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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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太爺的妻子,也就是姜老夫人,很早的時候就過世了。

有傳言她是一個美貌端莊的女子,性格溫和,待人極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額頭有一塊圓形的胎記,平日裏的時候便用額前的碎發與粉黛遮掩著,不過這並不影響姜老太爺的對她的感情,在老夫人過世後,老太爺一直都沒有再娶。

若是沒有子嗣的問題,害老夫人傷神憂思,郁郁寡歡,傷了身體的根元,哪怕後來再過繼了姜福全,也是無力回天,身體每況愈下,早早的去了,她與老太爺二人,倒也稱得上是神仙眷侶。

眼前這個白衣的人影,身形枯槁,如行屍走肉,面容模糊,額頭露出來的黑色印記顯目,與傳聞中溫柔美麗的模樣大相徑庭,儼然就是個女鬼模樣,把姜福順嚇了個半死,而吳氏更是誇張,“嗷”地一嗓子就昏厥了過去。

“呵呵呵呵呵呵呵……小順子……別來無恙啊……”白衣人影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仿佛生銹的鐵鋸鋸樹一般,讓人聽得毛骨悚然:“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姜福順嚇呆了,小順子是姜福順還很小的時候,老夫人對他的稱呼,如今乍一下聽到這個稱呼,尤其還是由眼前的白色人影叫出聲,讓他一下子回到了三四十年前。

那時候,他見姜福全吃得好穿得好,老太爺還賞了一塊兒上等料的玉佩,便動了歪心思,哄騙著姜福全將玉佩讓給他,為此被老夫人撞見。雖然老夫人當時未責備他,只是姜福順自己羞愧難當,再不好意思單獨拜會老夫人。

那白色人影說自己一點沒變,可不就是在提點他?除了姜福全,便只有老夫人知道這件事。

“老、老夫人……你、你怎麽、你來了……”姜福順話說不利索,連嘴唇都在打顫。

“怎麽……如今大了……就不想看見我了……虧的我小時候還抱過你幾次……”白衣人影低垂著頭,任長發再次披散在臉上,逆著月光,看起來面目可怖,白衣人影向前邁了一步,腳步輕巧,一點聲音都沒有,嚇得姜福順連連退了幾步。

白衣人影幽幽開口:“本以為你長大成人……也該懂事了些……沒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令我這麽失望……不如就讓我把你帶走……好好的教育……也省得留下來……成了禍害!”

姜福順都快哭出聲了:“老夫人、你、你誤會我了,侄兒最近沒幹什麽啊……侄兒我,我老實的很啊!”

“哦,是嗎?”白衣人影陰惻惻地笑了起來:“那就是你娶了個好媳婦兒……要不是她去松山居……氣到了老太爺……我也不會這麽快就同老太爺團聚……我今兒個來……就是來好好見見你這位好媳婦兒……”

姜福順急了眼,這位姑奶奶都死了多少年了,怎麽連這事兒都知道!急忙辯解:“老夫人,這……這都是這個賤婦幹的好事!跟我可沒有關系!”

說完,他手腳並用爬上前,一把拎起昏倒在地上的吳氏,朝她臉上猛地打了兩個響亮的耳光,吳氏的臉上立即出現了一排清晰的手掌印痕跡,許是嚇得狠了,縱然是被這樣打,仍舊沒有醒過來。

“老夫人!你看!這賤婦我已經教訓過了,可不關我什麽事啊!”姜福順哆哆嗦嗦地跪著:“您要是還覺得沒出氣!要不您自己來,狠狠地揍她一頓!老太爺那事……老太爺那事純粹就是意外!我們就想著趕緊把事兒跟老太爺交代了,誰知道老太爺就這麽沒了……對!說起來老太爺可是將大哥從族譜中剔出去以後才被氣死的!一定是大哥的錯!”

“事到如今……你還想著將責任都推給別人……真是不知好歹……”白衣人影陰惻惻地說道:“看來不給你一點教訓……你是改不了了……”

姜福順還沒來得及說不,就被不知道什麽東西打到了自己的膝蓋、肩膀等處,“撲通”一聲,完全趴在了地上,正在臉撲倒在那濃黃色的液體中,鼻尖傳來的腥臭和騷味,幾乎讓姜福順將腹中的隔夜飯吐了出來。

白衣人影居高臨下地看著:“你知錯了嗎……”

這下子,姜福順哪裏還敢狡辯,欲哭無淚地說道:“老夫人……我知錯了!您大發慈悲,就、就繞過我吧!我還有妻女要供養,我走了,他們要怎麽辦啊!求求老夫人了……求求老夫人了!”

