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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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娘娘開恩!”我在婁昭君的寢宮外跪了三個時辰。六個小時的哀求,裏面無動於衷!

烈日炎炎,大汗淋漓,頭昏眼花外加皮膚開始起泡。可除了婁昭君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能從高澄手裏救人?

本來高歡離世半年,婁昭君已經慢慢平覆。此次發喪又重新勾起她的哀傷,時常以淚洗面。加上一系列的人事變動,早已疲憊不堪。不想高澄又鬧出這種“喜事”,一氣之下閉門不出。

要不是人命攸關,我也不想煩她。

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我扯開嗓門大聲念起《敕勒歌》。原本想學高歡那樣唱出來的,但記不全調調不說,我這種既沒天份又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左嗓子,五音不全的反而惹惱婁昭君就麻煩了。

在我念到第五遍的時候,門終於打開了。丫環傳我進去,我的腿早麻了,顛了幾步,又撲通跪下。

“太妃娘娘,燕夫人跟草民的同鄉是清白的,請娘娘救救他們!”

婁昭君躺在涼榻上養神,手裏握著佛珠。暑熱難當,丫環一旁打著扇子。

“你還是去求王妃吧!如今這府內上下她當家。京畿之地,天子又是她胞弟,她說話分量重。”

找元仲華?死的更快!

我急忙道:“草民自然知道王妃娘娘身分貴重,但若論氣度、胸襟和治府經驗,請恕草民不敬,她遠不及您的萬分之一!眾人皆知老王爺生前雖然妻妾眾多,可直到臨終,還讓他念念不忘、托付大事的,僅太妃您一人而已。草民的家鄉流傳一個說法,就是一個能讓另一個人臨終還記掛的人才是其一生摯愛。草民曾有幸與老王爺一同返回晉陽,一路上僅草民所聽所聞,老王爺提及您的次數遠比草民診治的次數還多。他說您仁厚聰慧,胸襟廣闊,能娶您為妻,是他這一輩子最幸運的事。他還說沒有您的支持,‘賀六渾’不可能有出頭之日。反觀現在的王妃之於王爺,恕草民冒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遠不及您……所以您才是渤海王府最尊貴的女主人。所以一出事,草民才會立即想起老王爺的話,即刻前來求您。”

這番話說的聲情並茂,把她推到最高的位置,又把高歡擡出來動之以情。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十個女人十個都愛聽心上人的讚揚,尤其在外人面前的讚揚。婁昭君終於觸動了。

她緩緩坐起來:“沈醫工,此話不可亂傳,澄兒和仲華也是少年夫妻,十多年來怎會不情重?只是王爺……我是說老王爺……真的一路受病痛折騰……”

我明白她想聽什麽,直接接過來道:“是的,老王爺回程途中已經病重,數度昏厥,但依然快馬加鞭,不作停留,就是牽掛您,想及早回來見您一面啊!”

婁昭君的眼淚又落下來,緩緩閉上雙眼,低低喚了一句:“高郎。”

隨後嘆口氣,略整儀容,正色對我說:“燕婉如與此人私通已不是第一回了吧?”

我一驚。

“莫要以為王妃遮掩,我就當真蒙在鼓裏。當日晉陽,草木皆兵,不宜節外生枝,故我當作什麽都不知道。沒想到燕氏不知好歹,故態覆萌,還膽大到私跑出府外與人幽會,我亦覺得難以容忍,何況澄兒現在已是渤海王,每日處理朝政,面對王公大臣,自己的妾氏身懷六甲被人捉奸送返讓他顏面失盡,盛怒在所難免!我看你也別管了,以免再受牽連!”

哎,不管不行啊!我道:“太妃娘娘,那位送返燕夫人的將軍是否姓駱,可是日前丫環柳萱所嫁的那位將軍?”

“正是駱超,”婁昭君想到高歡,不覺柔和道:“他是獻武王的舊部,一同征戰多年。老王爺去世後,他於穩定局勢功不可沒!”

