用。學習期間,我要不斷面對屍首、枯骨,還要親自動手解剖各類屍體,甚至動物活體解剖,是不是很可怕?”我故意加重恐怖道:“你知不知道,我曾經一個人對著顆人頭幾天幾夜,這敲敲,那拍拍的?”

美男沒被我嚇住,反而輕輕笑了:“蘭陵是想救人!”

我收起玩笑,點頭:“我當醫生,最初是因為爸爸……就是我父親,他在我小時候因重病離世,所以我立志救死扶傷。只有先了解死亡和疾病,才能排除恐懼,對抗它們。人類社會發展不就是從過去不斷積累經驗,完善醫案,一步步走過來的嗎?所以想通了也沒什麽可怕的。但一開始面對屍體的時候,真的難以克服恐懼,足足三個月,我一聽到解剖課就頭疼,吃飯一看到肉就想吐。直到現在我都不喜歡吃葷,一半原因就是職業後遺癥。”

美男有些同情地點頭:“就像戰場上的血肉橫飛,教人難以承受卻又不得不面對……”

“你上過戰場?”

美男想想最後還是點頭。其實也不奇怪,這種亂世,估計全民皆兵,隨時打仗,隨時征召入伍。

不過,“雖然都是見血,兩者卻大大不同,我們動刀是為了救人,而戰爭……有政治目的,無論哪方輸贏,都是一種有組織的殘殺行為,難以……接受!”

美男一楞,不想多談,換了個話題:“蘭陵一介女流,既有婚約,為什麽不安穩待嫁?”

我搖搖手:“不要跟我說女子該做什麽,在我們那裏女人能頂半天邊。雖然也有不少女人甘做全職太太,但我們跟男人一樣接受教育,有工作的權利,承受同等的社會壓力。在我的家鄉,我的職業很令人尊敬,收入養活自己完全不成問題,甚至比很多男人都強哦。”我有些驕傲道。

鬼面美男望著我:“你卻放棄那些,來找肅肅?”

提到肅肅,我心裏總是無比柔軟:“其實一開始我與他的相遇也是意外,就像我遇見你們同樣不在計劃之內。我壓根就沒料到會到這裏來。但後來他變成我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他在哪裏,我在哪裏!”

“你既有婚約,為什麽還對這個高肅念念不忘?難道你們那裏一女可以多嫁?”

我失笑:“你開什麽玩笑?肅肅跟我將來的丈夫不矛盾啊。我今年三十了,怎麽可能嫁一個十歲的孩子?即便我對他存了一點點這種心思,也是褻瀆,跟欺負過他的壞蛋一樣禽獸不如!還有在我的家鄉,無論一夫多妻、還是一妻多夫都是違法的。我們是一夫一妻制!當然也有人偷跑,在外養情人,那是見不得光的。一旦發現,輕則對方要求離婚、賠償,重則觸犯法律,重婚罪,要坐牢的!法律還規定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沒人能強迫別人的意願強娶強嫁,當然夫妻感情破裂,也可以離婚。離婚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我之所以要帶肅肅回去,我能提供給他最好的生活其實就是讓他接受文明開化的教育,有人權保障地生活,最重要是明白自己的命運可以靠自己創造!你們這裏太壓抑,人命不值錢,不平等的規定太多,權貴隨時可以要打要殺,還不用負責,這是不對的,每個人應該都是平等的。我將來的丈夫也會當肅肅自己孩子一般好好疼愛關懷。不能接受肅肅的男人我也不會要!”

“自己的命運自己掌握?人權?”鬼面美男喃喃道,很是震驚。

我點點頭。

“我……想去……”

我笑了:“你家大業大被人伺侯慣了,不一定能適應。我們那裏可沒有仆人,自己事情都是自己做,你會洗衣做飯嗎?……關鍵是我的家鄉很遠,不僅僅是空間距離的遙遠……哎,即便是我,也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所以現在我只想找到肅肅,只要有我在他身邊,我就不會讓人欺負他,他的日子就不會太差!”

鬼面美男望著我,嘴角微動,最終還是保持沈默,沒再開口。

突然寶兒發出一聲長嘶,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我掀開車簾,欣喜道:“我們是不是到山下了?”夜深,四周荒蕪人煙。

鬼面美男粗略看了一番,點頭:“看地形,前面不遠應該就有村莊。周兵二日之內不會追趕上來。”

鬼面美男將馬車驅至一個隱蔽處,“估計還有一個多時辰天才會亮。蘭陵累了,休息一會兒,我守著。”

“我是醫生,你是病人,哪有醫生睡覺,讓病人值夜的?違反我的職業操守。想報答我,就盡快痊愈吧!以後寶兒也交給你安頓,我居無定所,沒能力養馬。你要善待它!”

美男鄭重點點頭,隨即閉上眼睛,睡在馬車裏。看著他越來越差的臉色,我的擔心也加劇起來。

我強打精神坐在車門外,盤算以後的行程。不知不覺,我的計劃裏除了肅肅,又多一個正躺在裏面睡覺的男人。怎麽安頓他,我才能安心呢?

大約三個小時後,天亮了。

“蘭陵!”車內傳來呼喊,他醒了。

“來了,來了,先喝點水,吃兩塊面包……”

再次出發前,我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美男微楞,我道:“經此一戰,估計周國肯定要追捕你,西鳳公子的名號不能再用了。掩人耳目,我總得知道怎麽稱呼你吧?”

美男沈默良久,緩緩吐出兩字:“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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