姜福順本不是一個迷信鬼神的人,可如今眼前的場景,早就讓他嚇破了膽子丟了神志,沒想到這老夫人死了這麽多年,還不依不饒的,只想著說些軟話,好叫那鬼魂一時心軟,能夠放過他,早日投胎去

“你這話說的……仿佛是個有情有義的顧家漢子……可你剛剛打你娘子的那兩下……可著實下了狠手……可真是個兩面三刀的惡人……”

“不、不是!這吳氏惹的您生氣,我替您教訓一下,怎麽能叫兩面三刀呢。”

白衣人影並不為所動,依舊聲音嘶啞地開了口:“你是不是惡人……我自有分辨……我有幾個問題……若是你不老實回答……我立刻就把你這隔房侄兒抓到地府,去給我和我老頭子陪葬……”

一聽這話,姜福順哪裏還敢撒謊:“您盡管說!我要是知道的,我一定都說出來,絕不敢有半點隱瞞!”

“我問你……這次姜家的事……背後可有你的份?”

沒想到白衣女鬼竟是問的這個,這下子,姜福順倒是猶豫起來,他怕說出來,若是讓別的人知道了,他在姜氏一族恐怕是混不下去了,嘴裏猶豫著,半天說不出一個詞來。

“怎麽……你這孩子……這麽快就想著盡孝了?”

見姜福順始終不開口,白衣人影幽幽地說道,將姜福順猛的激了一下,連忙交代:“我說!我說!前陣子有個人突然到我家來,要我去誘我大哥進賭場,我平日裏本來自己有事沒事就會去賭幾手,這不是什麽難事,更何況事成了還給我一百兩銀子,我就一口應下了……”

“然後?”

“然後那人又來了,還給我帶了銀子,說要讓姜福全玩些大的,最好讓他去邵家的錢莊借銀子。我本不太願意……可把人給的銀子多,我一時沒忍住,就答應了……然後我大哥他就去了……後面的事,就是他輸了銀子,氣死了老太爺,敗光了大房的大半財產……”

姜福順越說越小聲,畢竟他是當著老夫人鬼魂的面兒,在訴說引誘她繼子誤入歧途的事兒,生怕一個不小心女鬼動了怒,要了他的小命。

“這指使你幹活的人是誰?”

姜福順連忙搖了搖頭:“我、我真不知道!這人每次來都遮擋的嚴嚴實實的,半分也認不出來!”

說完,他又露出了些僵硬的笑容:“我要是知道知道,還能不告訴您嗎?”

“你倒還真的是狠心……自己的親大哥……就為了些銀子……竟拉他去了毒販……還去借了高利貸??這對你來說……有什麽好處……”

不知是不是姜福順的錯覺,那本來嘶啞又淡漠的聲音,此刻聽起來竟有些激動,不過他也不敢細問,急忙辯解:“是侄兒我一時鬼迷心竅!但借高利貸的事兒!我也只是順口提了一嘴,沒想到我大哥他還就真的去了……”

姜福順沒敢說,一開始他也是不願做這事,只等著以後姜福全將財產弄到手,他再慢慢誘騙幾家鋪子……

但那陌生人似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甩出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並承諾事情辦好了,只等姜家大房的產業都拿到手,讓他做個代理掌事,不比他花那麽些個時間強?

以至於後來放任吳氏去氣那病重的姜老太爺,都是有意為之,為了迅速推動姜家的破敗。

此時,白衣人影又接著問道:“所以……你為了一些蠅頭小利……就將你大哥推入深淵……那吳氏的行為……是不是也是你收了銀子後讓她去這麽幹的?”