“所以您順理成章將柳萱嫁過去,哪怕明知道她不願意?”我問。

婁王昭不屑道:“這是她的福氣。若不是駱超中意她,就以她的身份,最多配個小廝奴才還嫌她年紀大,一輩子別想飛上枝頭。將軍夫人,何等榮耀?駱超雖年長些,但若真想娶門好親,多少名門望族可選?罷了,如今燕氏幸得他夫妻二人發現送返,想必那丫頭也該想通了,滿懷感激!”

我苦笑道:“娘娘,若真心顧及高家和王爺的顏面,此事又怎會鬧到街知巷聞?以大將軍的身份,布袋遮面、隨便找輛馬車把人塞進去不難吧?再不濟,就算被人看到了,誰會知道那女人就是渤海王府的燕夫人?臉上既沒寫字,又是初來鄴城,燕夫人整日閉門養胎,誰會認得她?所以若不是有人故意散播,讓王爺虎難下,勢必殺了燕夫人才能罷休,怎麽會鬧的這麽大?”

婁昭君怔住,“你的意思是駱超……?”

“草民不敢妄自猜度駱將軍的忠心。”我搖頭:“草民只是想澄清燕夫人與草民的同鄉並無茍且!燕夫人失蹤幾日才被找到,若他二人有心私奔,就算走不遠也該早已出城,怎麽可能還留在原地等人來抓?草民的同鄉是婦科聖手,大家皆知燕夫人胎象不穩,身體虛弱。想必燕夫人定為尋安胎保命之法才去找宋醫工的。”

婁昭君突然輕笑:“沈醫工,其實燕氏就是你的同鄉,你說過她叫何……什麽來著的?所以她才會一再與你們牽扯。 ”

事到如今,瞞不住了也沒必要再瞞了。我深深一拜:“太妃娘娘果然如老王爺所言大智於胸,一切難逃您的法眼。草民不敢隱瞞,燕氏正是草民的同鄉何安妮。其實草民一行共有六人,下山時不幸走散,不僅燕夫人是,連嫁給駱將軍的柳萱也是草民的同鄉!至今仍有一人下落不明。”

婁昭君點點頭,多少猜到了。

我繼續道:“我們常年居於深山,不問世事,哪知人心險惡?她二人本是弱女子,不幸被人拐賣為奴,無力反抗,所幸被當日還是世子的王爺所救,柳萱對王爺更是一見傾心。”

婁昭君挑眉,頗有些意外。我接著下往說:“可最後王爺只娶了何安妮為燕夫人,而柳萱只是奴婢,怨懟當日便已積下。娘娘既然洞察一切,想必也知道當日晉陽捉奸其實就是柳萱和王妃娘娘設的一個局,原因說到底兩人是一樣的,都是為了王爺。可由於當時情況特殊,王妃娘娘經由高睿公子勸解,不僅打消了追究的念頭,不久,還強迫柳萱嫁給駱將軍。娘娘您可想而知,這滿心的怨憤,無處宣洩啊!她亦怨恨草民等雖為同鄉卻沒能阻止。所以眼下之事必由此而起!”

婁昭君沈默好一會兒,緩緩道:“我倒是沒想到小小賤婢居然覬覦澄兒,不自量力!”

這話刺耳,我道:“草民等自知身份卑微,不應心存妄念產。可太妃您也年輕過,這小女兒家的心態您該最明白。但凡女人遇見心上人,眼裏心裏就再容不下其他人和事物了。就像您當年第一眼看中老王爺,怦然心動之際,何嘗計較過他只是個寂寂無名的小卒呢?”婁昭君有些走神,似在追憶當年的美好。

我再接再厲:“只是不是每個女孩都像您這麽有眼光,也不是每個人都像您這般幸運能夠得到心上人的回應和一生一世的呵護!所以說到底,整件事只是一個對感情求而不得的女孩一時不忿想岔了,惹出的是非罷了,其實都是可憐人。所以還望太妃可憐可憐她們,與王爺澄清,饒了他們吧。”。

婁昭君回過神,輕斥:“放肆,他們怎可與我跟老王爺相提並論!”語氣卻無責怪之意。

我道:“草民粗鄙,太妃不要計較草民言辭。草民只是想說明此事純粹是因為女人間的嫉妒造成的誤會,私通之事根本子虛烏有。燕夫人肚子裏的孩子終究是王爺的孩兒,您的親孫。娘娘是念佛之人,佛語亦有雲: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請您大慈大悲,救救尚未出世的王子,救救草民的同鄉!想必老王爺也能受惠於太妃娘娘的善行早登極樂。”

在物質貧乏的古代,精神信仰是極為重要的。婁昭君徹底被打動:“也罷,隨你走一趟,只是澄兒未必願遂我意。這畢竟是他妻房之事,還要他自己想通明白才行。”

我連連謝恩,跟在為她打傘的嬤嬤身後,一顛一簸地向地牢走去。

即便在皇宮,大牢也是最陰暗骯臟的地方,渤海王府的地牢也是如此。天氣炎熱,悶熱潮濕,陣陣黴爛腐臭味刺鼻而來,正常人都受不了,何況孕婦?越往裏走,受刑的慘叫聲越來越清晰。

高澄卸去半袖,鞭打架上一人,血肉模糊,我勉強辨認出是宋文揚。何安妮無一絲血色,蜷縮在角落捂著耳朵瑟瑟發抖。杜老昏厥倒在一旁地上,臉上身上皆有鞭痕,看來也用過刑了。最讓我驚訝的是,王妃元仲華也來了,居然跪在地上,強裝鎮定,目光難掩憂心。

我發顫,難道這就是柳萱想要的結果?!他們才隨王昱來鄴城幾天啊?我還沒來得及與他們相見,柳萱就已查的一清二楚,真是煞費苦心。

我跟婁昭君的嬤嬤一起下跪:“草民/奴婢見過王爺。”地牢裏的侍衛紛紛向婁昭君見禮:“太妃娘娘。”

高澄無心理會,憤恨地盯著宋文揚。婁昭君無奈揮手,“都起來吧。”

“母妃怎麽來了?地牢氣濁,您身子不適,還是回去歇息,待兒處置了這些奸人,便去向您請安。”說著,又揮一鞭,宋文揚氣若游絲,已經叫不動了。

“別打了!”婁昭君阻止:“澄兒,我已查明,燕氏跟此人只是同鄉,並無奸情。她出府也只是為了保胎,府內皆知燕氏一直體虛,有滑胎的可能。她也是著急,才會做錯事,如今你打也打了,想必各人都受到教訓了,就這麽算了吧!”

“是啊,王爺明鑒,一切只是誤會。他跟草民一樣是醫工,擅長千金婦科,但凡與生育有關的疑難雜癥他盡可解決,在草民家鄉頗負盛名。燕夫人正是知道這點,為保王爺的孩兒,明知於禮不合,還要出府找他。還請王爺看在未出世的孩子,還有燕夫人對你用心份上,開恩放了大家吧!”我也求道。

“是嗎?”高澄冷笑:“若只為求診,為何不帶上奴婢、隨從?連府裏的馬車也不用?據駱將軍夫婦所稱,他二人衣衫不整,舉止暧昧。這要還沒什麽的話,本王真是當今第一愚人。原來是同鄉,那就早相熟了。賤人,你們勾答多久?還有肚子的是不是野種?燕宛如,你讓本王做了多久的王八?”高澄越說越氣,直接向何安妮走過去。

我急忙擋在何安妮身前:“王爺,事情絕對不是您所想像的。王爺您豐姿俊朗,世間罕有,這點自信沒有嗎?怎能糊塗到聽信外人亂嚼舌根呢?”

“放肆!”高澄盛怒擡起一腳將我踹翻,我的骨頭才覆元不會又裂了吧?這腳要放在何安妮身上,恐怕大小不保。

我連忙爬起來,“王爺,草民沒讀過什麽書,無意冒犯。只想請您冷靜仔細回想下,您納燕夫人之時尚在世子府,而燕夫人與草民等相逢是在晉陽的王府,當時燕夫人已有身孕月餘。這孩子肯定是您的啊?”