姜福順沒有糾結為什麽眼前的女鬼會知道吳氏的姓氏,而是大喊冤枉,都是吳氏沒有眼力見,白白驚擾了老太爺。在這件事上,他可真的沒收銀子。

那白衣人影似是氣急,幹枯的灰發和破舊的衣衫隨著風上下翻飛,露出一張恐怖的面容來,那張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在嘴巴和鼻子的地方有兩個窟窿,那窟窿裏還不停往外冒著血,配上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煙霧,將姜福順也嚇得暈了過去,昏倒在吳氏的身上,不省人事。

見二人都嚇暈過去,白衣女鬼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皮套和身上披著的舊衣,朝著房子的屋頂小聲招呼道:“小姐,這兩人暈過去了,咱們要怎麽處理?”

此時,屋頂突然躍下一個人來,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輕輕巧巧,像一只貓一樣落地,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正是姜芹。

她捏著鼻子,輕輕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姜福順與吳氏,口中嘖嘖有聲:“這麽兩下就倒了,也太不經嚇了。青絳,你太厲害了,要不是你是我的貼身丫鬟,連我都要被你的模樣嚇到!”

青絳甩了甩頭發,抖落下一層灰,她擡起袖子擦掉嘴角的雞血,一臉淡定:“謝小姐誇獎。”

聲音嘶啞難聽,不似從前幹凈清脆。

“這變聲湯藥的藥效差不多也要過了,苦了你了,回頭我再讓姨娘給你做盤蝦子糕。對了,彤兒去哪了……”

“小姐,我在這。”此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屋子旁的竹林中鉆出,一陣風似的跑來:“剛剛被咱們打昏的那個小廝,被我和青絳姐姐扔到小竹林去了,不過我看他好像要快醒來的樣子……”

“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小姐,咱們還是快些離開吧。”青絳依舊是面部表情,淡定地說道。

原來,剛剛的女鬼,並不是什麽姜老夫人的鬼魂報覆,只是青絳假扮的而已。

話又說回不久之前,姜芹三人想要扮鬼恐嚇與教訓吳氏之時。

既然是扮鬼,便是要扮已死之人,可府裏過世的,除了不久前的老太爺,便只有姜老夫人了。老太爺身形拔高,又是男子的聲音,三人都不合適,唯有試試裝扮下老夫人,去嚇唬嚇唬那不知好歹的二房。

姜老夫人在姜芹出生不久,便過世了。府裏的許多人,對她的印象也已是極淡,只記得是一個溫柔美麗的女子,最後郁郁而終,這樣一個有執念的人化成鬼魂,是在戲本子常聽到的事兒,無怪乎那姜福順只看了幾眼,便被嚇破了膽。除了他自己心中有鬼之外,想來老夫人去世前的日子,也的確是不大開心吧。

青絳也不知道怎麽就被姜芹說服,去扮了這個鬼,她曾經在老夫人生前,伺候過一段時間,對老夫人的行為舉止自然是熟悉的,刻意的化妝和模仿,也是有四五分像的,加上夜色的掩護,一頭柔順的長發打毛撒上石灰染色,換上破舊的白衣,臉上用戲班子常用的頭發,剪上兩個洞,三人又偷偷去了廚房,用羊腸灌了些雞血藏在頭發裏。

最後,青絳負責扮女鬼,彤兒在另一側的暗處制造煙霧,增加恐怖的氣氛,而姜芹……自然是負責當打手了,那姜福順剛剛帥的狗吃屎,正是糟了姜芹扔出的兩顆栗子的暗算。

在打昏了小廝、裝神弄鬼之後,果然嚇到了姜福順和吳氏二人,盤問之下,竟然得知姜福全去賭坊,乃是他一直信任的二弟引誘所為,雖說姜福全自作孽不可活,可這姜福順也實在可惡。

姜芹又狠狠地踢了一腳解恨,那姜福順在昏迷中嚶嚀一聲,似是要蘇醒,她便收了氣,冷哼一聲:“該問的都問到了,我們快走吧,一會兒醒過來就不好了。”

“那這幾個人怎麽辦?”彤兒傻乎乎地問道。

“就扔這兒,沒扔到外頭大街上去,算是便宜他們了。”

彤兒點點頭,覺得小姐說的有道理,不然這兩個人,還要費力氣扔出去,她才十二歲,可搬不動呢。

不過彤兒後來從別處聽說,有下人去打掃客院的時候,發現院子裏橫七豎八躺著的幾個人,便把他們都叫醒。那二房的老爺夫人一醒來,便瞎叫著撞鬼了,帶著一身的尿騷味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姜府,連小廝也顧不得帶上。

此乃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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