“高澄,你下流無……”身後傳來一道虛弱的女聲。

我大驚,急忙轉身將“恥”字捂在她嘴裏。她怎麽這個時候突然抽風來了勇氣?求饒還來不及,再說錯一個字,真會害死所有人。

果然,高澄怒目圓瞪,要噴火了。我幹咽了一口,解釋:“王爺不必當真,孕婦情緒不穩,容易抑郁、思覺失調,就是精神不太正常,說話言不由衷。千萬不要當真。”

高澄兇狠道:“駱夫人頗通醫理,據她所說一、二個月內的孕期差別是看不出來的,我怎麽知道她如今所懷之胎還是不是當初那個?駱夫人還說此事已不是一回,府內眾人皆知。元仲華你究竟是怎麽治府的?竟然一再藏汙納垢,如果你無法勝任當家主母,就把王妃的位置給我讓出來!”說著又向她走去。

元仲華一震,面色更加慘白,緊咬嘴唇,滿面屈辱不平。眼見高澄又要擡腳,來不及細想,我又急忙挪到她跟前擋住,可能是因為愧疚連累她,也可能是因為同為女人我潛意識裏覺得她本心不壞,只是嫁了這樣的丈夫實在不容易罷了。

我直搖頭擺手:“絕無此事,絕無此事!娘娘系出名門,對王爺情深意重,怎會舍得陷王爺於兩難,被人嗤笑?一切皆因……皆因柳萱而起!從前她尚在府中時就興風作浪,被娘娘處罰。沒想到今日仍然惡習難改,對娘娘懷恨在心,於是處處挑撥,刻意陷害。是不是娘娘?”如果元仲華是聰明人,就知道此時無論如何應該附和我。

果然她點點頭,悲傷但堅定道:“王爺與妾身多年夫妻,就算不甚喜愛妾身,也該明白妾身多年對王爺、對高家的情意,今怎可只為外人一面之辭,如此羞辱妾身?!”

我也趕緊道:“不瞞王爺,如今的駱夫人也是草民的同鄉,草民可以肯定她根本不懂醫理,所說狗屁不通。一般流產的婦人,至少半年內是極難再度受孕。,即便強行受孕成功,母體也承受不了,隨時會沒命的。所以一切都是她在胡說八道,王爺千萬別為了外人傷了家人。”

“駱將軍為何要陷害他們?”高澄問道。

“因為……”女人間的嫉妒,婁昭君能懂,但坐擁美人無數的高澄,恐怕難以想像,說服力不強。

婁昭君開口:“夠了,澄兒,你有沒有想過?駱超若真心為你,在發現燕氏行蹤之初,為何不先行向你稟報,反而自行作主大張旗鼓地送回來,搞得人盡皆知?駱超身為將軍理應致力兵事,他怎知燕氏失蹤?你派人尋了燕氏幾日不果,他怎能一下就在不起眼的民宿內找到燕氏?若不是有人天天緊盯咱們大門,怎會有人比你還清楚燕氏的行蹤?”

高澄略微冷靜下來思考一番,疑惑道:“您是說駱超已生反心?”

“澄兒,你畢竟不是你父王,”婁昭君搖搖頭,“我不清楚駱超心中是否待你如一。我只知道他很是寵愛新夫人。柳萱沒出嫁前就不安份,仲華本想打發她走,恰巧駱超看中她,我們便順水將她嫁了,一舉兩得。本以為她會心存感激,從此洗心革面,沒想到居然又來禍害!你看看這些人,還有仲華,不都是因為她嗎?澄兒,莫要再糊塗傷害親人!那賤人指不定現在開心成什麽樣呢。”

高澄沈聲道:“就算有人成心拿此事做文章,也要燕氏就範才行。燕氏若不是對此人有心,若不出府私會,怎麽會讓人有空可鉆?既然那駱夫人原來就是府內的婢女,想必定是知道這事才會拿來利用。所以他們依舊難逃罪責。”不得不說高澄還是有腦子的,否則不可能支撐起高歡打下的基業。

“王爺,我們五人是同鄉,並無私情,若要私奔,怎麽還回留在城內?王爺,燕夫人真的是為保胎而去,就算行為不當,但情有可原,罪不至死啊!如今新夫人也有喜了,請王爺看在兩個未出世孩子的面上,多積善福,手下留情啊!”我喊道,該說的都說了,只能苦求他了。

就在此時,外面匆匆奔來一人,正是已經晉為尚書令、中書監、京畿大都督的老二高洋,一拱手:“母妃,大哥!”

“你不在前堂議事,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高澄責怪道。

“正是出了大事,大哥,彭城告急,所以不得不來找你。”高洋道:“侯景煽動南梁奪我彭城,蕭衍命南豫州刺史蕭淵明率十萬大軍,已占據彭城東南八十裏的寒山,預備水淹彭城。”

高澄氣極一鞭揮在邊柱上,木頭應聲而斷。“梁國多年無戰事,他們的將領只會顯威風,擺氣派,十萬大軍不堪一擊,蕭淵明不足為懼。只可恨侯景狗賊總在背後出陰招,他深谙我軍攻防策略。只怕彭城一失,梁軍即可從西面與他齊頭並進,席卷河南、山東之地,我大魏國土首尾割斷,大大損失!”

高洋安慰道:“所幸彭城守將、徐州刺史王則忠有勇有謀,穩守城池,只要我們盡快安排援兵,可解彭城之患。”

“傳我軍令,命高岳為威遠大都督,潘樂為副將,率精兵十萬,即刻增援彭城!”

“大哥,蕭淵明雖不堪一擊,但始終有個侯景為患。陳先生說潘樂應變能力弱,不如慕容紹宗。大哥難道忘了父王的遺言嗎?只有他才能與侯景抗衡。”

高澄道:“對,我一時思慮不周。告訴高岳一切聽從慕容紹宗安排。”

“大哥,眾將軍都在前堂等你親自調配。”高洋道。

高澄看了我們所有人,似乎餘怒未消,但前方軍情又耽誤不得。婁昭君適時道:“澄兒,男兒應以大事為重,你且去布軍調防,莫讓侯景竊了江山。內院之事,不要記掛心中。既是誤會,母妃為你善後,賞罰自會分明。”

高澄又看了看早已昏厥的宋文揚和一旁發抖的何安妮,狠狠扔下手中的皮鞭,穿戴好衣衫,與高洋急步而去。

我舒了一口氣。

婁昭君道:“仲華,委屈你無故受牽連,趕緊回房好生休息,燕氏之事由我來處置!沈醫工,你既一力擔保他們並無茍且,燕氏的胎就由你照看至生產,中間再有任何差池,或再發生什麽與婦德有違之事,你與他們同罪,一並死罪,即刻處死,聽清楚了嗎?”

我一驚,只得急忙道:“草民知道了,多謝娘娘開恩寬恕草民之行。”

誰知婁昭君搖頭道:“他二人,必須關押此處,直到燕氏誕下孩兒,驗明正身,方可確定他二人有罪還是無罪!否則,就算我信你,恐怕澄兒也不信,難堵眾人之口。”

她說的是事實,我沒得反駁,只是這裏的條件實在太差了,沒病的都要生病,何況他們還傷的那麽重。我只得請求道:“太妃娘娘,可否安排醫工為他二人診治,否則不出三日傷口潰爛,隨時沒命。到時死無對證,燕夫人的孩子更難說清了。”

婁昭君點頭同意:“來人,去請醫工好生照料,三餐不誤。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傳召,不得擅用私刑,違者鞭五十,逐出王府。”

眾人稱諾。我拉拉旁邊嚇呆的一丫環,合力扶起何安妮,跟在婁昭君、元仲華一行之後出了地牢。

待她們走遠,躲在角落的四兄弟跑到我面前,肅肅關切問道:“蘭陵,有沒有受傷?”

我勉強笑道:“沒事,你們怎麽來了?”

“沒我們,你們早被父王殺了。你以為二叔怎麽會突然來地牢的?四弟怕你出事,我們一起去找二叔幫忙的!”高孝珩道。

這世上恐怕也只有肅肅真心在意我的安危了。若是平常我早就狠狠抱著他了,但現在雙手還扶著何安妮,可沈了。

我對高孝琬道:“世子,王妃娘娘也受了不少委屈,你還是趕緊看看她吧!”

高孝琬一點頭,追著元仲華的方向而去。

我對肅肅說:“我得馬上帶她回去,否則要出人命了。你乖,先回房,小霞應該準備好飯菜了。蘭陵忙完,就回去。”說著習慣地親他一下,顧不得高孝瑜、高孝珩一臉錯愕,趕緊往前走。

肅肅追上來要幫我扶她,高孝瑜和高孝珩也跟在後面,道:“還是讓高總管再撥些奴婢給你使喚吧。她看上去很不好!”

沒錯,現在何安妮就像一攤爛泥,完全失了魂。要在醫院,孕婦出現這種情況,通常是要建議其引產的,否則孩子未必能平安生下來,產婦自身也很危險。但在這裏,沒的選。

關上房門,何安妮突然神經質地拉住我:“沈蘭陵,救救我,我不想死在這裏,我不想在這裏多一分鐘,我受不了了,我發瘋了。”

我把她摁在床上,“放松,不要激動。否則不但孩子保不住,你也會沒命。聽我說,宋文揚一直在等你,只要你把孩子生下來給高家,你們還能在一起。我們還有機會逃離這裏回家。”

“我們還能回去嗎?我去找文揚,但他不肯帶我走,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嫌棄我了。我不要這個孩子,不要,不要,”說著又要打肚子,被我攔住。

我急忙安慰:“你現在挺個大肚子,換作是誰都不可能帶你走,他也是以你的安全為第一考慮。他一直愛著你,明白你的苦處,所以從來沒放棄,他一直在研究你的醫案。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如果這個孩子不能平安生下來,大家都得死!”

何安妮深陷的眼窩迷茫地望著我,喃喃:“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點頭:“對,只要生下來,大家才能活著回家!所以你一定要堅強,調養好身體,來,先把這碗雞湯喝了。”我端起桌上的湯碗,一勺一勺餵進何安妮口中。

何安妮聽了我的話,終於安靜下來。喝完後,便昏睡過去。

高孝瑜真的加派了兩個婢女來,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問題。

用過晚膳,何安妮熟睡後,我回到肅肅院裏。正好瞧見他從兩個面生的婢女手中奪回什麽,緊緊抱在懷裏!

“四公子,太妃娘娘既然派了奴婢們前來伺候您,這沈醫工的東西自然不能再留。您以後有什麽事,只管吩咐奴婢就行。”其中一個丫環道。

“你們要來便來,蘭陵的東西不許碰。內屋不得我同意不許擅自進來,值夜睡在外屋便可。這些東西放我這裏礙不著你們。”肅肅一字一句道,他終於開始有當主子的威嚴了。

“四公子,您這不是讓奴婢們為難嗎?您的屋內怎能有不相幹的下人東西?”另一個丫環道。

“蘭陵不是下人!”肅肅生氣喊道:“你們再敢放肆羅嗦,待我稟了祖母,打發回去。”那兩個小丫環有些害怕了。

我欣慰,出聲:“孝瓘公子,怎麽發這麽大的火?”

肅肅立馬破功,“蘭陵!”一下撲進我懷裏。絕美笑顏看傻了一屋子的丫頭。

“蘭陵,她們說你要走?”肅肅悶在我懷裏說道。

我笑著拍拍,“誰說的?你在這裏,我哪兒也不去!”

我對小霞說:“你先帶這兩位姑娘到時外面坐坐,休息一會兒,我跟公子說會兒話。”

我拉著肅肅進屋,才發現他懷裏抱著的是我兩件衣服。

我把何安妮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最後對他說:“所以蘭陵這些日子要全力照顧她。不管怎麽樣,她肚子裏的寶寶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咱們不能不管。蘭陵雖然不住在這裏,但還是會每天來看你,你也可以去何安妮那邊找我,隔的不遠。”

肅肅小腦袋認真點點,還抱著我的衣服不放,我笑道:“這是我的全部家當了,你一定要收好,等何安妮生完寶寶,我還要回來的。”

肅肅急忙跑去打開衣櫃,想把我的衣服置於頂部,卻夠不著,我笑著端來凳子,親自站上去,放了進去。關上櫃門,肅肅才安心。

我拉著他的小手認真問道:“肅肅,蘭陵不想騙你,等何安妮生完孩子,我們還要找路回家,你還願意跟我走嗎?”

肅肅毫不猶豫點頭的,我的心也跟著雀躍起來,有些激動地將他摟在懷裏:“好,蘭陵一定帶上你。不過我沒有十足把握一定能回去。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蘭陵以後就要靠你了。不管能不能回去,蘭陵都不想跟你分開!”

肅肅開心、親昵地與我碰碰腦門。

我道:“所以不管能不能回去,你都要好好學習!今天有沒有溫書?”肅肅搖頭,肯定被我的事耽誤了。

“沒關系,蘭陵還餓著呢,我們先吃飯。吃過飯蘭陵陪你溫書,蘭陵給你磨墨,直到你睡下我再過去。”

“蘭陵會研磨嗎?”肅肅問道。“不會,但你可以教我啊!”我笑道,肅肅也笑了。

自從有了我這個自己人兼專業醫師的照顧,何安妮的情緒穩定不少,但身體狀況一時很難改善。她長期抑郁,我甚至發現她有輕微假性厭食癥癥狀,絕不是害喜,營養不良,無論對產婦還是腹中的寶寶來講,都是很危險的事。而且經過每日多次檢查,我發現她胎位不正,不能剖腹產的前提下,硬生肯定難產,情況很嚴竣。

我每天都去地牢看望杜老和宋文揚,確有人為他們診治,除了行動不自由,環境惡劣外,其他方面還說的過去,至少沒人為難。我把何安妮的情況告之,他們也很擔心,紛紛想辦法出點子,可惜作用不大,抑郁是需要精神類藥劑配合長期治療恢覆的,孕婦不能服用,而且現下也沒有啊。我只將將他們每天的關懷一字不落的告訴何安妮,希望對她的身體有所緩解幫助。

肅肅每天都來,晚飯搬過來一起吃,一邊溫書一邊陪我,直到夜深要睡覺了,他才回去。

高澄忙於前朝政事布軍,很少回府,如果就此能讓他忘記燕氏這個夫人,就好了。

可惜,天不從人願,九月剛入秋,前方便宜傳來捷報,慕容紹宗果然不負所望,於寒山大破梁軍,生擒主帥蕭淵明、胡貴孫和趙伯超,朝野轟動,高澄威風八面,五日後回府。

驚聞高澄要回府,何安妮突然腹痛難忍,沒一會兒羊水破了,我驚的汗濕後背,產期不足,這還早產了!

對於生孩子,我一點臨床經驗都沒有,緊急打發了人去通知婁昭君,不巧的是她前日剛去了什麽寺廟,為兒子還有孫子祈福,最快還需二日返回。沒辦法,只得讓人通知元仲華。

沒有一刻,元仲華親自帶著穩婆,急沖沖地趕來了。不管之前發生過什麽,此刻我很是感動。

穩婆進房,我對元仲華說:“娘娘,燕夫人的胎位不正,恐要難產,能不能……”

“來人,再去請穩婆,即刻將全城最好的穩婆都帶來,凡擅長生產的醫工也請過來。”

“多謝娘娘大恩!”

元仲華看了我一眼:“不必謝我,燕氏的孩兒也是王爺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我急忙也跟進了產房。

“熱水”

“用力”

“不行,卡住了”

產道已開六指,若是順產,孩子應該出來了。可遲遲不見動靜,果然難產。何安妮拼盡全身的力氣,也出不來。羊水已破,孩子悶在腹內,會窒息的。

只見血越流越多,突然噴泉而出。大出血了!!穩婆圍了一堆,一盆盆熱水進來,一盆盆鮮血端出去。不行,再這樣很可能母子俱亡。我已經不知所措了。

奔出來跪倒在元仲華面前:“娘娘,目前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只有宋醫工才有辦法。如今已經顧不得男女有別了,人命關天,還望您開恩,讓他們出來為燕夫人生產。”

元仲華也慌神了,揮揮手,有丫環領命奔去,不一會兒空手而回,她說:“太妃娘娘有令,除非有她手令,旁人不能隨便傳召他們。”

我急的不知該怎麽辦了。肅肅四兄弟也來了,靜靜站在一旁。

突然房內傳來何安妮一聲慘叫,便再無動靜,我心一涼。產婆們陸續走了出來,對元仲華道:“回稟娘娘,燕夫人已氣絕,孩兒不得出來,應已胎死腹中。還望娘娘恕罪。”

我雙眼一黑,癱倒地上。元仲華也驚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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